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蘿
2021年,在美國暢銷書排行榜里,一本名為《最好的敵人》的書格外醒目。這本書揭秘了冷戰時期,蘇聯人格納迪·瓦西連科和美國人杰克·普拉特的非凡友誼。格納迪曾經是蘇聯克格勃的間諜,而普拉特曾經是美國中情局(FBI)的間諜。20世紀80年代,兩人互相策反招募對方,結果在招募的過程中,發生一些催人淚下的故事……
各懷心機
在1976年之前,格納迪和普拉特的人生完全沒有交集。
普拉特出生于美國德州圣安東尼奧市,是一個頭腦靈光的前海軍陸戰隊隊員,他熱愛槍支,人稱“牛仔杰克”,在業內有著很好的聲譽。
格納迪在西伯利亞長大,是戰斗民族的孩子,家里沒電也沒煤氣,他3歲開始喝酒,每天在結冰的河上滑冰3.2公里去上學。格納迪的夢想是成為排球明星,進入國家隊參加1964年的東京奧運會,但肩膀受傷后,體育夢破碎了。然后,他被引導進入了克格勃的培訓班中,因為表現出色,最終加入克格勃精英第一局,并在1976年被分配到克格勃最重要的海外站——華盛頓“KR線”,即反情報部門。
1987年2月的一天,格納迪接到站長祖耶夫要求見面的電話。兩人會面后,祖耶夫把一份招募美國FBI間諜的計劃書遞到格納迪的面前。瞄了一眼,突然普拉特的名字映入格納迪的眼簾。
格納迪和普拉特剛認識不久,當時應朋友之邀一起觀看籃球賽,普拉特就在場。祖耶夫告訴格納迪,根據可靠情報,普拉特是FBI間諜,如果能策反他為克格勃效力,肯定能獲得很多有價值的情報。
看到格納迪面露難色,祖耶夫鼓勵他說:“你要相信自己,既然能說服佩爾頓為我們工作,也一定能搞定普拉特。”佩爾頓是格納迪加入克格勃后招募的第一個FBI間諜,格納迪為他喬裝打扮,然后讓他混入一輛擠滿蘇聯大使館工作人員的大巴,繞過FBI的監視,偷偷跑了出來。最終,佩爾頓曝光了美國的“常春藤鐘聲行動”,在這個行動中,美國海軍和國家安全局在蘇聯的水下通信線路上安裝了竊聽器。
格納迪知道,接近并招募普拉特最好的方法是投其所好,于是他向普拉特發出邀請,一起去看哈林籃球隊的一場比賽。
比賽打到精彩之處,普拉特興奮得揮舞手臂,格納迪趁機湊近他的耳朵說:“克格勃正在招人,感興趣的話我可以幫忙聯系!”可是普拉特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繼續手舞足蹈著尖叫。
看完球賽,格納迪邀請普拉特到附近的酒吧喝一杯,他再次表達了希望普拉特為克格勃服務的想法。普拉特沉默了片刻之后,說:“如果你想為FBI效力的話,我也可以幫忙聯系。”普拉特的直接出乎格納迪所料,他原本想招募普拉特,沒想到普拉特向他拋出了橄欖枝。突然沉靜的氣氛讓兩人尷尬片刻之后哈哈大笑起來。
回到家,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格納迪覺得這是上天給自己開的玩笑,如果不是身上背負有任務,他和普拉特一定可以成為朋友。而通過相處,普拉特也喜歡上了格納迪,他們從小都是生存能力很強的冒險者,都喜歡間諜游戲,也都對坐在總部辦公室里的那些“老爺們”嗤之以鼻。
無法策反普拉特,格納迪主動向祖耶夫說明了情況。他知道再和普拉特聯系已經不合適,于是他決定果斷結束兩人的關系。
第二天傍晚,在體育館旁的小道上,格納迪和普拉特撞了一個滿懷。普拉特有些生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約你來看籃球賽你拒絕了,卻又出現在這里!”格納迪小聲說:“我們各為其主,再聯系對彼此都不好!”格納迪的話音剛落,普拉特便拉著他的手走向上次去的酒吧。
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兩人靜靜地看著對方,突然普拉特說:“今天我沒有帶錄音設備,也沒有人知道我們見面,此刻我只想拋開不同的身份,和你好好地待一會。”格納迪告訴普拉特,他不想效力于FBI,如果兩人再聯系,會給普拉特帶來危險。普拉特想了想,然后緊緊地握著格納迪的手:“其實就在剛才我還想著如何招募你,可是你想的卻是我的安危,請接受我誠懇的道歉。”
