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
(蘭州大學,甘肅蘭州,730020)
近代以來,隨著“傳記文學”概念的引入,傳記創作與研究逐漸引起學者重視。伴隨著胡適、梁啟超等人發起的傳記創作和研究熱潮,近代傳記文學迎來了繁榮的春天,涌現出大量的傳記作品和傳記研究文章。近百年來,傳記研究從萌芽到繁榮,經歷了漫長而曲折的發展過程,不同時期的傳記研究呈現出復雜多樣的特點,傳記作品、研究專著、論文各具特色,同時也存在一些問題。在新時代背景下,我國提出加快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建設的宏偉規劃,傳記研究如能緊跟時代腳步,把握契機,必將迎來新的發展機遇。從傳記發展歷史中汲取經驗,以古鑒今,向西方學習最新傳記研究理論成果,探討獨具中國特色的研究路徑和方法,才是構建中國特色傳記文學理論體系的上策。
近一百年來,傳記研究在各個時期均有獨特的傾向性,這一傾向性也先驗地決定了不同時期涌現出的傳記研究文章與著作的特色。自中華民國建立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這一時期是西方傳記文學概念引入并逐漸得到學者關注的開端期。近代傳記理論的發展與海外傳記文學思潮的引進密切相關,以梁啟超、胡適為代表的匯通中西學術思想的新學者開啟了傳記文學的研究歷程。梁啟超對近代傳記理論建設最突出的貢獻在于將傳記文體與歷史區別開來。在此之前,章學誠《文史通義》中將“傳記”單列一篇進行論述[1],說明章學誠此時已有傳記獨立的意識,但論述重點仍在于傳統史傳。在章學誠之后,梁啟超明確提出傳記應該是一種獨立的文體。“蓋紀傳體以人為主,編年體以年為主,而紀事本末體以事為主?!盵2]24“在現代歐美史學界,歷史與傳記分科。所有好的歷史,都是把人的動作藏在事里頭,書中為一人作傳的很少。但是傳記體仍不失為歷史中很重要的部分……所以傳記體以人為主,不特中國很重視,各國亦不看輕?!盵2]183-184梁啟超在歷史這一大方向之下論述傳記,顯然認為傳記屬于歷史領域。1914年胡適在一篇題為《傳記文學》的日記里,對中西傳記的體例、長短傳的優缺點進行了比較分析。胡適提倡傳記實踐,撰寫自傳,1922年在《四十自述·自序》中寫道:“我在這十幾年中,因為深深地感覺中國最缺乏傳記的文學,所以到處勸我的老輩朋友寫他們的自傳……我的《四十自述》,只是我的‘傳記熱’的一個小小的表現。”[3]在《南通張季直先生傳記序》中,胡適總結出中國傳記文學不發達的原因有三:中國人不崇拜英雄;忌諱太多;文字障礙。在梁啟超、胡適之后,朱東潤對早期傳記文學理論的建設作出重要貢獻。1928年至1947年間,朱東潤先后發表《傳敘文學底嘗試》《中國傳敘文學的過去與將來》《傳敘文學與人格》《論自傳及法顯行傳》《傳敘文學底前途》《論序傳文學底作法——兼評南通張季直先生傳記》《傳敘文學底真實性》《我為什么寫<張居正大傳>》等多篇論文,闡述對傳記文學研究及現代傳記寫作的獨特見解,其中關注到英國傳記文學的發展特點,頗具國際化眼光。此外,朱東潤晚年還在復旦大學招收傳記文學方向博士生,將傳記文學引入高校學術研究領域。
此外,這一時期發表在各大報紙、刊物上的傳記作品和傳記研究文章數量眾多,尤其是傳記理論文章,涉及主題較為廣泛。陳含英、俞揚、俞樟華《民國期刊對傳記研究的貢獻》一文中將民國傳記研究文章涉及的內容概括為十種,其中包括傳記名稱、傳記分類、傳記真實性、現代新傳記的寫法等諸多問題[4]。事實上,直到現在這些問題仍然沒有得到徹底解決。這一時期傳記研究的總體而言集中在對傳記文學概念的探討、傳統傳記創作的反思、傳記真實性的思索等方面。近代西方傳記文學概念的引進,帶來對中國傳統傳記研究的沖擊,在中西文學觀念與思潮的碰撞下,不斷有學者試圖將傳記文學這一概念運用到中國傳統傳記的研究中,以期發現獨特的學術價值。
