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盒子有各種打開方式（五篇）

少況

吉 林

我像一只笨鴨子，從山坡上沖下來。我散落的毛，比雪花飛得更高。

這是真實的。他們還拍了一段錄像，用松下牌錄像機，樣子非常笨重的那種。我后來把錄像帶塞進卡式機，推進去一次，吐出來一次。它不喜歡我。

我沿著江邊走，踩著冰碴兒。大頭靴打濕后，粘上泥和樹葉。想想自己寫不下的時候，在屋子里轉(zhuǎn)悠，羨慕一只輕盈的燕子。

坐下。坐下。彩窗投在長凳上的光暈。此刻，我的手冰涼，我在門口忘了跺跺腳。我玷污了他們的信仰。

他們，所有的人，都在嗑瓜子，劈劈啪啪快樂。

他們像自己的祖先那樣，露出大豁牙。有人還特意用煙桿兒敲掉一顆，鑲上金的。他們說，別瞎扯，說點正經(jīng)的。

是先有繩子，然后才有被捆住的手腳。是大戲后來唱不下去，才想到去訪問啞巴村。

雷克雅未克

家屬區(qū)的情感模式：一株草一個坑，永久消失。他們腦頂生煙，被自己的誘惑制服。浪漫化的圖景，公共汽車司機是總統(tǒng)的丈夫，胡子下面，唇紅齒黃，吃了太多的糖。新朋友說匹配，雪提前抵達，各家比約克擺動淺黃的發(fā)辮。

方塊。不是字。是管理的維度，在父親那里得到肯定。在模式實驗室里，你請攝影師拍攝小區(qū)的環(huán)境，從屋頂搖到車輛出沒，搖到雨刷器的夏季。進一步，還是退兩步，圓規(guī)儀在蒼白的紙上擴充空間，直到來卷圖紙的人一跳一跳走了。

這是一次累積的旅行，像一個盒子有各種打開方式。他提議先在里面裝幾個燈泡;問題是，從哪里接線？一份上個世紀的舊報紙，照片里一串腳印和當(dāng)年的背影。你從問題的假肢上取下準備好的卡丁車鑰匙，進入或逃離。幾次，我差點沒忍住，想出面質(zhì)疑家門口的陌生人。但那把禿掃帚又長高了，孤零零的。

開 封

曾經(jīng)有個蟈蟈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快走不動了。風(fēng)拔起草皮，屋頂瓦片噼啪噼啪，卻不碎。什么神秘力量在暗中安排這逆行？濃墨聚攏，與天際的群峰擠出飄浮的一條舊絲帶。無法回去的安寧之鄉(xiāng)。

另一個故事是向北，初冬干枯的草莖擁擠在一起，在昏花的眼中反而聚集另一個人無法領(lǐng)悟的力量：那命定的荒涼只有更荒涼。火一般燒過的禾稈，必定釀不出金黃的蜜。蝴蝶是操刀人奉命臨摹的，也是這另一個人萬萬沒有想到的劫。

轉(zhuǎn)動萬萬次的劫，終于扎成連接兩個人的死結(jié)。他爬個小山崗也氣喘吁吁，而他滾過多少人堆，敗落在自己親手營造的未來里。蟈蟈喊他回家，他聽見，在寒冷中，在長長的白發(fā)中。

于是他或許夢見了他，比他的字還瘦，隔著近千年的濃霧，伸出可憐的舌頭。雪落在上面，落在兩個人的心里。曾經(jīng)的榮耀埋在爛泥里，而白茫茫的饑餓已經(jīng)壓倒屈辱。籠中的名字曾經(jīng)是他們的權(quán)力游戲。

齊齊哈爾

隨時的念，河豚，透過水面，我聽到聲音里的收音機。鋒利的光，當(dāng)初，雪是我們家的覆蓋;后續(xù)的到來，我堵不住。一個梳頭的人，比照下，洗凈手，把鏡子倒扣。拼命翻字典的片刻，一副撲克沮喪地退進第五套廣播體操：大家準備好了，如果再堅持一下，某人會得到幸福。

在艙底，前奏急促。今天，一個朋友查字典，隨便翻到一頁。當(dāng)然，不是后半部分，某人落入水。

他在哪里？他不是已經(jīng)敗得一塌糊涂？

食堂里，流浪貓下班了。我戴上棉帽、手套，怎么也找不到那條圍巾。字典被撕去一頁，夜的耳朵。廣場下沉，埋在樹葉下，修理部還亮著燈。里面不是某人和某人。他們在馬耳他注冊了達斡爾收賬找人調(diào)查服務(wù)公司，至今還沒撈到一根汗毛，只給我打了一張借條。

線索必須等到來年，那顆牙有點松動。嫩江的水運載浮冰，冷風(fēng)里，白色哈氣讓那些對口型的群眾放跑心底的鬼。

字典正式報廢。

梅河口

天氣晴朗，我們約好去看雪人。看雪人要做不少準備工作，第一項便是體檢。在每天的分泌物中，有一種和鳥屎非常相似的東西。我記得你的化學(xué)老師因為泄密，被家長們開除了。他現(xiàn)在是家長互助協(xié)會的吉祥物。“長什么樣不完全取決于緯度，潛水的另一個名稱，好像是賣冰棍的老太婆。”他們占據(jù)了樓道里的長椅，盯著自己和對面的繡花鞋。腳背上鎖骨穿插，當(dāng)然它們是作為未來的可能方向，與你無關(guān)。你只是陷入了幾個世紀的沉思，一種零度以下的風(fēng)格。但哪里盛產(chǎn)幾何學(xué)家呢？我拋出這個問題后，后悔自己沒準備更多的問題。第一批海泡石煙斗上架兩天，導(dǎo)致討論范圍急劇萎縮。它們來自一個很小的村莊，但不是我們的家鄉(xiāng)。

科長的特長當(dāng)然是科學(xué)。用他自己的話說，一片高粱，又一片高粱，我想長高的愿望—且慢，山下好像走來兩個傻鳥，扛著獵槍，走路直發(fā)飄。“像二嬸的剪紙？”鹽罐里長毛，這個我們心照不宣。冰底下暖和，河水流淌，我們站著，一動不動。

少 況，原名王偉慶。1964年生于上海，1982年考入北京外國語大學(xué)英語系，1989年獲得該校英美文學(xué)碩士學(xué)位，入職外國文學(xué)研究所。現(xiàn)供職于一家國際企業(yè)，居住在南京。作品發(fā)表于《中國作家》《香港文學(xué)》《一行》《飛天》等。著有詩集《次要的雪》《新九葉集》（合集）;翻譯有布羅茨基、阿什貝利等詩人的作品，以及《巴塞爾姆的白雪公主》（[美]唐納德·巴塞爾姆）、《在西瓜糖里》（ [美]理查德·布勞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