兩國情報組織的策反招募行動停滯不前,兩個間諜之間的友誼卻迅速升溫。格納迪和普拉特經常見面吃飯喝酒,還一起去西弗吉尼亞的森林里打獵。后來,普拉特幫格納迪買了輛新車,還去了他家和他妻子、兩個孩子一起吃飯。
格納迪和普拉特的曖昧關系讓祖耶夫覺得受到欺騙,他提醒格納迪不要“玩火”。而就在格納迪備受質疑時,普拉特的情況也不好,FBI在他的住處安裝了監控設施,還派人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彼此牽掛
出于對格納迪的不再信任,祖耶夫決定將他調回莫斯科。普拉特知道格納迪回國兇多吉少,再次建議他轉投FBI。格納迪瞪大眼睛盯著普拉特說:“FBI能給我什么!我只想效力我的祖國。”普拉特緊緊抱住格納迪,緩緩說道:“等你重新出來,我會去找你。”格納迪一言不發就朝前走去,他不想普拉特看到自己流淚的樣子。
回到莫斯科后,克格勃負責人立刻對格納迪展開了嚴密的調查,最后認定他并沒有叛變,但是考慮到這是一枚“不定時炸彈”,最后決定把他派遣到南美洲圭亞那大使館中的克格勃站點。
擔心格納迪泄露行蹤,直到登機后他才被告知派遣地點。到達圭亞那后,格納迪人生地不熟,經常莫名想起普拉特來。其實在格納迪離開華盛頓后,普拉特也在想方設法從FBI安插在克格勃的雙面間諜處打聽格納迪的消息,當他知道格納迪被派到圭亞那后,立即向上級毛遂自薦,說這次有信心到圭亞那說服格納迪。
1987年12月,在圭亞那安頓下來后,普拉特知道自己貿然出現會給格納迪帶來危險,于是用匿名的方式給格納迪寫了一封信,約定在一家偏僻的咖啡館見面。收到信件之后,格納迪渾身顫抖,他十分確信寫信給自己的就是普拉特。
趕到約定地點,推開咖啡館門的瞬間,看到對方背對著他,格納迪的血液都凝固了:“普拉特,是你嗎?”對方轉身:“是的,哥們,我是普拉特!”普拉特給了格納迪一個熱情的擁抱,“為了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半年,還是加入我們FBI吧,相信那里有你大展拳腳的機會……”
沒等普拉特把話說完,格納迪便打斷了他:“對不起,我不能背叛自己的祖國,就像你不能背叛你的祖國,如果這次見面你是為了說服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我知道現在的蘇聯有多腐敗,我知道你不喜歡那里,如果你能來美國,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排球教練,或者擁有其他非常有前途的工作。”
格納迪勒令普拉特閉嘴,否則他馬上就走。
其實,格納迪的謹慎是有原因的。當時,一個名叫安美思的克格勃間諜已經滲透進了FBI。因為他傳回來的情報,從1985年到1986年,有10名為FBI工作的克格勃間諜被處決。就在格納迪前往赴約的時候,克格勃就已經派人尾隨了他,之所以沒有立刻實施抓捕是希望從兩人的談話中獲得有價值的情報。而對監視已有察覺的格納迪依然選擇赴約,也是為了讓站點負責人知道,兩人的關系是清白的。
1988年1月,格納迪飛往古巴見一個朋友。但到了古巴,接他的不是朋友,而是當地的克格勃安全官員。
格納迪被帶到一處普通的住宅,剛一進門,就被人抓起扔到地上,摔得頭破血流。之后,他又被塞進一艘蘇聯的貨船。格納迪知道他和普拉特秘密約見的事情已經東窗事發,按照慣例他會被押解到一個秘密的地方接受審查,即使最后無事,也會遭受嚴酷的皮肉之苦。格納迪想過跳海自殺,可那就坐實了自己叛國的罪名,會連累到家人。
在盧比卡楊監獄的第一次審訊中,審訊人員告訴格納迪,古巴的特工發現了他和普拉特最后一次會面的錄音,普拉特不小心把錄音留在了酒店房間。審訊者厲聲呵斥:“我們知道你是美國的間諜,認罪吧!”