20世紀40年代末到70年代末的30年間,中國的傳記文學研究基本處于停滯狀態。新中國成立初期,百廢待興,傳記文學創作集中在領袖傳記和先進人物傳記方面,在這一時期,雖然中國的傳記創作并未停止,但傳記研究理論基本上沒有更多的發展。改革開放以來到90年代末,傳記文學研究發展進入增長期,無論是單篇論文還是研究專著,其數量都大大增加。傳記文學研究主題集中在以下四個方面:
一是對《史記》與司馬遷傳記文學思想的研究。尤其以陳蘭村、郭雙成、李少雍等人為代表。陳蘭村專注于古代傳記文學和司馬遷傳記文學思想研究,先后發表《試論我國古代傳記文學之功能》《論我國古代傳記文學的發展過程及其地位》《論我國古代傳記文學的基本特征》《論司馬遷傳記文學的情感力量》《淺論司馬遷的傳記文學思想》等論文,為古代傳記文學和《史記》研究貢獻了相當可觀的成果。郭雙成《史記人物傳記論稿》從《史記》的人物傳記藝術出發,對其思想性和藝術性進行了探討[5]。李少雍《司馬遷傳記文學論稿》在論述《史記》紀傳體創立、產生原因及文學意義等問題之外,另外對司馬遷和普魯塔克兩位傳記創作大師進行比較分析,試圖從世界文化史角度重新確立司馬遷的歷史地位[6]。
二是對傳記文學發展史的梳理。韓兆琦主編《中國傳記文學史》作為中國第一部古代傳記文學通史,對古代傳記文學的起源、傳承、演變進行系統梳理和描述,觀點與史料聯系緊密[7]。李祥年《漢魏六朝傳記文學史稿》是一部斷代傳記文學史,以豐富的材料作為輔助,對漢魏六朝傳記文學的總體發展狀況進行了嚴謹的論述[8]。楊正潤《傳記文學史綱》,將世界傳記文學作為一個整體進行研究,整理考察了十個主要國家或民族的傳記文學的歷史[9],“實際上寫出了中國、希臘、羅馬、希伯來、英、法、美、德、俄蘇等九個國家或民族完整的以及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傳記史”[10]。陳蘭村主編《中國傳記文學發展史》在前賢成果的基礎上,對中國傳記文學史進行重新梳理和探討,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該書在各階段傳記文學史專章之后單列一節,對歷代傳記文學理論與批評情況介紹評述,為讀者提供古代傳記理論概覽,具有傳記理論批評史的某些特質[11]。除上述幾部著作外,這一時期朱文華《傳記通論》、李祥年《傳記文學概論》、郭久麟《傳記文學寫作論》等專著中,也有部分內容涉及到傳記文學史,各有簡略描述。
三是傳記理論研究。以陳蘭村、張新科《中國古典傳記論稿》的成就較為突出。該書為陳蘭村、張新科二人的傳記研究論文合集,以專題論文形式展現,論文除涉及《左傳》《史記》等傳統史書的傳記創作外,還注意到佛教傳記、自傳文、碑傳文、雜傳等多種傳記類型,視野開闊,極大地拓寬了古代傳記的研究范圍[12]。此外,韓兆琦《中國傳記藝術》以《史記》《漢書》等“史傳”文學著作和韓愈、柳宗元、歐陽修等傳記創作實踐者為分析對象,對其藝術特色和思想特征進行評述[13]。朱文華《傳記通論》是國內第一部傳記理論專著,其中認為傳記學帶有邊緣學科性質的觀點,對傳記學科的獨立具有啟發意義[14]。李祥年《傳記文學概論》,實際上是將傳記文學作為一種獨立的文學體裁進行研究。
