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恩均
我的記憶深處有個半截苞谷棒,只要想起它,多年前的很多往事,就會清晰地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那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的1961年,正值“三年自然災害”也叫“三年困難時期”,當時在老家頗有聲望的“南陽三中”上學。雖然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長身體的年齡,但在那個特別“困難時期”,一天三頓每頓只能吃一個被同學們形容為“棋子一樣”的小窩窩頭,雖然有些夸張,實際上也就是像八九十來歲小孩拳頭樣大小。窩窩頭不僅個頭小,還不是正兒八經的糧食,紅薯干碾成的面粉里摻雜著麩皮、油渣,看起來黑黢黢的。每頓吃飯時,為使那個小窩窩頭能“填飽肚子”,在吃小窩窩頭之前,先一碗接著一碗喝“玻璃湯”(碗里放幾粒鹽斗,有點兒咸味,玻璃一樣透明的開水),直到喝飽、喝撐了,再吃那個早就饑腸轆轆,恨不得一口吃掉的小窩窩頭。
一次課間時間,看到修房用的一大堆草泥邊上圍著一圈同學,奇怪地用手在泥堆里扒拉來扒拉去,走近一看,原來是在麥糠和成的草泥里找泡脹了的麥粒,好不容易找到一粒,趕緊在泥巴水里涮涮填到嘴里,再接著找。餓到這份兒上,只要能吃的東西,誰還管干不干凈!
那時學校經常組織支援農業的“勤工儉學”活動,特別是到了多雨的秋季,由于雨后的紅薯秧必須得翻,幫生產隊干這個活就成了家常便飯。
那次全班到一個名為“八里寨”的生產隊翻紅薯秧,“勤工儉學”的“勞動報酬”是生產隊允許將翻斷的紅薯秧背回學校當“瓜菜代”。下午干完活集合回校之前,與幾個同學一起到高粱地里小解。“哎”!剛進高粱地不多一會兒,不知誰突然“哎”了一聲,同行的幾個同學不約而同地止住了腳步——驚奇地看到前面幾步遠的地上,竟然有個被啃掉半截還剩半截的苞谷棒。那個時候,誰會舍得丟下半截沒啃完的苞谷棒?而且還是燒熟了的苞谷棒!真是太碰巧,太難得了!
一開始三四個同學,過一會兒五六個,又過一會兒八九個,大家圍著它,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半截穰子白生生、半截燒熟了的苞谷粒黑油油的苞谷棒,誘人極了,比起泥巴里找麥粒吃,不啻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不管是誰,若獨自碰見這事兒,肯定會立馬撿起來三下五去二吃掉。可畢竟是上中學的學生了,誰也不好意思當著這么多同學去拾那個被人丟棄的苞谷棒,更不好意思眾目睽睽之下去啃它,都想等到最后沒人的時候。就這樣,八九十來個同學,一個個心照不宣地佇在那兒,像被什么“定身法”定住了一樣。
外邊集合的哨子吹了一遍又一遍,哨音一次比一次急促,可高粱地里的同學,誰也沒有半點兒離開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誰能多堅持一會兒,誰就會成為最后那一個。
那天帶隊的是教化學的李濤老師。肯定是等急了,也可能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么意外,高高個頭、面龐清瘦的李老師匆匆走進高粱地查看究竟。當他看到大家圍著的半截苞谷棒時,頓時明白了一切,還似乎有些遲疑地在那個苞谷棒跟前站了片刻……終于,在李老師的一再催促和勸說下,同學們一個個一步三回頭地回望著那個依然躺在地上的半截苞谷棒,萬般不舍地走出了高粱地……
很多年過去了,許許多多往事早已煙消云散得無影無蹤,而那個半截白生生、半截黑油油的苞谷棒總是歷歷在目,鮮活如昨——它就像一把打開記憶之門的鑰匙,想到它,就想起每頓舍不得先吃的“小窩窩頭”,想起一碗接一碗喝的“玻璃湯”,想起那段非常歲月,想起雖然苦澀卻十分珍貴的青少年華……時時提醒著自已愛惜、珍重來之不易、滋養生命的糧食,不可浪費一顆一粒;時時促使著自已在漫漫而修遠的人生道路上,始終不忘過去,珍惜現在,發奮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