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大爺旺堆和寵物們

網紅大爺旺堆正帶著12只寵物狗在老城區散步 圖/張靜

樓梯上傳來用藏語輕喚的“走，走，走”和小動物跟人下樓的雜沓腳步聲、喘氣聲、齒此咬聲——那就是旺堆大爺和他的12只寵物狗要出門散步的跡象了。

住在拉薩八廓街的旺堆老人于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那年出生在索縣絨布鎮一個牧民家中，從小喜歡喂養小動物，認為飼養小動物對人有益無害。

“好處是什么呢？”

“好處是使人心情愉快，仿佛吃了忘憂草。”

老人家里今天有11只小狗跟他出門散步，兩只已經走不動的老狗被他養在窩里，陪伴它們的還有幾只幼崽的嗷嗷聲。

旺堆說他每天去菜市場撿拾菜葉和別人不要的肉骨頭，也接受好心人送來的狗糧。有點錢了，去清真寺邊上的肉鋪按批發價3元一斤每次買15斤牛肝，洗凈、剁碎，拌上牛油、糌粑，煮熟喂給小狗們吃。吃飽了它們才有力氣出門遛彎。

“您是每天堅持遛狗嗎？”

“每天都要遛狗，有時候一天遛兩次，晚上就睡在狗窩旁邊觀察和照顧小狗。狗是很聰明的動物，我遇到事情忙不過來，行動稍微遲緩的時候，它們就會用特殊的叫聲來提醒我該出門了。”

老人長著一張典型東部草原人冷峻的面孔，被刀斧砍過似的方正鼻梁上沁出細密汗珠，對待寵物很是細心。

老人說他遛狗有時候是轉八廓街，整個下來大約兩三公里;有時候是去轉布達拉宮，大約四五公里;最遠的是轉林廓路，七八公里。游客多的時候怕引起路人圍觀，影響交通，他會選擇走一般游客到不了的線路，如從林廓南路，往沖賽康市場，上吉日巷，再繞回家里。“路上遇到的安檢站的同志，看到我年齡大了，又帶著很多小狗，對我很是客氣，指著我和我的狗說‘網紅’，主動告訴我可以通過。”

游客和本地人看到他帶著那么多狗，都比較好奇，拍照的問話的不間斷，他也盡量滿足人們的要求。

為了安全起見，老人外出運動時會給犬戴上牽引繩。在市區街道上從不會疏忽松帶，任其自由閑蕩，以防人狗被車撞傷或驚擾行人，或與其他犬相遇而打斗，尤其會注意防止咬傷行人。他說：“我要同時帶十幾只狗出門，鐵鏈上有十幾處拴狗的位置，臨出門時狗們會主動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讓我方便操作。遛狗時，我經常變換運動線路，不會每天只按同一路線行走，運動中就需要防止它們用鼻子去嗅聞其他犬所留下的排泄物或其他物體，不能讓小狗跟其他狗接觸，也不會將小狗放到人或其他犬類聚集的場所，以防傳染某些疾病。”拉薩寵友動物診所的徐軍軍醫生聽我講旺堆老人遛狗的心得，連稱“專業”，非常贊同老人的做法。他說，寵物運動量因視品種、年齡和不同的個體而異。如小型袖犬每天運動的路程以三四公里為宜。有些小型袖犬性格極其活潑，可以適當增加運動量。在戶外牽引運動前，應先讓它們自由活動數分鐘以排便，在運動中要保持正確的行走姿勢，與主人保持適當的距離，糾正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的行走習慣。所以老人家做得都很對。

旺堆每天都會在八廓古城區遛狗 圖/張靜

“波（大爺）旺堆啦，您那么喜歡狗，是不是也認為狗在我們民間被認為是忠誠和勇敢的代名詞？”