四是海外傳記研究著作的譯介。由美國艾倫·謝爾斯頓著,李永輝、尚偉譯的《傳記》探討了關于傳記體裁、范例與軼事、作者與主人公、大眾傳奇、事實的真實與虛構的真實等問題,這些傳記基本問題的闡釋,為我們了解當時西方的傳記理論提供了可能性[15]。由日本川合康三著,蔡毅譯的《中國的自傳文學》,以中國的自傳文學代表作品為研究對象,梳理了中國自傳文學的源流和發展歷程,并對中西方的自傳文學進行了比較論述[16]。兩部海外傳記研究譯著的問世,對傳記研究學者了解海外傳記理論研究狀況頗有裨益。
這一時期傳記研究領域的三件大事是中國傳記文學學會、中外傳記文學研究會的相繼成立與北京大學世界傳記中心的建立。1991年,在劉白羽等一批著名作家、記者、出版工作者和熱心人士發起倡議下,中國傳記文學學會在北京成立,劉白羽擔任首任會長。自此,中國傳記文學擁有了獨立的社會組織,分散的傳記研究學者逐漸集中起來,傳記文學的作品創作和學術研究呈現出更加積極的發展趨勢。1994年,中外傳記文學研究會在北京成立,趙白生擔任首任會長。兩個學會的成立,推動了中國傳記文學的學術理論建設進程,同時加強了與海外傳記研究領域的學術交流。1998年,北京大學成立世界傳記中心,成為我國第一個世界性傳記研究基地,為更多傳記研究學者提供了學術交流平臺。
概言之,這一時期傳記作品、傳記研究文章著作的數量雖然有較大幅度提升,但傳記理論仍然處于較為分散、雜亂的研究狀態,沒有形成系統科學的研究體系,兩個傳記研究學會的成立,為新時代傳記研究打開了新的視域,迎來新的機遇與挑戰。
21世紀以來的傳記研究大致可以分為兩個階段。進入21世紀的第一個十年,中國的傳記文學發展出現了新局面。經過80年代以來近20年的蓬勃發展后,傳記文學研究領域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景象。
首先,這一時期的傳記研究學者大多已確立了明確的傳記意識,開始將傳記作為一個獨立的文類進行研究,而不再像以往學者一樣簡單套用中國傳統的歷史、小說等概念去研究傳記,如楊國政與趙白生主編的《傳記文學研究》、楊正潤的《現代傳記學》等著作,都已明確將傳記視為獨立的文類進行研究。
其次,這一時期的傳記研究不再局限于傳記史梳理和傳記名著研究,傳記理論和傳記批評的研究成果也逐漸增多,還有一些學者關注到傳記語言、審美及傳記史料研究等。這一時期涌現出的傳記史著作有寒山碧《香港傳記文學發展史》、郭久麟的《中國二十世紀傳記文學史》等。傳記理論和批評方面,如俞樟華《中國傳記文學理論研究》,是中國第一部中國傳記文學理論批評史著作,對中國傳記文學理論進行系統耙梳,結合具體作品對中國古代傳記創作的諸多問題進行探討,呈現出中國古代傳記文學理論的全貌[17]。趙白生《傳記文學理論》是一部以中西方代表傳記作品為分析對象,進行傳記理論闡釋的著作[18]。全展《傳記文學:闡釋與批評》收錄作者本人自1985年到2007年所發表的26篇傳記研究文章,分為“理論闡釋”“現狀研究”和“文本批評”三部分[19],但缺乏系統性,理論意識略顯不足。馮爾康《清代人物傳記史料研究》,在書中討論了清人傳記與社會歷史資料的關系,還可為研究清代歷史與文學的學者提供查找清代人物史料的方法[20]。此外,這一時期值得注意的還有何奕愷《清代學者象傳研究》的問世。作者從圖像學這一新的角度入手,以《清代學者象傳》為研究對象,除了對《象傳》傳記部分學術價值的論述,還論及像傳體、肖像學和圖像學,認為《象傳》是圖書史中像傳體成熟的標志[21],為學界開拓了圖像傳記研究的新視野。
