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不停蹄的憂傷（小小說）

劉加軍

華燈初上，一身酒氣的郝仁，插幾次鑰匙才插進鎖眼里，進屋倒床就睡。

快開學了，上九年級的兒子必須轉學，這是大事兒。

郝仁覺得這也是個小事兒，轉個校，能有多難呢？讓與一中領導有交情的朋友，打個招呼不就行了嗎？

早上八點多，郝仁應約到一中，很快找到了常務副校長張校長。張校長正打電話，等他打完，郝仁說自己是誰介紹的，悄悄將一紅包壓在文件夾下，然后握住張校長的手笑著說：“以后給張校長找麻煩了。”

“實不相瞞，這事辦不了。”張校長抽出紅包，塞進郝仁上衣口袋里，說，“想轉進我們學校的人很多，成績……”

“我家孩子在二中前十多名呢。”郝仁笑顏展開。

“你們的校長簽字同意嗎？我們不能因為一個學生破壞了兄弟學校的感情。”張校長攤開兩手。

“那邊交保籍費，這邊交借讀費。”

“這不是錢的事。錢能解決的事兒，那還叫事兒！”張校長似乎有些不耐煩，“你孩子是二中的吧？”

郝仁似乎找到了希望，張校長原來在二中當過老師。

“七年級招生時，二中和一中爭得頭破血流，黃校長很生氣！”張校長很激動。

郝仁慌了，問：“是不是需要問問黃校長？”

“你問吧。”張校長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向郝仁示意，“對不起，我還有個會。”

郝仁知道沒法問，黃校長出差了，手機也關機了。聽人說，黃校長為躲避請客、托人找他的麻煩，故意的。

不能干等。托朋友，朋友又托朋友，下午四點多，郝仁終于可以去找教體局的嚴局長了。

“老嚴，客人來了。”局長夫人笑瞇瞇地把郝仁讓進門。

不一會兒，一位身著休閑服的人從臥室走出來，掃一眼郝仁，點一下頭，郝仁連忙站起，伸出手，他只舉手示意，徑直坐到郝仁的對面。

“聽說是老板，最近生意不錯吧？”嚴局長微笑著問。

“承蒙局長關懷，還可以。”

嚴局長問，郝仁答。郝仁回答得小心翼翼，覺得身上像被繩索捆綁一樣，掃視客廳，不知眼睛停在哪里為好，更詫異局長夫人不知什么時候離開客廳了。

嚴局長繼續問著郝仁生意上的事情，半個多小時后，郝仁終于岔開話題，說明了來意。

嚴局長瞬間拉一下臉，接著起身離開，對郝仁招下手：“對不起，我去接個電話。”

郝仁來之前，在電話里和局長夫人聊過，聊著聊著，局長夫人竟是郝仁的遠房表姐，祖輩還曾經常互相走動。局長夫人打包票地說，郝仁只要來找他家老嚴，絕對能辦好。

嚴局長從臥室出來，臉色平靜。在郝仁對面坐下，喝口茶，看了看郝仁。說：“這事兒不好辦，我問過黃校長了，我也是人微言輕，這么大的事兒，必須主抓教育的副縣長簽字同意才行。你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從嚴局長家里出來，嚴局長在郝仁肩膀上按按，語重心長地說：“辦事兒要找對人！”郝仁不知為何，明顯覺得嚴局長有些不悅。

無計可施的郝仁，在自家小區北門小吃店要了一瓶牛二，三下五去二灌完了。

郝仁睡得正沉，被推醒，睜開眼，眼前一雙怒目對著，屋里也亮起了燈光。

再不想辦法，兒子的學習就完蛋了。郝仁拗不過老婆，咬咬牙，蹣跚著，一頭扎進黑暗里。

郝仁大舅是主抓教育的副縣長，除了春節郝仁去給他拜年，平時從來不去找他，更談不上求他辦事兒，郝仁最看不慣別人居高臨下的姿態。上午嚴局長曾問他這個舅舅，他只輕描淡寫地說是堂舅，不怎么來往。

“什么風能把郝老板吹來了？”大舅笑笑瞇瞇地望一眼舅母說，“是不是好長時間沒來看望大舅和舅媽了？”

郝仁紅著臉看著舅舅，不知怎么說。

“無事不登三寶殿。半夜三更來肯定有事，我如果沒猜錯，肯定是為曉輝轉校吧？”大舅瞅瞅郝仁，端起茶杯，吹一吹，喝一口，放下茶杯，不陰不陽地說，“求一圈人比求我強吧？”

郝仁低著頭，心里翻江倒海。抬頭找舅母，她不在客廳。

“知道求人難了吧？”大舅繼續說，“不是我說你，當初你上學時，我勸你多少回？自己有本事辦事才容易，你不聽！現在倒好，知道求人難了吧？”

郝仁張嘴欲言，看看大舅的氣勢，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你可能認為，我不該多說，當舅的也有個舅樣兒，說話得有譜。”大舅朝臥室看一眼，說，“我知道，你郝老板混得也不差，有門路。不過，既然你能看得起我這個當舅舅的，能幫忙的，做舅舅的咋能說推脫就推脫呢？當然，我不會徇情枉法的！”

郝仁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不是為了兒子，早就立馬拍拍屁股走人了。

開學了，兒子回來說，他們班要調走的四位老師，等到把這屆學生送畢業了再考慮調動。

那晚，郝仁醉醺醺地回到家，倒床就睡，睡得很沉。5338BF7B-1218-464D-B8A0-429F54F716A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