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木筆

龐棟

從前，樂陵縣有個秀才名叫王子平，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是當地有名的才子。興許是時運不濟，他參加了兩次鄉試皆沒中舉，為了有朝一日走上仕途，他更加刻苦讀書。

每三年一次的鄉試大比再次臨近，王子平望著夜空思緒萬千。當看到圓月時，才想到快要到中秋節了，他來了興致，當即吟詩一首。

當念到詩句中的“月餅”二字時，他想起了“龐記糕點鋪”的五仁月餅，那月餅薄皮大餡，入口香甜，真是人間美味。

如今月餅已經開賣，王子平最愛吃他家的月餅，回到房間摸了摸錢袋，決定明天買兩塊嘗嘗。

第二天，王子平就去“龐記糕點鋪”買了兩塊月餅，回到家拿起月餅正要吃，卻突然來了一個身上沾滿樹葉的老頭，拄著棗木棍子上門討飯。

王子平看他可憐，便從鍋里拿出一個窩頭給他。老頭眼尖，看到了桌子上有月餅，便說：“小伙子，你是讀圣賢書之人，俗話說來者即是客，你有月餅不給，卻給我窩頭，這怎是待客之道？”

王子平一聽，羞紅了臉，忙拿了一塊月餅給他。

老頭餓極了，接過月餅張口就咬，那狼吞虎咽的樣子很讓人眼饞。

王子平看他吃得香甜，不禁咽起口水，就想吃另一塊，誰知剛要伸手，老頭搶先一步把月餅抓到手里，又吃起來。

王子平急了：“你這人怎么這樣，就兩塊月餅，我還一口沒吃呢！”

老頭一愣，問：“你家里沒有了嗎？”

王子平說：“我家窮得叮當響，就買了兩塊月餅，明天我就要去參加鄉試了，家里那點兒錢剛夠盤纏，我是吃不成了！”

聽了這話，老頭有些慚愧，想把剩下的半塊月餅給王子平吃，王子平不好意思接，就把窩頭吃了。

在聊天中，老頭得知王子平連續參加兩次鄉試而不中的事兒，便說：“自古讀書者多，當官者少，你還不如踏踏實實過日子呢！”

王子平卻說：“那怎么行，我寒窗苦讀十幾年，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走上仕途，光耀門楣，替朝廷做事為百姓謀福，如果就此放棄，書豈不是白讀了嗎？”

“你真有為國為民之心？”老頭問。

“那當然了，為國為民做事可是我自小的志向！”王子平拍著胸脯說道。

老頭聽后敬佩之心油然而生，他轉了轉眼珠，說要送給王子平一件寶貝。

老頭走出去沒一會兒就回來了，手里多了一支毛筆。他說：“這支棗木筆又叫造福筆，是由棗木和鼠須制成，筆力勁挺，宜書宜畫。既然你有大志，就送給你吧，只要你心懷黎民，此筆定能助你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王子平覺得老頭出口不凡，接過毛筆一看，整支筆近一尺長，棗紅之色，比竹筆重，拿在手里很稱手，于是連忙道謝，收下了棗木筆。

第二天一早，王子平拿著盤纏便向省城而去。開考之日，王子平拿到卷子一看，題目是“為官之道”。

因為有兩次失敗的考試經歷，現下他很緊張，當看到老頭贈送的那支棗木筆時，他長舒一口氣，穩住心神。

不知是不是這支筆給他帶來了靈感，他握住筆之后，文思頓時涌上心頭：為官之道，必要為國為民，只有遵紀守法，清正廉潔，才能不負皇恩與百姓期望。

想到此處，王子平筆下如有神助，不多時，就寫完了文章。

數日后，有差官飛馬來到王子平家，進門就說恭喜。王子平一問，原來他在鄉試中得了第一名，高中解元。王子平聽后大喜，自己苦讀多年終于有了結果。

從這時起，王子平更加一刻不閑地讀書。第二年春天，王子平背上行囊帶上棗木筆，踏上了進京趕考之路。

幸運的是，他在參加會試和殿試時都超常發揮，一路上“過關斬將”，成為進士。在殿試時，皇上對他問了幾個問題，他對答如流，皇上頗為滿意，覺得王子平是一個可造之才。

之后，樂陵縣太爺因病去世，位子空缺，朝廷就任命王子平為樂陵縣令。王子平太高興了，寒窗苦讀多年終于得到回報了。

數日后，王子平上任了，他又是升堂又是下戶了解莊稼收成，忙得不亦樂乎，百姓們都夸他是個好官。

公務繁忙，連個游玩散心的時間都沒有，王子平逐漸厭煩了這樣的生活。

這天，他聽下人說城里來了戲班子，正在唱戲，王子平愛聽戲，就把活兒都分給縣丞和師爺，他則穿了便服到街上聽戲。

聽了半天戲，真是過癮，反正公務有縣丞等人處理，王子平也就不著急回縣衙了，繼續在街上溜達。

走著走著，他看到了一家古玩店，走到里面一看，名人字畫玉器古董應有盡有，一幅唐伯虎畫的仕女圖吸引了他的注意。這幅畫畫風工整秀麗，瀟灑飄逸，真乃精品之作。誰知老板一開口就是五百兩銀子，著實把他嚇了一跳，他一年的奉銀還不到五十兩，于是忙說不買了。

老板一看他買不起，就取笑道：“你買不起湊這么近干什么？又是看又是摸的，弄壞了你賠得起嗎？”說完拿過畫軸就把王子平推了出去。

王子平怎么說也是個七品知縣，今天竟然遭此羞辱，氣得他“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回到縣衙后，師爺見王子平臉色難看，就上前問他發生了何事。