最后,這一時期的傳記研究逐漸轉向國際化,開啟了中西傳記研究交流的新局面。菲力浦·勒熱訥《自傳契約》、Willaim Runyan《生命史與心理傳記學-理論與方法的探索》、倪豪士《傳記與小說》等西方傳記理論專著的譯介,何元智、朱興榜《中西傳記文學研究》、王成軍《中西古典史學的對話:司馬遷與普魯塔克傳記史學觀念之比較》、唐岫敏《斯特拉奇與“新傳記”——歷史與文化的透視》、趙山奎《精神分析與西方現代傳記》等中西傳記比較和西方傳記研究著作的出版,多次中外傳記文學研究年會的舉辦,都表現出傳記研究學者積極主動與西方傳記文學領域交流學習的態度,以及為實現傳記文學國際交流與對話作出的努力。
21世紀前十年的傳記研究著作中,有對傳記真實性和虛構性的討論,對中國現代傳記文學的思考,對傳記史料的整理與考察,對國外傳記的研究分析,所呈現出的研究方向和內容豐富多彩,取得的研究成果相當豐碩。21世紀第二個十年,傳記研究呈現出多方位的發展趨勢。前十年對傳記理論與批評的研究仍在繼續,文體研究如田英華《語言學視角下的傳記體研究》,文本研究如寒山碧主編《理論探討與文本研究》、田恩銘《初唐史傳與文學研究》、羅寧、武麗霞著《漢唐小說與傳記論考》等,從不同角度對傳記研究作出了貢獻。傳記作品研究相關著作,如張新科《中國古典傳記文學的生命價值》、趙山奎《傳記視野與文學解讀》、田恩銘《唐宋變革視域下的中唐文學家傳記研究》等,對傳記作品進行文學性解讀。傳記研究學者除編寫中國傳記文學史外,也開始關注國外傳記發展史,并撰寫了相關專著,如唐岫敏《英國傳記發展史》,全面系統地梳理了英國傳記文學演變與發展的歷史,并探討傳記文學與其他文學樣式之間的關系及傳記文學的文學價值和歷史作用[22]。隨著中西方傳記領域的交流逐漸深入,不少相關著作相繼問世。代表著作有王成軍《中西傳記詩學研究》,立足中西傳記文學理論交匯點,對中西傳記詩學構建方面的諸多理論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并提出了獨到的觀點。該書在理論編中開創性地提出了傳記文學的敘事倫理特征,即事實正義論、“坦白”敘事和敘事契約論等觀點[23]。由舒爾茨主編,鄭劍虹等譯《心理傳記學手冊》,介紹了心理傳記學科的基本理論、概念,并選取藝術家、心理學家、政治人物等典型人物,運用心理傳記學的基本研究方法進行分析,該書的譯介對促進心理傳記學的傳播具有重要意義[24]。域外傳記研究著作還有鄒蘭芳《阿拉伯傳記文學研究》、李巖《朝鮮寓言擬人傳記文學研究》等,進一步拓寬了傳記研究視域。此外,2012年1月成立的上海交通大學傳記中心是繼北京大學世界傳記中心之后第二個專門性傳記研究機構,逐漸成為國內傳記研究成果高產之地。
當今傳記研究領域出現的新趨勢及存在的相關問題,大致可分為以下三類:
(1)學位論文選題逐漸開始涉足傳記資料研究領域,但同時也存在一些問題。2010年以來,在蘭州大學魏宏遠教授指導下的一批碩士學位論文均以明清人物傳記資料研究為選題,并取得了相當豐厚的研究成果。上海外國語大學以《九世班禪傳》漢譯英項目為中心,撰寫了一批碩士學位論文,但涉及內容主要為《九世班禪傳》英譯過程中出現的一些語言方面的問題,對于《九世班禪傳》傳記文本并沒有太多探討。此外還有其他學位論文以傳記研究為選題,但都較為零散,不成體系。此外,在浙江師范大學俞樟華教授、邱江寧教授指導下撰寫的一批以元明清文人傳記作品研究為選題的碩士學位論文,以具體傳記作品為分析對象,考察傳記作者的整體文學風格,目前已出版《清代傳記研究》《宋代傳記研究》《元代中期館閣文人傳記研究》等三部學位論文合集。以《清代傳記研究》為例,所收學位論文分別對錢謙益、黃宗羲、王士禛、全祖望、姚鼐等人的傳記作品進行了系統研究,為斷代傳記專題研究提供了可借鑒的思路[25]。