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曲撰曲中要注意的幾個重要問題
——方文正先生訪談錄

戴曉靜 譚奉哲

（星海音樂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0）

2022 年8 月27 日，筆者有幸在深圳市對香港粵曲撰曲家方文正先生進行了采訪，針對在粵曲撰曲中要注意的幾個重要問題，方文正先生發表了他的觀念，現整理如下。

一、謀篇布局，撰寫粵曲作品

（一）睇相定故事

首先認識演唱者最擅長什么。在創作過程中，第一步就是要確定一個寫作主題，要會“睇（觀）相定故事”。撰曲者要充分了解唱曲者的長處與短處，創作的作品要做到發揮唱曲者的長處，盡量隱藏唱曲者不太擅長的部分。一位唱曲者如果擅長演唱梆子體系，那么他在演唱二黃體系時，會略微遜色于他在演唱梆子體系時的演唱技術，反之亦然。即使是一些非常著名的演員，在他們與自己比較時，也是會有更為擅長或相對薄弱的方面。例如，張琴思更擅長演唱梆子體系的作品，如《血濺未央宮》；潘佩璇則更擅長演唱二黃體系的作品，如《李后主之去國歸降》。因此，在為潘佩璇創作作品時，會以二黃體系為主，而為張琴思和阮兆輝等創作新曲時，則以梆子體系為主。作為執筆者，在創作一開始就要注意唱曲者是誰。所以，需要了解唱曲者的性格特點和擅長的領域，為其挑選合適的故事題材，無論是生角旦角都是如此。方先生認為，挑選故事題材在寫作中的重要程度可占百分之四十。其次，為演唱者挑選故事題材。挑選故事題材要注意兩點，第一，歷史人物可以借用，用熟悉的人物與情節來創作會拉近聽眾的距離。在寫作時可以借用歷史人物創作出一些新的故事情節，這個情節是否真實不必深究，當然前提是要符合情理與人物特性。舉個例子，比如岳飛走難逃到一位農民的家中，受到了農民的熱情款待，并收到農民所贈的一把家傳寶劍。這種故事是很難辨別真實性的，方先生認為是可以進行創作的，這只是一個故事情節。第二，小說人物不要改。小說人物是被作家創作出來的，具有虛構性與固定性。對于這種在觀眾心中已經定型的人物形象，方先生認為，切勿對其進行改動，亦不要為之翻案。就是說可以使用熟悉的歷史人物創作出合理的故事，但是不能改編小說的人物。比如不能把小說中的潘金蓮寫成賢良淑德的女子，亦不需要把小說中的武松寫成莽夫，因為這些角色的性格已經在觀眾的心中固化了，不能輕易改動與贅述。這就是方先生挑選曲目的故事題材時要注意的細節。

（二）了解演員的需求，進行藝術創作

了解演員想要什么類型的曲目。方先生認為，撰曲者可以從四種類型的粵曲中提供給演員選擇：苦情曲、調情曲、艷情曲、武場曲。如兩個星期前，楊麗紅在香港舉辦了從藝60 年專場演唱會，她向我定了三首曲目。我與楊麗紅頗有交情，所以我很清楚她唱功了得。粵曲演唱有許多的技巧，其中一種氣息的運用技巧我們稱為偷、收、呴（呴氣者，出氣也；俗讀呴若逗息之逗，音近斗）、漏。偷是“偷氣”；收是“收氣，即收聲”； 呴是“呴氣”；漏是“漏氣”。楊麗紅在偷、收、呴、漏的演唱技巧上可以說是登峰造極，唱功好是她的優點。因此我根據她的特地創作三首曲：《龍鳳呈祥》《海瑞傳之別妻》《天女散花》。在挑選故事的時候，人物是要真實的，但故事情節是可以虛構的。比如說《海瑞傳之別妻》里提到的海瑞與妻子告別是否真有其事，是不確定的，這只是加工出來的情節，合理即可。這兩首曲目中的旦角，一位是17 歲的初婚少婦，一位是中年賢妻，這兩首曲目很考驗楊麗紅的唱功。

（三）順應市場需求，進行藝術創作

方先生認為，執筆者是為寫出好作品而服務的，不應以個人喜好來影響藝術創作。市場需求是會變化的，市場缺乏什么類型的曲目，就考慮創作相應的新曲目。如這段時間市場缺乏武場曲，那么在藝術創作時就可以考慮選擇武場曲；如若這段時間缺乏開心曲，那么就可以考慮創作開心曲。方先生認為，新曲目是因為老倌的演繹才會值錢，執筆者是不值錢的，沒有人會因為是誰寫的曲子才去買票支持。就算是唐滌生，在當時觀眾都是為了任劍輝和白雪仙才買票捧場。所以執筆者不能自我膨脹，寫好自己的劇本或者曲目就好了。

