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的“財產申報”

陳魯民

諸葛亮是中國歷史上最早進行“財產申報”的官員。公元234年，諸葛亮在五丈原前線病重不治，臨終前，他給蜀漢后主劉禪上了一篇奏章，內容居然是一份詳細的個人財產申報：“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余饒。至于臣在外任，無別調度，隨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內有余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

諸葛亮的“財產申報”，有三個重要特點：一是首開先河，前無古人。他是歷代官員主動申報財產第一人，也是個自律甚嚴崇尚名節的高官。二是清貧樸素，簡樸至極。諸葛亮當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有那么大的功勞，開國元勛，立國柱石，又長期供職于富饒的天府之國，就算不刻意聚斂，不收受賄賂，也不致于只有這一點家產，連個“中產階級”都算不上。三是如實上報，分毫不差。諸葛亮去世之后，劉禪派人對其家產進行嚴格清查，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挖地三尺，翻了個底朝天。最終結果還是諸葛亮申報的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沒有多出一絲一毫。一方面這讓劉禪“大失所望”，另一方面又心生愧疚，由衷佩服。

當然，中國古代是沒有官員財產申報制度的，但不少官員會通過各種不同形式來說明自己的收入情況，或為自證清白，或為平息謠言，或為表明心跡，或出于無奈。唐代顏真卿就是通過獨特的借貸方式來進行財產申報的。顏真卿為唐代三朝元老，忠直剛正，名重海內。但因一向廉潔自持，絕不貪贓茍取，衣食常不能自給。他曾寫過一封《乞米帖》給部下李太保，表明他囊中羞澀，沒有別的生財之道，全家喝粥度日已經數月了，現在又沒米吃了，感到十分憂心，希望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救濟一些米給他。他的職位與諸葛亮不相上下，但境況比諸葛亮還要窘迫清寒，居然到了揭不開鍋要借米度日的地步，委實令人同情，也更令人肅然起敬。

晚清洋務派重臣張之洞，則是通過遺囑的方式來進行財產申報的。1909年秋，他給子孫后代留下遺囑：“我為官四十年，勤奮做事，不謀私利，到死房不增一間，地不加一畝，可以無愧祖宗。望你們無忘國恩，勿墜家風，必明君子小人之辨，勿爭財產，勿入下流。”他用遺囑的方式申報了自己為官以來的財產狀況，也就是為官前后財產基本持平。既證實了自己一生清廉、高風亮節，也教育了子孫后代。

現代意義上的“官員財產申報制度”起源于240多年前瑞典的家庭財產收入申報制度，被稱為“陽光法案”。早在1766年，瑞典公民就有權查看從一般官員到首相的財產清單，這個制度一直被延續下來，并被世界上許多國家借鑒，成為極具約束力的反腐機制。由于其反腐效果被實施該制度的眾多國家所驗證，所以至20世紀80年代后逐漸為大多數國家所采用并完善。

這個制度的引進和推廣并不難，難的是讓其真正落地生根、開花結果，讓其具有剛性、韌性、權威性、準確性，否則就可能是形式大于內容，看似漂亮實則無用。那些落網的貪官，其實每年都在極其“認真”地填寫官員財產申報表。怎樣讓這一制度落到實處，真正成為防治腐敗的利器，我們要走的路還很長，要做的事還很多。

某些貪官的財產申報表，可能比諸葛亮還干凈，比顏真卿還廉潔，比張之洞還自律。但那實在是一個笑話，你不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同理你也不能相信一個存心欺瞞的官員的財產申報表。

摘自《檢察風云》202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