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鹽

邱俊霖

唐朝前，食鹽生意被官府壟斷的情況不少，但大都只是一種應急的臨時政策。隋朝初年，天下逐漸安定，官府開放禁令。直到唐朝中期，私人采鹽販賣，都是合法行為。

唐朝的鹽，產量很大。從南到北的沿海地區，都有海鹽出產，河東、關內等區域還廣泛分布著鹽池，四川的井鹽也很出名。唐朝前期，官府也管理著一些鹽池，但主要用于滿足軍國之需。

唐玄宗當了皇帝后，常年對外征戰，軍費開支大，就聽了大臣建議，在一些鹽池設立了鹽池使，征收鹽稅。不過，百姓用鹽沒有受到太大波及。詩仙李白，口味便偏咸。有一年，他游歷到了宋州，便以鮮紅的楊梅蘸上雪白的吳鹽，當作上好的下酒菜。

但不久，安史之亂讓唐朝財政陷入困境，唐肅宗繼位后，急需資金平亂。這時，一位復姓第五、名琦的理財專家提了個建議：把食鹽的經營權收歸官府。

與加征人頭稅相比，這種法子更狠。戶籍人口變數大，流民和黑戶不少，但鹽人人都得吃，官府轉手的過程中，把稅加到鹽價中，這樣，稅收了上來，還不必擔心稅源問題。唐肅宗心里犯嘀咕：發這樣的財厚道嗎？大臣解釋，顏真卿在滄州和叛軍交戰，就使用了這法子籌集軍費，效果很好。而且，食鹽專賣不是唐朝人發明的，而是老祖宗的經驗。

春秋時期，齊恒公手下名相管仲就提出了“官山海”的思想，海，就是用海水煮鹽。食鹽由民間制作，官府收購、出售，齊國很快富了起來，齊桓公因此成就霸業。后來的漢武帝，常年對外征戰，為了創收，任命桑弘羊理財，搞了個“籠鹽鐵”，鹽由官府收購、銷售。最終，漢武帝成了一代雄主。如今，皇上您要挽狂瀾于既倒，自然也要采取非常舉措。唐肅宗一聽，說的對。

于是，乾元元年，第五琦主持改革，創造了“榷鹽法”。就是產鹽地設鹽官，鹽民編入亭戶，免其徭役，但產的鹽都由官府統一收購、銷售，禁止私賣。“榷鹽法”推行僅一年，便增加了40萬貫收入。

但這一方法缺陷明顯，從生產、運轉，再到最后零售，都由官府操作，經營成本高。所以，唐代宗寶應元年，劉晏當了鹽鐵使，再次改革，直接將鹽稅加入鹽價，省事不少。

改革很成功，十幾年間，鹽業收入增至600余萬緡，史稱“天下之賦，鹽利居半”。鹽業成了唐朝財政收入的支柱。唐王朝在安史之亂后能起死回生，鹽業功不可沒。

此后，食鹽專賣，便成了唐朝的定制。這些從官府售出的鹽，叫官鹽，合法，但特別貴。比如第五琦改革，

《新唐書》都忍不住吐槽：“盡榷天下鹽，斗加時價百錢而出之，為錢一百一十。”本來，老百姓花10文錢就能買一斗鹽，結果他一改革，鹽價暴漲10倍。唐德宗貞元年間，長安每斗鹽漲至400文。

食鹽生意被壟斷，很多鹽商因此成了暴發戶。白居易寫過一首《鹽商婦》，講一個平常人家女子，嫁給了鹽商，過上了奢侈生活。

羊毛出在羊身上。與鹽商奢靡生活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百姓的窮困。韓愈寫過一篇《論變鹽法事宜狀》，據記載，有些吃不起鹽的窮苦人家，只好天天吃清水煮野菜。

百姓買不起鹽，總得想法子。既然有市場需求，就有人鋌而走險，私鹽開始泛濫，老百姓都愿意去買走私的廉價鹽。

為了維持財政收入，唐朝統治者對私鹽打擊十分嚴厲。最初規定，私販一石鹽就判極刑，后來更嚴苛，販私鹽者，街坊鄰居也得連坐。為了對抗官府緝捕，鹽梟不得不組織武裝反抗，遇到災年，鹽梟就成了農民起義的中堅力量。

黃巢，便是晚唐時山東曹州的一名普通鹽梟，后來，他響應王仙芝起義，完成了從鹽梟到農民起義軍首領的轉型。而王仙芝，起初也是鹽梟頭子。

五年后，當年的那個私鹽販子黃巢，終于坐在了長安宮殿上。雖然起義很快失敗了，但這次起義后，唐朝己是名存實亡了。

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說：“五味之中，惟此不可缺。”鹽，本是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食品。鹽業專賣，本可以維持食鹽的供應和價格穩定。然而，唐朝的統治者，卻以食鹽來斂財，最終免不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