執筆者不妨“市儈”一些，不需要自恃清高，最終要的是創作出來的作品受歡迎。現在香港的市場比較特別，創作新曲的首要條件是讓約稿的演員發揮自己的長處，其次卻不是觀眾的喜好，而是要考慮唱曲者的喜愛，這被稱為“二手市場”，一手就是開山的唱曲者，二手市場就是其他的唱曲愛好者，是需要得到二手市場的認可，要看這些曲目是否適合他們演唱。比如說我創作的《孔明揮淚斬馬謖》，雖然很受觀眾的歡迎，但是演出的數量卻不多，因為孔明這個角色的演唱難度是比較大的，而且女文武生也很難演唱，大家是很喜歡聽，但是很少有人作為演出曲目，因為難度較高，所以這首曲子在二手市場確實不受歡迎。

二、備齊撰寫粵曲的工具書是藝術創作的必要條件

粵曲作曲時要按梆黃規則組織文字，要注意曲牌的銜接，合乎規則，流暢通順，因此我們需要兩類工具書。

一類與文字相關：《字韻表》《韻母表》《音調表》。

另一類與音樂相關：《梆黃專用腔》《古腔八大曲》《牌子集》《小曲集》。《古腔八大曲》是每一個撰曲的人都需要有這一本資料書。比如說要用到“罪子腔”，在八大曲里找到《六郎罪子》就能看到了。寫作時，創作者可以運用部分傳統的古腔，但無需追求整首曲目都是古腔，在合適的地方把古腔放進去，讓大家在聽曲的時候，對這段不熟悉的旋律產生興趣，從而想要去了解這個古腔，目的就達到了，這便是方先生傳承的方法。

三、巧妙規避撰寫粵曲易犯錯誤是創作過程中的智舉

（一）要避免故事情節不合理

粵曲故事的來源有三種：一是小說人物故事，二是民間傳奇故事，三是歷史人物故事。選擇故事的時候，要注意資料收集的可靠性與真實性。寫故事時，可自行增添一些情節，但必須合理。

（二）地理空間的混亂

歷代的劇本創作者都容易犯一個錯誤：對中國的地理不熟悉。我自己會買一本《中國地圖冊》作為工具書。當我要寫哪一個省的故事，就找到對應這個省的地圖，比如說你要寫岳飛的故事，他是南宋人，南宋的都城是浙江省杭州市，那我就要看杭州附近的山川或河流的名稱是什么，這是不可以出錯的。

（三）時間混亂，詩詞所屬的朝代與曲本故事的朝代不符

撰曲者免不了會借用一些詩詞，必須要記住的是：作者應當清楚創作者在寫的是什么朝代的故事。比如：創作者在寫唐代的故事，就不要引用宋詞，可以找兩三本唐詩作為參考。

四、將心比心，揣摩女性心思，寫好女性故事

男性與女性天生就是不同的。撰曲者必須要明白與理解男性與女性的思維與特點，寫作時要學會抽離自己，寫到男性角色時，就要把自己代入到男性的思維當中，寫到女性角色時，就要把自己代入到女性的思維當中，因此，平時就要在生活中或者電視里留意男性與女性思維的特點。

在寫苦情曲和艷情曲的時候，方先生都會把自己代入到女性當中，不然是很難寫出旖旎的句子或者凄涼的句子，也無法體會女性有關貞潔的觀念。如果不轉換成女性思維，這樣寫出來的東西是假的，是引不起情感共鳴的。比如你們寫到英雄好漢的時候，就要忘記自己是女性，想象自己變為了男性，想象自己成為了多情瀟灑、勇猛威武的男子。方先生在寫作時就是用這種方法抽離自己，讓自己身臨其境。

五、把控潤色作品要領，創作藝術作品

方文正先生認為有如下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自己讀一遍，檢查文字是否通順，平仄是否正確，看這首曲子能否感動自己。如果不能感動自己的話，就說明這首曲子還需要修改，我就會換一個曲牌，或者換一種表達方式。此外，還要注意曲牌的運用與銜接是否合理與適宜，如果不合理的話我是會重寫的。第二個階段是在寫完之后，隔一周后再重看。首先，是要看曲牌。一首曲目贏就贏在曲牌上，不同的情感要通過合適的曲牌表達出來。其次，盡量要用精簡的文字表達清晰的含義。比如說我們在寫小曲的時候，字數不能過多，不能一音一字，否則唱起來會困難，聽起來也會含糊。我們要留一些空間給唱曲者呼吸，也要讓聽眾的聽覺得到休息。初學的撰曲者都容易犯字數較多的毛病。

最后，要記住“舍得”二字，不能迷信自己是天下無敵，人有情緒低落、狀態不佳的時候，所以創作者要等恢復狀態之后，重看哪部分不夠好，就修改哪一部分的細節。千萬不能舍不得之前創作的文字，該修改時就要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