事實上,這些傳記研究學位論文雖然都以清代作家為研究對象,但由于是多人寫作,論述方法與思路都不相同,也導致該書沒有完整的理論體系,呈現凌亂、無序的狀態。《宋代傳記研究》與《元代中期館閣文人傳記研究》也存在同樣的問題??傮w而言,學位論文的傳記研究選題呈現碎片化狀態,研究水平參差不齊,研究成果并不多,仍然有較大的深入研究空間,除明清人物傳記外,還可以繼續開拓其他朝代的傳記作品研究,構成有序研究體系。期刊論文同樣存在相似問題,具備較高學術價值的相關研究論文較少,近20年來并沒有傳記研究論文發表在頂尖期刊(如《中國社會科學》)上,發表在《文學遺產》《文學評論》等期刊的相關論文不到十篇,分別是趙宏祥《先唐別集序與傳體之關系》、林鋒《明清時期的“私人作傳”之爭》、朱東潤《中國古代傳敘文學二題》、徐翠先《佛教史志《古清涼傳》的文學價值》、廖群《“說”、“傳”、“語”:先秦“說體”考索》、饒龍隼《明代人物詩傳之敘事》、張立群《“徐志摩傳”現狀考察及史料價值問題》、戴偉華《唐代小說的事、傳之別與雅、俗之別》等。這些論文各有所長,作品考證與理論闡釋均有較高價值。發表在其他期刊的傳記研究論文也有多篇,但存在研究對象分散、理論闡釋不深入等問題。
(2)傳記研究項目數量逐年增長,但相較于其他領域仍稍顯不足,且仍然存在傳記研究界限模糊,學科定位不明等問題。自1986年經國務院批準設立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以來,首次出現傳記類項目是在1997年(評傳類項目不作考慮),項目名稱為《兩漢魏晉南北朝正史西域傳研究》,嚴格來說,這一項目實際上是對史傳的研究,隸屬于歷史學科。此后直到2003年,過常寶《早期史傳文體形態與原史文化研究》和楊正潤《傳記理論與傳記現代化》兩個傳記研究項目相繼立項,傳記研究項目才逐漸增多。社科基金項目的這一傾向性從側面反映出一直以來傳記研究在文學和歷史學兩個學科都未受到應有的重視。傳記作為一個邊緣化研究領域,很難得到學界的重點關注。據筆者收集的數據顯示,2010年及以前國家社科基金傳記相關立標項目共7個,其中重大項目1個,一般項目6個。而自2011年開始到2021年,相關立標項目上升到33個,其中重大項目4個,一般項目19個,其他青年項目、后期資助項目、西部項目合計12個。從這些數據可以看出,傳記研究確實已經引起學界一定程度的重視,研究項目數量雖然與占據文學研究主流的詩文、戲曲、小說等相比還有相當差距,但確實已經在學界占有一席之地。此外,從這些項目的學科分類可以看出,傳記研究領域存在學科分類模糊的問題。就2011年以來的項目來看,其中中國文學類19個,中國歷史類4個,外國文學類3個,世界歷史類2個,社會學類1個,圖書館情報學類1個①以上統計數據均來自全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辦公室.http://www.nopss.gov.cn/GB/index.html.,可見雖然傳記研究以文學學科為主,但其他學科也有涉足,學界目前對于傳記研究的分類仍然存在界定模糊化情況。傳記究竟屬于文學還是歷史,抑或是應該作為一門獨立學科,這些困惑長期存在,并且很可能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作出明確的回答。以現代所說之“傳記”定義去研究中國古代傳記,究竟是否合理?文史學科分類是近代由西方引入,中國最初的學術文史哲雜糅,不可分割。正如史傳既可作為史料記載從屬于歷史,也可作為文學作品劃分到文學。究竟怎樣對傳記研究定位,需要更深入的思考和探索。
