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暗夜保護地

孫芮茸

阿里天文臺，銀河掛在天上

高原深秋，草木枯黃，低氧干燥，游人寥寥。晝夜溫差拉鋸，時刻在醞釀著一場大雪。

平均海拔達4500米以上的阿里地區，因為上空污染少、晴天多、透明度高、水汽低，視寧度較穩定，具有世界頂級的夜空資源，成為星空觀測的絕佳場所。

在一群“暗夜星空守護者”的不懈努力下，阿里暗夜保護地得以成立，使優質的夜空資源像其他遺產一樣得到保護，引導更多人開始關注和思考防止和控制光污染的意義和價值。

人間忽晚，“星垂平野闊”的詩意盎然荒蕪蒼涼的阿里大地之上，來自各地的游客和天文愛好者們紛紛駕車駛向一個特別的目的地——距離西藏阿里地區獅泉河鎮約半小時車程，距離獅泉河達板不遠的地方。駕駛越野車從這兒繼續往上爬升到海拔5100米，就是中國科學院國家天文臺阿里觀測基地。這是北半球首個海拔超過5000米的天文臺，也是各大天文項目中全球觀測網的重要節點。目前，由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牽頭，中國引力波研究的“阿里實驗計劃”，正依托國家天文臺在阿里建設的觀測站進行。

神山星空，拍攝于西藏阿里地區岡仁波齊景區 圖/吳勛

觀測站并不是唯一的存在，2014年，阿里觀測基地下方海拔4700米一片四面環山的空地上，建起了我國首家以“星空觀測、星空攝影、星空保護”為主題的暗夜公園，整個園區占地28畝。園區分為四大區域，包括天文館、星空體驗區、天文觀測區和游客服務區。其中，天文館內有全區最大的天象廳，廳內可以播放天文科普宣傳片，觀看完宣傳片，游客對天體星座會有一個具象的認知。館內還設有天文科普展區、隕石展覽區、航空航天體驗區等;星空體驗區為攝影愛好者提供了星空攝影專用的平臺;天文觀測區為天文愛好者提供了7個專業級天文圓頂，內置7臺天文望遠鏡。

“伸手不見五指才能稱為‘暗夜’。”阿里暗夜公園的講解員楊峰說完，大家鼓足勇氣從厚重的外套里探出雙手，來檢驗這一標準，果然，伸出的手馬上被黑暗吞噬，大家才意識到，原來都是靠聽力辨別身邊的伙伴。

11月底，暗夜公園所在地夜間溫度最低可到零下30℃。大部分參觀者九點左右從獅泉河出發，看完科普電影出來將近十點，這時候雙手裸露在外不超過三秒就是凍僵的狀態。但楊峰和其他暗夜公園的“兼職”講解員們對這樣的工作時間和溫度已經習以為常。

西藏阿里文化旅游集團的總經理楊峰是第七批陜西省援藏干部，學經濟學的他一開始是從旅游口進行技術援藏，當時的地委書記對楊峰說了一句話：“什么時候可以終結游客到阿里來旅游，白天去景點轉，晚上去朗瑪廳的歷史呀？能不能找到一個地方，讓大家晚上可以去看看星空？”楊峰接下了這個囑托，從2013年底，開始四處尋址。“最終發現天文臺下面的一個叫沙子達板（現已更名為獅泉河達板）的地方，我們覺得不管是從燈光污染，還是觀測星空的條件，以及銀河的清晰程度，可以給大家展示最美麗星空的概念。于是就把位置定在了這里。”被阿里浩瀚的星空震撼到的他在援藏結束后選擇了留藏。現在獅泉河的陜西大廈曾是他的援藏基地，也是他現在的工作地點——負責每年從陜西過來的100多名援藏干部的安全飲食和后勤保障，12月初在拉薩再見到他，他是來領自治區婦聯發的金牌營養師獎的，這無疑是對他工作的最佳肯定。

盡管不是科班出身的研究人員，但楊峰和他的團隊成員絕對算得上是資深天文愛好者。每天白天完成日常工作后，晚上九點鐘，楊峰他們會主動開車到暗夜公園，架上望遠鏡、照相機、觀測設備，然后開始進行正式的星空觀測和學習。“兼職”給游客義務講解，指導游客使用手機拍攝星空。