老人說是這樣的。

老人給我們講了兩個流傳在西藏的關于狗的民間傳說，恰好都跟文成公主和青稞有點關系。

第一個故事是說文成公主當年進藏的時候帶了一只乖巧聽話的寵物狗和百藝工匠及五谷雜糧的種子，想要發展西藏的經濟。公主的隊伍在渡過洶涌奔流的哲曲河時不幸發生翻船，五谷雜糧的種子掉進河里，眼看就要被沖掉了。當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忠勇的小狗奮不顧身地躍入河中，四肢、嘴牙并用，用一己之力從激流險灘里搶回青稞的種子，渾身濕漉漉地叼給已經上岸的公主。這就是后來西藏地區廣泛種植青稞，而較少其他糧食作物的原因——因為小狗身單力薄，沒有能力把稻谷和小麥等其他作物的種子也一起搶上岸來。西藏的老人們據此認為狗為藏族的祖先搶回了珍貴的糧種，因此，不但不會隨意打罵狗，而且將其視為寵物而倍加呵護。

第二個故事是說西藏古代剛引進種植青稞作物的時候，因為土地肥沃，老天開恩，勞動力充足，糧食長勢驚人。田地里，整個青稞秸稈上從頭到尾都掛滿了沉甸甸的穗子。一看是這樣，于是有人開始大肆浪費糧食，道路上、墻角旮旯里都能看到被人丟棄的糌粑食子。老天爺非常氣憤，認為必須懲罰不知感恩的人類。他給的懲罰是第一年只允許麥穗長到秸稈的一半，沒想到人們還是不知羞恥地糟踐糧食，吃一半扔一半，嘻嘻哈哈、醉生夢死。老天爺一怒之下，決定從第二年開始，青稞麥穗只許長到秸稈的三分之一，看看人們的態度會不會有所收斂。沒想到人們仍然沒有醒悟，還有人在暴殄天物、為所欲為。這下老天爺被徹底激怒了，說從明年開始，青稞地里將顆粒無收，人和動物們將經受饑饉的折磨。這時候人們才傻眼了，追悔莫及、痛哭流涕。沒想到一只小狗突然跳起來，哀求老天爺：求求老天爺，請給我留下一點吧！否則人類和寵物將遭滅頂之災，請求老天爺您網開一面，我等將牢記教訓，保證再不敢糟蹋一粒救命糧！老天爺沒想到是一只小狗為了人類求情，念在當年小狗搶救青稞種子有功，就給留下一點穗子。從此，青稞穗子只會長到如今人們看到的那么一點點高，目的是讓人們記住勞動果實來之不易。人們不再糟蹋糧食，也認為是狗給人類搶回了口糧，不但要珍惜上天的恩賜——糧食，還要懂得善待身邊所有的動物。這就是關于狗和青稞的故事。

聽到老人說狗的好話，我故意問老人：我們西藏文化中關于狗的成語很多，什么惡人恃權，惡狗恃主;單人難擋狗，獨柴難發火;犬狼通氣、狼狽為奸等，您都知道嗎？

老人難得哈哈大笑著說：“我的小狗成天讓我高興，沒有這些毛病。”

“狗除了給您開心，養狗的樂趣還有什么呢？”

“狗是真正的感情動物，狗跟人一輩子有感情，人跟人可能馬上生仇;狗不見得比人笨，我們一起出門它們知道在哪兒休息在哪兒喝水，哪里危險哪里安全，聽得懂‘走’‘停’‘起’‘臥’這些基本的口令。”

“您會怎么喊它們呢？”

“我會喊‘老大，走’‘老大，停’‘老大，該拐彎了’‘老大，注意那邊’。”

“那您的狗都是有名字嘍？”

“有。老大、多多、噶朱、甲日、巴桑、邊巴和尼瑪。”

“為什么叫它‘老大’？”

旺堆遛狗前的準備 圖/張靜

“遇到別的狗欺負它們的時候‘老大’總是第一個帶頭吼它們。”原來是這樣啊。

聊著聊著，我們知道了更多的故事。

老人說他小時候是個走南闖北的生意人，五十多歲后跑不動了，在拉薩定居下來。閑暇時間多了，開始想到養狗。“我剛開始養了三條狗，也沒有打算多養，但是小狗生下小小狗，我又不忍心把它們丟棄，就越養越多。現在最大的18歲了，最小的才出生。”