王子平嘆了口氣，就把遭到羞辱的事兒說了。師爺一聽，忙勸王子平不要生氣，畢竟那老板不知道大人的身份，否則借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這世道沒錢真是不行，我那點兒奉銀想買些心愛之物都難！”王子平說。

“大人，賺錢有何難！”師爺說，“之前不是有好幾個富商向您求字求畫嗎？只要您動動筆，哪個敢不孝敬潤筆費……”

之前的確有不少富商來找王子平求字畫，王子平擔心把字畫給了他們，他們借題發揮，狐假虎威，所以就一直推托，今天師爺說的話不無道理，自己只是寫寫畫畫又不犯法，更何況還能拿到潤筆費，有什么不能做的？

王子平一番醞釀，鋪好畫紙，拿著棗木筆又是寫又是畫，似乎是多日沒練習的緣故，他發覺字畫竟有些丑陋。又連畫幾張，還是不好看。他想那些富商又不是什么文人騷客，應付他們應該沒問題，于是就停了手。

富商們拿到字畫，雖然覺得不怎么賞心悅目，可畢竟出自縣太爺之手，皆奉上潤筆費或珍貴古玩答謝。

王子平看著桌上的銀子和古玩，眼睛直冒光，他窮苦了多年，如今算是真正體會到了做官的好處。

王子平有了錢，沒忘記去那家羞辱過他的古玩店找回面子。他帶著一幫人把字畫買了，不但打了老板幾巴掌還罵老板以后不要狗眼看人低，嚇得老板屁也沒敢放一個。

王子平喜歡上了這種“官勢”和收錢的感覺，后來，能撈到好處的地方通通不放過。

不久，天降數日大雨，莊稼都淹死了，很多農房坍塌了，上萬百姓沒了家。王子平到外面視察一圈后，雙腳沾滿了泥，剛回到縣衙，就有百姓來請王子平發放賑災糧款，幫他們重建家園。

縣里哪有那么多糧款給百姓？王子平先安慰了他們一番，然后拿起棗木筆寫了一封請求撥款撥糧的公文，派人快馬加鞭送去了巡撫衙門。

巡撫大人見公文里的內容情況危急，言辭懇切，便從省糧庫和銀庫里撥了錢糧，然后又寫了一封奏折呈報朝廷。

幾天后，糧款就到了樂陵城。王子平沒想到巡撫撥糧款這么及時，還給了這么多。他想如果糧款盡數分給災民，他們只會口頭上念幾句他的好，對自己來說沒有什么實際好處，這糧款是自己求來的，克扣一部分也不過分，于是他把一半的糧食分給了受災的災民，另外建設房屋的銀子他也扣了一半，收進了自己的小金庫。

別看王子平覺得那些賑災的錢糧挺多，可是分配到受災者手里就沒多少了，更何況他又克扣了一半，所以災民領的糧食根本不夠吃，而且那點兒銀子也不夠修建房子的。

一時間，百姓怨聲載道。就在這節骨眼兒上，一個衙役喝醉酒說漏了嘴，把王子平克扣賑災糧款的事情說了出去，一傳十、十傳百，百姓得知后都鬧到了縣衙，讓王子平給個交代。王子平卻拒不承認。

畢竟紙包不住火，這事兒越鬧越大，后來竟傳進了巡撫的耳朵里，他聽后震怒不已，帶人直奔樂陵城。

在巡撫的追問下，王子平仍舊不承認克扣賑災糧款，巡撫便管他要撥款撥糧的賬本。

王子平心眼挺多，自從百姓來縣衙鬧事，他就意識到了不妙，然后用棗木筆偽造了一個賬本。

此刻，他拿給巡撫的賬本就是偽造的，任何人也看不出破綻，受災百姓太多，巡撫總不能挨個兒詢問吧？

誰知巡撫一念上面的賬目，王子平傻了，因為內容跟他寫的完全不同，嚇得他忙去翻看賬本。字跡是他的無疑，而內容卻變成了他克扣賑災錢糧的賬目。

巡撫大人看出了端倪，五十大板下去，王子平就丟了半條命，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貪污賑災糧款之事。巡撫大怒，摘了他的烏紗帽，還把他關進了監牢。

出獄之日，王子平在回家的路上遇見了那個贈他棗木筆的老頭。

王子平認出了他，幾步上去抓住他，質問道：“老頭，你不是說棗木筆可以助我步步高升嗎？可是為什么我用它寫的賬本字會變？而且還害我丟了官！”

老頭冷笑道：“當初我見你心善且有為國為民之心，才贈你棗木筆，助你鄉試中舉，又助你會試殿試成功。既然棗木筆又稱造福筆，在你為民而書寫時，棗木筆自然就會幫你發揮，助你步步高升;可如果你寫坑害百姓的事兒，棗木筆當然不答應，并且會如實揭發你的惡行，讓你罪惡難逃！你做了父母官，不思報效朝廷造福百姓，卻中飽私囊，克扣賑災之物，被罷官正是自作自受，怨不得他人！”

王子平被罵后，大徹大悟，造成如此后果確實怪自己啊！

老頭走了，他想追上去道歉，卻看到老頭停在村口的那棵千年老棗樹前，搖晃了幾下身子，然后隱入樹中不見了蹤跡。

王子平頓時愣住了，與此同時，他似乎明白了棗木筆寫的賬本內容會變的原因以及老頭不凡的身份。

選自《民間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