格納迪相信普拉特,他不可能對兩人的談話錄音,更不可能犯把重要證據落在酒店這樣低級的錯誤。格納迪拒絕承認出賣了克格勃。
格納迪對普拉特的信任救了他一命。事實上,普安特確實沒有錄下他們的對話,所謂“酒店發現錄音”是克格勃編造的謊言,為的是掩蓋他們真正的情報來源——安美思。安美思從FBI偷出了一大堆資料,而這其中就有普拉特報告自己在圭那亞聯系了格納迪的文件。但還好,普拉特從來沒有在這些報告中夸大和格納迪的關系,只是說兩人進行了未經授權的會面。這些資料,根本無法得出格納迪是間諜的結論。
這次審訊后,克格勃又繼續關了格納迪6個月,其間找了各種線人來做他的獄友套消息。格納迪從未承認。最終,克格勃終于相信格納迪沒有叛變。不過,被釋放后,格納迪還是因為莫須有的非法進口獵槍的罪名被克格勃開除,他沒有養老金,被禁止出國,生活一度陷入艱難。
神仙友情
回到美國后,普拉特再也沒有了格納迪的消息,他通過潛伏在克格勃的FBI間諜打聽格納迪的消息,依然音訊全無。
考慮再三,普拉特決定前往西伯利亞,格納迪是死是活,他要一個確切的消息。上級警告普拉特,說不定蘇聯的間諜早就盼著他自投羅網,普拉特回復說:“我知道,但是相對格納迪的生死,我顧不得這么多了。”
果然,一到西伯利亞,幾個大漢就將普拉特綁上了一輛黑色轎車。面對審問,普拉特一口咬定自己是來做生意的。由于沒有確鑿的證據,兩天后普拉特被釋放了。
呼吸著西伯利亞的寒冷空氣,普拉特心事重重,他四處托人打聽格納迪的消息,可是格納迪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很快,普拉特的舉動再次引起克格勃的注意,他每到一處都會被跟蹤。
在尋找了半個月無果后,普拉特踏上了返回美國的飛機。就在準備登機時,有人將一張紙條塞到普拉特的手里。飛機起飛后,普拉特打開紙條:“普拉特,我知道你來找我,我很好,讓你牽掛了!”
“格納迪還活著!他還活著!”普拉特激動得落淚,他知道格納迪不出來見自己,是為自己的安危考慮。可是興奮了片刻,普拉特又開始懷疑起來,這是不是克格勃的陰謀?他到圭亞那的貿然現身,已經給格納迪造成了難以挽回的傷害,如果再和格納迪聯絡,勢必會讓他粉身碎骨。或者這根本就是克格勃一手策劃的,格納迪已經去世,他們利用格納迪就是想讓自己暴露。
回到美國后,普拉特向FBI提出了辭職,這樣他就可以心無旁騖地尋找格納迪了。之后他多次前往西伯利亞尋找格納迪,并且在報紙上發布尋人啟事。可是格納迪依然沒有現身,朋友都安慰普拉特,說不定格納迪早就不在了。其實,格納迪看到了普拉特的尋人啟事,可是兩人的國籍以及曾經的身份,見面就是錯誤,與其相見不如懷念。
就這樣,時間一晃到了1991年,隨著世界格局的變遷,兩人的見面迎來了曙光。
通過熟人,普拉特終于打聽到了格納迪的聯系方式,拿著格納迪公寓的電話號碼,普拉特激動地撥通了:“你好,我是Chris(普拉特的化名)。”在漫長的沉默后,對方傳來一句話:“你好,Chris,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
幾天后,在格納迪的新家,兩人熱情地相擁。看著格納迪雙鬢已經斑白,普拉特動情地說:“你老了!”“我老了,你也不年輕了!”相視片刻之后,兩人又潸然淚下。
普拉特告訴格納迪,他已經離開了FBI,格納迪可以跟他回美國,他還是可以幫忙聯系排球教練的工作。這次,格納迪沒有拒絕。
在普拉特的幫助下,格納迪的簽證順利辦理了下來。登上飛機,格納迪緊緊地握著普拉特的手,未語淚先流。
到達華盛頓后,普拉特把格納迪介紹給自己的孩子們,還給孩子們講兩人之間的友誼。普拉特給格納迪舉辦了隆重的歡迎派對,參加派對的都是普拉特之前在FBI的同事。有人問格納迪這算不算策反招募成功,格納迪認真地回答說:“我們從見面的第一天開始就認可了對方,這和招募無關。”
1993年,普拉特和格納迪一起成立了一家公司,一起工作,一起分享人脈。2010年,格納迪在普拉特家旁邊買了一棟房子,從那之后,兩人幾乎天天見面。
2017年1月,80歲的格納迪因為食道癌去世。格納迪去世后,普拉特把他的禮帽放在車庫的架子上保存,他對子女說,等自己死了,要埋在老友身邊。
不久前,普拉特和格納迪的故事被寫成了書。為他們寫書的德澤霍爾問普拉特:“你們那么多戰斗最后都沒有贏家,間諜活動是不是徒勞的?”
幾周后,普拉特給出了答案:“我們贏了!”
“誰是我們?”
“格納迪和我,我們贏了,有多少人能擁有像格納迪這樣的朋友?他從來沒有問過我是不是背叛了他,他只跟我說過一句話:我知道不是你。”
編?輯/張?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