(3)傳記研究內容的單一性和研究視野的局限性。以國家社科基金立標項目來看,2010年以來,傳記相關重大項目共5個,分別是姜義華《20世紀中國人物傳記資源整理與數據庫建設研究》、楊正潤《境外中國現代人物傳記資料整理與研究》、樹林《明清蒙古族傳記文學文獻整理與研究》、何峰《宗喀巴傳記文獻整理挖掘翻譯及其精神研究》、熊明《中國古代雜傳敘錄、整理與研究》,這五個項目均以文獻整理研究為題目,文獻整理在傳記研究中所占比重可想而知。除重大項目外,一般項目中也存在此類現象,往往名為“整理研究”,實際上更側重于“整理”,存在研究不夠深入的問題,忽略了學術研究三個重要的評判標準,即是否具有解決問題的創新方法、對本研究領域是否有重大推進、是否對解決現實問題具有重要意義[26]。如果僅僅是文獻整理與匯總,極易缺乏學術價值,陷入被史料湮沒的困境。這顯然與傳記研究的視野和方法的滯后有關,因此未來仍然需要繼續開拓傳記研究的新領域。雖然不斷有學者將西方傳記理論引入國內,但實際上并沒有將西方傳記理論與中國傳記創作研究的實際情況相結合,實現融合創新。目前運用西方傳記理論進行闡釋中國傳統傳記的論文或著作數量較少,研究基礎相對薄弱。以2013年創刊的《現代傳記研究》輯刊為例,該刊物依托于上海交通大學傳記中心,自創刊以來刊發了許多傳記研究論文,理論研究、作品研究、傳記史研究、人物研究等專欄也各具特色,但由于是半年刊,每期刊發論文數量在20篇左右,相較于中國文學研究論文發表的總體情況而言,論文數量太少,且較為零散,各有主張。這種現象固然能夠體現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意味,但同時也透露出傳記研究未能構建科學的研究體系。
21世紀以來學界雖然開始關注心理傳記學,但一直沒有更多的研究成果出現。隨著現代圖像技術的飛速發展,圖像傳記學研究逐漸進入學者的研究視野。與現代科學技術相結合,對古代傳記進行圖像化研究,也是新的學術研究增長點。傳記文體及其文體關系研究也獲得了部分學者的青睞,2020年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中就有兩項是關于傳記文體研究的,分別是劉湘蘭的《古代傳記文體的發展與文史觀念之演變》和魏宏遠的《明人傳記文體關系研究》。目前關于心理傳記學和圖像傳記學還未有相關項目,這兩個研究方向需要兼具心理學、影視學、計算機科學等交叉學科知識,因此在“新文科”的時代發展趨勢下,培養跨學科人才進行相關研究勢必成為新的風尚。
傳記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學作品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先輩留存的歷史記憶載體。我國作為古典傳記的發源國之一,擁有悠久的傳記創作傳統與數量驚人的傳記作品,但在傳記研究方面始終滯后于西方。相比之下,西方在傳記研究領域確有優秀表現。20世紀初西方國家涌現出伍爾夫、斯特拉奇、莫洛亞等優秀傳記作家與批評家,在世界領域打開傳記創作與研究的新局面。自1976年美國學者利昂·艾德爾在夏威夷大學馬諾亞分校成立傳記研究中心以來,西方傳記研究擁有了專門研究機構,將傳記研究引入學術研究領域。隨后于次年創刊的《傳記:跨學科季刊》,是學界第一本專業傳記研究刊物。此后的幾十年間,西方傳記學者在繼承早期研究者傳記傳統的基礎上,從文學、哲學、歷史學、心理學、圖像學等不同學科汲取研究方法和經驗,形成獨具特色的傳記話語體系,并與虛構文學批評形成鼎足之勢。