“除了這些小土狗，您養過‘袖犬’嗎？或者說您聽說過西藏袖犬沒有？”

“我自己沒養過袖犬。有個經常給我送狗糧的小扎，她知道。”

老人的發音不準，他所說的“小扎”原來是拉薩一位熱心的愛狗人士小張，大名張婷。

張婷不僅見過袖犬，還見過同樣珍貴的西藏?。西藏?比袖犬大一些。

血統純正的西藏? 供圖/索窮

血統純正的西藏? 供圖/索窮

張婷介紹：“西藏?也是相當少見的品種，估計整個拉薩不超過10只純種西藏?。純種的西藏?跑起來特別漂亮，步履輕盈，就像馬術盛裝舞步那樣優雅的步伐。這種狗有著高貴的血統，從不跟其他狗搶食，不爭不搶特別淡定。Apuso——大胡子——是人們對這種西藏?的藏語稱呼。但是我查找資料發現西藏?犬并不是真正的?，其祖先是一種牧羊犬，類似于歐洲長著蓬亂毛皮的牧羊犬。在20世紀20年代，英國女醫生阿格瑞斯·格瑞格博士在印度工作，一位富有的西藏人為了感謝她高超的醫術，送給她了一條西藏?。女醫生被這種?深深地吸引，她的余生全部用在了飼養這種?上。這樣，西藏?便又在歐洲安家落戶。這就說到了另一個話題，人們把西藏?當作伴侶犬和‘幸運使者’，認為西藏?可帶給人們屬于他們的好運。所以西藏人沒有賣狗的習慣，這種犬也從不出售，因為每個西藏家庭不愿意賣掉他們的一部分好運而招來災禍。但是這些犬作為一種贈品，主要是對神靈表示尊敬或者對人們的幫助和服務表示感謝。”

我問她：“你在拉薩見過純種的西藏?嗎？”

張婷略帶憂傷地說：“我們經常去的八廓街大昭寺廣場那個口子附近，以前有個執勤的漢族小青年，他養過一只純種的西藏?，下巴一直連到肚子上，就那么一小撮毛，長長的一小撮毛都是白色的，其他的毛都是灰黑的，顏色特別漂亮。但是那個小青年從來都不拴狗，都是任由它在街上亂跑，有一次趕上抓狗的來，把沒有牽繩的狗都抓到堆龍德慶，八廓街的那些人去堆龍德慶那找自己的狗，結果所有的狗都找到了，唯獨沒有找到這只狗，肯定就是有特別懂的人——就是上點兒歲數的人——老拉薩人他們都懂——這只狗就這么給弄走了。當時那個小青年跟我說過好幾次，說你喜歡，你就把它帶走養著吧，他一個男人也是養著玩兒，也嫌麻煩，扔了吧可惜。當時我特別想養，但是我在拉薩就一個人，有時候我還經常去亞東日喀則閑逛，我一出去那狗也沒辦法弄，早知道要丟，當時我還不如養了呢。這種狗一旦丟了連找都找不到，因為它太珍貴了。有人把那狗牽走——他覺得那狗跑著呢，然后就拴起走了。一般來講，懂這狗的人都是藏族人，藏族人對狗都相當不錯，把這狗撿回去也會好好養著。”

關于西藏袖犬以及西藏?的數量，張婷認為西藏袖犬和西藏?隨著舊貴族的消亡而逐漸瀕危，普查下全藏區的存世數量應當是非常有意義的事，如果普查出目前的存世數據再專業培育，就可以挽救這一品種了。

雖然是寵物犬，它們并非脆弱的物種。

有人說西藏袖犬能當主人的“痰盂”，這是表述上的誤差，實際是指它們靠口水喂養就能成活。

“聽說口水就能喂養它們？”

旺堆老人不住點頭：“對對，他們是這么說的。”

生命力如此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