暗夜公園目前為止，還沒有什么實質收益，但他們也依然在堅持。“習近平主席說過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我想補充一句，暗夜星空也是金山銀山，無論我在不在阿里，星空保護都將是我窮盡一生要做的事業。”楊峰說道。

阿里暗夜公園自2014年建成運營至今先后向來自全世界約36000人次宣傳科普保護地球美麗星空家園。先后完成了“獅子座流星雨爆發觀測”“中秋月亮觀測”“雙星伴月觀測”“2020年6月21日阿里地區月全食中央電視臺現場直播”等科普保護活動。如今，暗夜公園和阿里天文臺已成為游客和天文愛好者們的觀星勝地，開辟了阿里地區以暗夜星空為主題的星空旅游新路線。在另外一些人眼里，這片土地是星星的“避難所”。為了守護這片星空，他們不惜付出時間、精力、金錢，甚至是生命。

“把興趣變成一種追求，將追求變成信仰和使命，為暗夜星空事業，往來奔波、四處呼吁、自掏腰包……中國暗夜星空事業從他開始，逐漸形成氣候，逐步在全國各地闡述影響。當人們開始了解和走近星空時，他卻滿懷遺憾地離去。”這是綠發會“王曉華同志追思會”上的一段文字。

王曉華，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綠色發展基金會星空工作委員會負責人。2011年，他投身暗夜保護行列，為建立中國的暗夜保護地，他幾乎跑遍了大半個中國，選址幾經易地，最后定在了西藏阿里高原獅泉河鎮以南的一片無人區。這里海拔高、人口少、大氣稀薄穩定，燦爛的銀河清晰可見，具有很好的條件可以建成暗夜保護地。

為了阿里的項目，7年間王曉華多次自費入藏，奔走于國內外。他曾在接受采訪時表示：“自費來做這件事情從沒怨言，但是要發展起來，還是需要國家和社會的支持。”2015年，王曉華第四次從西藏回到內地，由于高原反應加上感冒腹瀉，肺部感染卻沒有得到及時治療，只能切除肺葉。但病情仍繼續惡化，最終發展成肺癌。在入院接受多次放化療后，身體和精神都受到了巨大的折磨。在生命最后的時光，他選擇從濟南市里搬到了南部山區療養，新家的地址就在他曾和愛犬一起拍攝過星空的七星臺下，夜幕降臨，抬頭即見他熱愛的星空。

2017年7月8日，他悄然離開了這個世界，也許是化作一顆星星，回到了他魂牽夢繞的太空中去了。國際暗夜協會（IDA）2017年會授予中國綠發會星空工作委員會前負責人王曉華先生“Crawford/Hunter終身成就獎”，以紀念他為推動中國暗夜星空保護事業所做出的卓越貢獻。

次年3月初，西藏阿里暗夜星空保護地被世界自然保護聯盟暗夜顧問委員會正式收錄入“世界暗夜保護地名錄”，成為我國首批得到國際組織認可的暗夜保護地。在此之后，暗夜保護在國內廣為人知，越來越多的城市、地區申報暗夜保護區，越來越多的“守護者”開始為暗夜游走奔波，戴建峰（網名：Jeff的星空之旅）就是其中之一。

戴建峰是一名星空攝影師，這個職業小眾冷門，全球總數不超過30人，2014年，他在西藏崗巴縣拍到了“旋渦狀氣輝漣漪”的天文奇觀，這張作品后來登上了2015年12月《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的封面，并成為他的代表作。他和王曉華老師初次見面是2014年在拉薩機場，那時，他們都是國際暗夜協會的成員。“當時王老師要做一個阿里暗夜保護區的宣傳片，他邀請我免費參與。”兩人一拍即合。這個宣傳片后來在夏威夷的國際天文聯合會的年會上展出，充分介紹了阿里暗夜保護的相關的工作。在此之后，戴建峰也一直在參與其他暗夜保護工作，包括其他試點的評估和考察等。

滿拉水庫上空繁星點

珠峰星軌

拍攝星空是他從事暗夜保護工作的方式之一，他的星空攝影作品兼具美學價值與科普性質，曾斬獲法國天文學會PNA攝影大賽特等獎，北京天文館詩意星空大賽一等獎等。他的作品數次被NASA選為天文每日一圖（APOD），一度入選《國家地理》雜志“2016年度最佳旅行者照片”之一。