中國傳記研究的滯后固然與中國古代的學術研究傳統有關,但也與學界長期以來對傳記研究的忽視密不可分。得益于中國2000年來未曾中斷的獨特文明,我國傳統文學作品無論從種類還是數量上,都高居世界榜首,種類繁多,就不可能一一研究透徹,而傳記恰恰處于被忽略的部分。如我國第一部中國文學史誕生于清末民初②關于第一部中國文學史的名號歸屬問題存在爭議,爭議點在林傳甲《中國文學史》與黃人《中國文學史》兩部書究竟哪一個才是第一部,本文對此不作考辨,但可以確定的是第一部中國文學史誕生于民國成立之前,故將時間劃定為清末民初。,而第一部傳記文學史的出現是在1992年,韓兆琦主編的《中國傳記文學史》出版,對比之下,更顯傳記研究領域蕭條冷落。現存傳記史料數量之多,令許多學者聞之欣喜,又望而卻步。原始傳記資料的整理需要耗費大量時間精力,卻無法保證如同現有成熟學科一樣順利產出研究成果,投入與產出是否能夠成正比,成為不少學者的心結。沒有完善的理論指導和成熟的研究隊伍,難以支撐傳記作品的研究框架,因此許多傳記研究者處于孤軍作戰的狀態,很難產出優秀論文與著作。在傳記話語體系建構方面,我國確實應當積極向西方學習經驗,以期早日掌握傳記話語主動權。
在文學研究領域,文學批評方向始終受到眾多學者的擁簇,不斷涌現高質量研究成果,正在于文學批評能夠緊跟西方文學批評理論的腳步,抓住時代熱議話題,迅速搶占學界的關注度與話題流量。那么作為擁有數量龐大的古典傳記的中國,為何不能緊跟時代腳步,充分借鑒西方研究方法與思路,建立屬于自己的傳記話語體系?2022年4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國家“十四五”時期哲學社會科學發展規劃》,指出要加快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建設。傳記研究恰逢其時,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契機。要牢牢把握這一契機,推動傳記文學研究發展,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傳記文學理論體系,必須堅持中西結合、古今觀照。中西結合,即繼承優秀傳記研究傳統的同時,積極汲取西方傳記研究理論的優秀養分,立足中國古典傳記史料寶庫,將西方的最新研究成果化為己用。古今觀照,即謹記過往傳記研究史的得失,以往鑒來,向中國優秀文化溯源,與時俱進,推動古今傳記研究理論的融合創新。最重要的是必須將推動傳記研究落在實處,根據目前國內傳記研究面臨的困境,嘗試提出以下三條建議:一是促進相關基金項目立項。在社科基金項目立項過程中,適當關注傳記研究項目,以立項激發學者研究動力。二是鼓勵創辦傳記研究刊物,倡導國內重要期刊每年刊發一定數量的傳記研究論文。從研究成果轉化與發表角度吸引國內學者的傳記研究熱情。三是關注傳記文獻資料的整理。結合《關于推進新時代古籍工作的意見》,將古代傳記史料整理作為古籍工作重要組成部分,相關整理成果應當納入績效考核范圍,借此調動研究者的積極性與主動性。
跳出學科歸屬不明的困境來觀照傳記,我們可以嘗試在新文科的學科交叉視域下進行傳記研究的全新探索,無論是文學、歷史學、心理學、圖像學,都可以作為傳記研究的方法和工具,借此打開新的研究思路。傳記研究的道路還很漫長,希望未來有更多學者關注這一領域,不斷有優秀學術成果問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