弱水謠（組詩）

梁積林

弱水謠

月光下我像一把二胡，靜默的音樂

在風中搖曳

二月的丫頭們坐著自制的冰車

二月是門檻

那三月就是門扇

從冰窟窿里取水的人

像是一架生銹的轆轤

哼哼嚀嚀

我去了，那是七個孔的土地

七眼井就像我想你的七日

弱水邊

馬車戶卸下皮車

卸下馬匹

雙手從地底下挖出兩顆

皴裂的洋芋

馬蹄鐵

甘州城門上掛著一塊馬蹄鐵

清風翻著一頁月燈的聲音

甘州，喊一聲你的名字，我就瞭到了千古前的那個夜夕

風很大，兩匹走馬走在戈壁

像是兩個國家

交換了血脈

交換了身體一樣的疆土

甘州，喊一聲你的名字，風吹草低

一個字是一座穹廬

兩個字是一道汲水的彩虹

一只燕子把一滴水滴進另一只燕子的嘴唇

兩個嚙合的齒輪

甘州。馬蹄鐵上有七個孔

七個孔啊，北斗七星

仿若雕塑

抱抱脖子

南山南

那里有我一次次復頌的長空

和一頂褐子帳篷

篷門里走出的女人，襟里兜著的孩童

袋鼠一樣探出黎明

炊煙彎曲，彌漫的牛糞味沁人心脾

我要以禮

我要相問

甚至還產生了點莫名其妙的愛情

雪線下的一匹黑馬

突然長嘶了一聲

像路過的神

回眸轉眼

嘆息了一聲我的人間

盡管天陰著

盡管小雪以后是大雪

我還是臆造了一場

轟轟烈烈的離別

南山南

不要說一只鷹背上馱的是誰的未來

焉支雪

這雪下得，好像下了一千年似的

惟有一只老鴰，探出身子

前走了幾步。搖了搖頭

又縮回了松林

我站在了一塊巖畫前

看到一個韃靼人，牽著一匹馬，踽踽而行

馱的是鹽，還是絲綢

那邊似乎也在下雪

石英晶瑩，停在了半空

我似乎還聽到了一陣咳嗽的聲音

“老哥，冷嗎？”

老鴰叫了一聲，仿佛

時間開了一道小小的裂縫

我摸了摸巖畫

又摸了摸天空

佇望

草穗林立，冬天的巢穴里走出一只黃眼珠的獺兔

一匹飽滿的騍馬，棗紅，波瀾洶涌

我把自己關進了一盞燈里，焰芯搖曳

城堡舊了，檐頂上的草垛近乎奢侈

下晌后，一個扛著一根秒針的人

在打磨一副鞍韉上的銀釘

覺得那些明霜是一場大雪的余波

覺得那塊落日是一場戰爭中用過的銅鑼

一只鳥兒，它在啄木

它在剁著時間的點數

我還能把什么錯置——

風一吹路就遠了火就大了

風一吹，天就空了

雄牛

枝條晃動，一只鳥“唧”地

射向遠空

樹籬后的一個藏族牧女，展巾

揉了揉眼睛

天下著毛雪

隱隱約約的太陽，像一把銅號

掛在

某個久遠的角落

別忽視了那頭雄牛的沉默

它反芻、咀嚼

“咕咚”了一聲

仿佛，它整個的身體

就是一口

歲月的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