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就是背叛

☉何 帆

15歲的時候，蘇珊·埃洛伊絲·欣頓感到自己快要被生活憋死了。

那是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到處動蕩不安，肯尼迪總統就是在1963年遇刺身亡的。欣頓住在美國南部俄克拉何馬州的塔爾薩，這是一座枯燥乏味的石油城市。在她就讀的中學里，精力無處發泄的孩子們組成了兩個幫派，天天喝酒打架，生活烏煙瘴氣。欣頓看不慣身邊的一切，于是開始不停地寫小說——為了把自己從泥沼中拉出來。16歲時，她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說《局外人》，書中寫的就是兩個少年黑幫之間的仇恨。出書的時候，出版商建議她把名字改為中性化的S.E.欣頓，因為出版商認為，一本關于男孩子殘酷青春的小說，如果讓人知道是出自一個小丫頭之手，肯定會受到鄙夷。

這本書一炮打響。有的老師和家長覺得書中暴力的成分太多，應該被列為禁書，但大多數老師和家長非常推崇此書。1983年，這本小說被《教父》的導演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看中，改編成了電影。

我把這本書推薦給那些覺得自己英語水平不夠好，卻又很想試著讀原著的孩子。這本《局外人》很容易閱讀，估計這是因為欣頓在寫這本小說的時候，詞匯量還沒有那么大，她是使了吃奶的勁兒憋出來的。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有那么一段時間，這句話在欣頓的身上應驗了。中學畢業之后，她進入塔爾薩大學讀書。在經歷了耀眼的明星生活之后，欣頓突然發現，自己什么也寫不出來了。好在她有一個支持自己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說：“你也不用管能寫出來什么，反正每天必須寫兩頁，寫成什么樣算什么樣。”欣頓寫不出來，她的男朋友就在旁邊陪著她。

于是，欣頓斷斷續續地又開始寫，最后寫出來第二本小說《昨是昨，今是今》。這本小說跟《局外人》有連續性，寫的還是那所中學，還是一群孤魂野鬼般游蕩的半大小子。《局外人》中的人物也有不少出現在《昨是昨，今是今》中。

這本小說的情節并不復雜。布萊恩和麥克是一對情同兄弟的好朋友，麥克父母雙亡，從小就寄住在布萊恩家，跟布萊恩和他的媽媽相依為命。有一天，布萊恩遇到人生中最艱難的一個選擇——他在麥克的床底下發現了一袋毒品。布萊恩的母親生病住院，家里缺錢。布萊恩在超市找到一份零工，麥克卻在外邊偷東西、賣毒品。怎么辦？

布萊恩打電話報了警。

麥克回來了。他看到布萊恩手里拿著那袋毒品，不過，他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媽媽生病，家里缺錢，我賣毒品掙點兒錢有何不可？布萊恩覺得自己的生活處處不對勁，想改變自己的命運。麥克卻完全不同，他從小就學會了與命運和解。生活在貧民窟，就得適應貧民窟里的生存法則。他做一件事情，沒有正確與錯誤之分，只有被抓住和沒被抓住之分——只要沒被抓住，那做的就不是錯事。看到布萊恩表情痛苦而凝重，麥克說：“好兄弟，如果你不想讓我賣毒品，我不賣就是了，我聽你的。”

但是，一切都晚了。布萊恩告訴他，自己已經報警了。麥克感到錯愕，接著苦苦求情。直到警察把他帶走，他都無法理解，自己的好兄弟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布萊恩為什么要這樣做呢？他是為了幫助麥克？麥克被關進監獄之后，他這一生都要被毀掉了。布萊恩后來去看麥克，麥克冷冷地說：“我本來是不想見你的，現在見你只有一個目的，我想看看自己見到你之后，是否還恨你。”監獄的生活把麥克從一個狡猾而無知的孩子，變成一個狡猾而世故的罪犯。

布萊恩交了一個女朋友，叫凱西，兩個人經常談論未來。凱西有一個弟弟，綽號叫M&M。M&M是一個很乖很老實的孩子，后來離家出走，跟一群嬉皮士混在一起。人家給他大麻，他就吸大麻；人家給他致幻劑，他就吸致幻劑，吸了之后，神志從此不清。布萊恩恰好發現，就是麥克將毒品賣給這些嬉皮士的。看到M&M和過去判若兩人，布萊恩心痛不已。但是，懲罰麥克能夠拯救M&M嗎？

麥克被警察帶走之后，布萊恩情緒一落千丈。當凱西出于好意想安慰布萊恩的時候，他冷冷地拒絕了。凱西跟他分手了。布萊恩只剩下自己的痛苦和煩惱，自己和自己的內心搏斗。

布萊恩為什么要這么做？

書中有一段話。當布萊恩和麥克聊天的時候，麥克說：“就像我們當年打群架的時候，打贏還是打輸，對我們而言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還有那么多的哥們兒，我們就像兄弟一樣，不只是你我，我們大家在一起就像一個人。那時候，我們肯為兄弟送命，現在一個一個好像都溜走了。”

麥克又無限懷念地說：“難道你就不懷念過去那個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小幫派嗎？想想以后就沒有幫派了，真是有點兒傷心。”

布萊恩說：“這可能也是好事。當你自己的人格成長起來時，你就不再需要一個幫派為你撐腰了。”

麥克嘆了一口氣說：“是的，但這是不一樣的。到底哪里不一樣呢？”

布萊恩說：“不一樣的地方在于，昨是昨，今是今。”

這就是布萊恩這么做的原因。

他想要成長，他必須蛻變。他不愿意再停留在過去，他想把跟自己的過去相連的東西都拋棄。如果他沒有告發麥克，沒有離開凱西，生活還會像往日一樣繼續，但他的心已經不在那里了。他已經要離開了，什么都留不住他了。他的靈魂會飛走，盡管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飛到何處。他唯一知道的是，不能再在這里停留。

成長的蛻變，看似蝴蝶出蛹，把丑陋的繭留在原地，自己就能翩翩飛走。但實際上沒有那么容易。你和你的過去是緊緊地連在一起的，血肉相連。如果你想要掙脫出去，你一定要撕裂自己的肉，讓自己的血流出。當你從過去的自我中爬出來時，你必定已是遍體鱗傷、血肉模糊。這就是成長的殘酷現實，這就是青春的丑陋本色。

對抗這個世界很容易，但對抗你的過去、對抗你自己，背叛你的過去、背叛你自己，就沒有那么輕松了。

因此，美國作家約翰·厄普代克說：“成長就是背叛，沒有其他的道路。沒有離開，就沒有到達。”

（張秋偉摘自中信出版集團《猜測和偏見：何帆閱讀筆記》一書，馬明圓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