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殿興
“追求靜美”,乃唐代高僧玄奘之言——倘要說清事兒的來龍去脈,得從唐太宗李世民命他還俗做官說起了。
貞觀19年,去印度取經的唐玄奘回到長安。三年后,在佛經翻譯剛剛取得階段性成果時,唐太宗忽命他還俗做官:任禮部侍郎——“外交部副部長”的干活。玄奘一聽就急了,堅拒了!唐太宗見狀,也急了,質問他:“是朝廷的事情重要,還是佛家的事情重要?再說,那些翻譯經書的高僧們已經很熟悉翻譯事物了,輕車熟路,你還怕他們做不好嗎?”玄奘也不客氣,回答是振振有詞,大有翻譯佛經舍我其誰的味兒:“我畢竟在天竺學習和弘法十幾年,佛經中的許多東西,沒去過天竺的人是無法深入理解的。所以,萬卷經書的翻譯,沒有我去主持是萬萬不行的。”
事兒,僵這兒了。
大臣褚遂良“看到玄奘一臉堅毅,皇帝一臉怒氣,連忙從中調解斡旋,說:‘玄奘大師從13歲就出家為僧,如今已年近半百,讓他還俗為官,確實有點兒勉為其難。陛下,會做官的人很多,會主持翻譯佛經的人可就只有玄奘大師一人呀!請陛下三思。”唐太宗聞此,算是理解了玄奘,也算有了臺階下:“既然你要將一生都奉獻給佛教,我就成全你,仍然回弘福寺去翻譯佛經吧。”且當即揮毫,寫了“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高度贊美玄奘的對聯。“玄奘看了,平靜地說:‘出家人追求生命的靜美。陛下的評價很高,但我很喜歡。”(以上所引,均自《中國歷史名人傳·唐宋卷》第037頁;湖北教育出版社;作者張若茵)
這,便是玄奘說出“出家人追求生命的靜美”——“追求靜美”的全過程。
問題,隨之也來了:對靜美,多數人作恬靜優美解或寧靜幽美解。如瞿秋白《餓鄉紀程·八》里的“宇宙的靜美包含在此‘琉璃天盒里,滿滿的盛住沒起絲毫震蕩”,如王統照《春雨之夜》里的“雖有清朗月光,卻被一層層灰云遮住,更顯得這是一個幽沉、靜美、蕭條的春夜”,如郭沫若《瓶》詩之二三的“你吹來鄰舍的蘭香清微……詠出她豐腴的靜美”……
然而,倘認識僅停留于此,顯然窄了、淺了。特別是,靜美加上追求二字,聯系玄奘一生言行,再聯系李(世民)、玄(奘)對話……此言的人生喻說,便頓顯、頓現了:“追求靜美”,就是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去翻譯佛經、弘揚佛法。也正因此,才贏得唐太宗的高度評價:松風水月,也不足以比得上(你玄奘)的清新、華美;仙露明珠,豈能比得上(你玄奘)那樣的明朗、潤澤?所以呢,玄奘“追求靜美”寓意的本質,無疑是獻身事業——事業至上的大境界。
玄奘“追求靜美”,決非說說當了的:不僅翻譯了佛教經典一千多卷,還撰寫了《大唐西域記》;不僅是中國佛教法相唯識宗創始人,還是引進印度邏輯推理學第一人,更是將道家經典《老子》譯為梵文傳播到國外的第一人……當年,他若心眼兒一“活泛”,譯經半途而廢未可知了。由此,我們再回望一下歷史,堅持獻身事業——事業至上者,不說大有人在,至少不乏其人了。為撰寫《史記》,遭受宮刑的司馬遷“含羞忍辱”活法兒,不同樣是獻身事業——事業至上精神的體現嗎?不夸張地說,兩位先賢面對榮、辱——面對榮華富貴不動心的唐玄奘,面對宮刑之辱不死心的司馬遷,委實是“追求靜美”典型之典型了。
不單佛教、文史界,古代的官場、政界,同樣不乏“追求靜美”者。包拯,便是萬古稱頌的楷模了:他的清正廉潔、他的剛正不阿、他的愛民如子……不同樣是獻身事業——事業至上精神的體現嗎?盡管其言行,未脫離封建窠臼,但只要有益于國家、有利于百姓,有利于社會、歷史進步,我們就應拍手、就該歡迎、就得致敬……倘若由此,便持相反態度,也忒幼稚、忒脫離歷史實際了吧?
玄奘等先賢的言行,在一次次告知我們:“追求靜美”與事業成功,永遠緊密相聯,永遠是根本保障……即便,我們說的“低調”、再“低調”些,不夸其極具普遍意義,亦可謂之極有借鑒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