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景亭：簡約而不簡單的詩性世界

在詩歌界，馮景亭的詩歌屬于典型的唯美主義，他的詩歌構成干凈利索，不荒蕪、不雜糅、不凌亂、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和故弄玄虛，每一個視角都是清清楚楚，每一根線條都是脈絡分明，簡約而富有質感。

在一條長長的通道里/石板鋪出的路面/閃耀著舊宣紙金屬的光澤/我像一個無路可走的道具/停擺在通道盡頭的石階上/用杉木樹皮制作的墻壁帶著的質地/有古代粗木椽打出的囚車的感覺/我已經習慣了逆來順受/但那傾下來的影子，仍在/憤怒地生長—《通道里的影子》一首詩，十句話，沒有一句是多余，不混雜，不含糊，不斜曵旁生，表達非常圓融自在，清明亮麗。通過“長長通道”“石板路面”“木樹皮制作的墻面”三個泛著歷史經年沉淀、有著油畫般的場景的切換敘述，將一個人“無路可走”的窘困與不屈（傾下來的影子）表現得淋漓盡致。情緒層層遞進，詩情漸漸綻放，特別是最后一句“但那傾下來的影子，仍在憤怒地生長”與前邊的“習慣了逆來順受”形成突兀性裂變，真可謂神來之筆，在看似平淡無奇的敘述中突然峰回路轉達到出人意料的奇效。這世界能困頓我的肉身，但內心的不屈依然瘋長。更重要的是“影子”這個過去常常是陰暗、柔軟、屈服、逃避的意象化身在這里成為一種堅定與不屈的形象，不能不說是詩人的智慧。

讀馮景亭的詩，總會有這樣的感覺：儒雅閑散的他，氣定神閑地面對這個世界，從容地走路。他不著急趕路、也不著急成就，只是用心地與這個世界做親密交流，體悟生命密碼，探究生命的豐富內涵。嗅花的氣息，聞草的芬芳，聽枯荷的嘆息，看螞蟻的紛擾;在朝霞里撿拾露珠，在夕陽里打撈晚霞;暑熱時坐在涼亭敞懷寬袖、接風乘涼，寒冷時圍爐茶語，或到曠野踏雪凝霜。馮景亭是個商人，但詩歌里你找尋不到一絲一毫的名利得失，只有通透的生命徹悟。

它把從莖部升起的蓮蓬/高高舉起/像最后的王/舉著江山上的太陽/曾經歌舞升平的池水/如鳥獸般逃走/池邊的草坪結著霜粒/它保持著路易十六的傲慢/和平靜/等著秋風踩著象足/上前來，扭住它的脖子/完成最后的墜落—《枯荷》枯荷是蕭瑟、凋零、破敗、殘缺的鏡像，面對它，人們生發出的情緒多數是傷感、悲哀、嘆息、凄婉、憐惜。馮景亭看到的卻是“像最后的王”，“保持著路易十六的傲慢”，等著秋風“強行扭住它的脖子/完成最后的墜落”。說透了，就是詩人對待生命的態度，死是生命的必然，誰都不可避免，但決不能屈辱地死。即便墜落，也得挺起身子，保持向上的姿態。

馮景亭的詩歌，總能尋找到生命的最佳切入口，以庖丁解牛的精準，發掘出“情”與“境”的契合點，通過清爽干練明快的語言縫合，將情與景完美融合，詩意得到最大能量的引爆，瞬間閃耀。小切口，大流量，澎湃洶涌地扯動著生命的神經末梢，迸發出巨大的能量。

多年后我來到這里/紅色的翅堿蓬還沒有分娩出它的種子/那只白色的鸛//用它的喙和細長的爪子/打斷了灘涂上那根水泥桿乏味的陳述/碼頭上有幾只游船/像系了繩子的馬/無聊地在渾黃的水面上打著響鼻/當我登上瞭望塔，遠眺黃河/無論我過去怎么想象它的/婉約和纖細，但現在看上去/它像一根上了色的木頭/在撞進渤海的身體—《黃河入海流》黃河的寬廣、九曲回腸、洶涌澎湃這都不是詩人所要表達的，詩人選擇了黃河入海口最細碎的風景入手，“翅堿蓬”“白色的鸛”“細長的爪子”“水泥桿”“停靠的游船”，都是靜止的，沒有流動的力量，更沒有咆哮的撕扯，正如作者自己所說，“無論我過去怎么想象它的/婉約和纖細”，但黃河你絕對不可藐視它，它不是婉約與纖細，更不是一條線，它蘊涵著無窮的力量，去撞擊比自己更強大的存在。這本身就是一個潛在的哲學命題，有于無聲處響驚雷的奇效。

馮景亭的詩歌力量總是在不經意間形成，就像一個太極高手，詩歌的起、承、開、合，節節貫穿，周身一氣，總是能在輕描淡寫中發出“四兩撥千斤”的力道，以柔克剛、以靜待動、以圓化直，以“化”的力量讓一種普通的存在物象變成另一種神奇的存在狀態，從而直逼事物的本質內核，完成有效的生命對話。

我總會有這樣的境遇，/在傍晚時分。/落日像兒時在平坦的柏油路上/滾過的鐵環，因為急于到達某一盡頭，/我低頭用手腕，使勁往前推，/鐵環脫開長鐵桿一端彎著的U型口，/不知滾落到了什么地方。/那時，我手足無措地站著，/等待它回來。/就像爭執中的熱戀人，等待/怨氣者的折返。/直到有一天，當落日再次低懸，/我手中沒有了鐵柄，/我伸出臂膀，把曾無數次滾動的它/推進高山，丘壑，平原和濕地。—《落日的推手》“鐵環”與“落日”，兩個極不相匹配的物象，在詩人神奇的太極手“推”動中重疊和化，竟然那樣天衣無縫地融合在一起，從有形化無形，從具體的存在，進入生命的內在，從不諳世事的孩童嬉鬧成長為把曾無數次滾動的落日“推進高山，丘壑，平原和濕地”的承載，顯示的就是一種不可逆轉的化生力量。無論行事，還是做人，還是去勞作，去創造，都要有這樣渾化自如的能力。

別輕易地伸手！面對美，還有其它，“它能醫疾，也會要人的命”。

李曉恒，詩人、書畫家、文藝批評家。發表詩歌、小說、散文、評論、報告文學近千萬余字。出版詩集《是誰耷拉了我的耳朵》《鐵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