作為職業“星空攝影人”，他的微博擁有兩百多萬粉絲，也常常被邀請去高校科普暗夜保護和星空拍攝的技巧。他總是呼吁大家抬頭看一下天空，“在城市周邊就能夠看到和拍到讓人非常感動的星空，只是西藏是一種極致的呈現，和普通地方不一樣。我建議大家有機會一定去西藏體會這種極致的，可以算世界最美的星空”。回憶起在阿里拍攝星空的經歷，戴建峰描述：“銀河能把影子照出來。”擁有多次赴藏拍攝的經驗的他也提醒大家：“要注意自身的安全，在夜晚的時候拍攝難度其實會比在白天要大很多，晝夜溫差非常的大，通常都是零度以下的環境，加上高原反應，經常有大風什么的，所以說大家一定得多準備好保暖的衣物，然后盡量離車不要太遠。”

最近，戴建峰帶著自己1歲大的孩子一同前往云南拍攝雙子座流星雨。這是他致力于暗夜保護的動力之一——“為了我們和我們的孩子還能看到星空。”

岡仁波齊星軌

“截至2021年8月，IUCN‘世界暗夜保護地’名錄已收錄了289個，其中，北美地區收錄較多，然而目前來自中國的只有六個。”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綠色發展基金會副秘書長王豁介紹。除了阿里和那曲暗夜保護地，另外四個分為位于山西洪谷、江蘇野鹿蕩、江西葛源和河北照金。“我國的暗夜保護工作還處于起步階段，經過過去幾年的探索與實踐，取得和積累了一定的經驗，但也存在不足。”

和大多數國家一樣，中國暗夜保護受到的制約多半來自夜間人造光。新西蘭天文學家、坎特伯雷大學天文學榮譽教授JohnHearnshaw在“暗夜保護與生態文明”線上系列分享系統地講述了人造光的危害：夜間人造光（ALAN）有時可以增強或減弱動物的視覺，改變動物的覓食、導航和繁殖行為。棲息地會變得不適宜居住，天文導航會影響許多候鳥的遷徙，因為它們看不到星星。相應地，植物也會受到影響。一些光被空氣分子散射，光線沿著望遠鏡的視場傳播，朝著外太空望去，即使城市被附近的山丘遮擋，天空也會變得更明亮，天文研究也會受到不利影響。美國國家公園的一名工作人員ChadMoore曾說過：

冰川的夜空

“當我們在自然環境中引入燈光時，無異于在一處風景優美的地方駕駛推土機，可能直接威脅到了棲息地。”

近些年，為了更好地推進暗夜保護，國內的一些專家學者也在研究北美的暗夜保護地案例，他們發現，作為暗夜保護地集中的美國，采取的辦法是暗夜保護地會與國家公園和自然保護區合作，在園內或區內設立暗夜保護地。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認為暗夜星空是“國家公園的一半”。

吸取美國的經驗，同時隨著我國國家公園體系的推進，2020年基本完成建立國家公園體制試點，2018年兩會提案建議會上，中國綠發會星空工作委員會建議：在國家公園立法中可以考慮加入防治光污染、推動暗夜星空遺產保護的有關內容。

緊隨其后，中國綠發會旗下星空工作委員會于2018年10月出臺了《暗夜星空保護地項目標準》，按標準評估和受理暗夜保護地申請，建立更新、更健康以及低碳的生活環境，基于此推行暗夜星空的可持續旅游和生態旅游。

在各界“暗夜守護者”們的推動下，“暗夜保護地”逐漸被納入越來越多的城市照明規劃中。“暗夜保護地”不僅僅是為星空設立的避難所，也是保護動植物和維護人類健康的重要根據地。這項工作任重而道遠，每個人都可以盡一份自己的力量。IDA的官網上有一句話“每個人都是守護黑夜的重要力量”。網頁上列舉了一些我們普通人日常生活中可以做的一些事情：花一些時間檢查您的房產是否有效率低下、安裝不當和不必要的戶外照明;在線參與討論;與您的朋友、家人和鄰居聊暗夜星空保護……星空保護任重而道遠，期待更多人共同來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