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合浦銀飾鍛制技藝“非遺”傳承保護與發展研究

韋錦業 宋趙婷

南寧學院藝術設計學院

一、合浦傳統技藝概況

（一）合浦傳統金屬工藝簡述

合浦縣位于廣西南端，北部灣東北岸，東與廣東省廉江市和廣西博白縣接壤，西與欽州市相鄰，南臨北部灣。早在漢代，合浦就是我國與東南亞、南亞諸國貿易往來的始發港，是陸上絲綢之路與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連接點，是我國的繁華都會之一。在當地出土的文物中，包括西漢中期至東漢晚期的鏨刻花紋銅器，這種鏨刻花紋工藝多施于薄胎青銅器上，即在鑄造的青銅器外表用堅硬而精細的金屬工具鏨鑿和鏤刻出繁縟精致的花紋，既有抽象性的幾何形圖案，如鋸齒紋、菱形錦紋等，又有寫實性的動植物傳統圖案，如龍、鳳、鹿、虎、魚、蟲、花、鳥等。青銅器的器形及紋飾生動展示了漢代合浦地區漢越文化走向融合和統一的歷程。鏨刻技術在合浦已有兩千多年的發展歷史，而出土的瑪瑙、琉璃等大量飾品則見證了合浦地區與外域開展商貿、文化交流的悠久歷史，在文化融合、外域交流的背景下，合浦傳統銀飾鍛制技藝注定獨具特色、與眾不同。

（二）合浦銀飾鍛制技藝概況

合浦縣廉州鎮阜民路，自古以來是溝通廉州府和欽州、防城邊陲重地的官道要沖，交通十分繁忙。古代廉州城西門外的珍珠交易市場，隨著海上絲綢之路的貿易往來，外來的琉璃、琥珀、瑪瑙、水晶和金銀等制品涌進，各地珠寶商聚集于此。康熙年間，廣東肇慶府古水鎮的李秀芳也遷徙到此地開設銀鋪，安家立業，李氏家族從此便在合浦開始了銀鋪經營和銀飾鍛制技藝的傳承。

清末和民國時期，合浦呈現開放態勢，廉州商貿發達、商賈云集，李氏家族從事銀飾首飾制作的鋪面有十多間，工匠將銀飾與珍珠、瑪瑙、琉璃珠等材料相結合，研發了以花絲工藝南珠發飾（俗稱大頭花）、花絲鑲嵌龍鳳冠、累絲工藝的手鐲為代表的首飾產品，產品制作精細、繁縟富麗。隨著時代的發展，由李氏家族主導的合浦銀飾產品樣式不斷更新，在繼承中原傳統花鳥蟲魚、奇珍異獸、祥瑞八仙等圖案的基礎上，融入合浦盛產的獨具優勢的珍珠、對蝦、魚、青蟹等元素，用手工鏨刻，用銀絲層層疊堆，鏨刻的魚、蝦、蟹生動活潑，巧妙地表現了海珍的形態，形成了鏨刻精細、形態獨特、個性鮮明的海洋文化首飾。

如今的合浦各種文化相互交融、共融共生，珍珠文化、海上絲綢之路文化、嶺南漢文化、疍家文化、客家文化等百花齊放，造就了合浦獨特的文化內涵和文化符號。2020年，合浦縣銀飾鍛制技藝入選廣西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李黃宏鉅為該項目的第八代傳承人。

二、合浦銀飾鍛制技藝的來源與傳承脈絡

康熙年間，李秀芳曾在廣州學習金銀細工，傳承了中原金銀首飾加工制作傳統技藝，隨后李秀芳遷徙到合浦廉州阜民路開設銀鋪，安家立業，并向子孫傳授銀飾鍛制技藝。

嘉慶五年（1800），李秀芳的孫子李特宵在廉州開設“玉珍”號銀鋪，李特宵在傳統工藝的基礎上吸收了宮廷細工技藝，銀飾上鑲嵌珍珠寶石、翡翠片等；在設計上更加生活化，把生活中常見的魚、蝦、蟹、蛤、水草、珊瑚、浪花等作為創作元素，打造出李氏家族銀飾獨特的藝術風格，使得李特宵在行業內具有較高的聲望，并積累了豐富的銀飾鍛制經驗。為了更好地開拓業務，李特宵于嘉慶八年（1803）在廉州購置土地，建造祖宅，有了固定的場地，銀鋪業務穩步發展。為了開拓銀鋪業務，李特宵的侄子李超元于嘉慶九年（1804）來到企沙（今防城港市企沙鎮，清朝屬合浦轄）開設銀鋪，成為當地第一家銀質首飾工藝鋪。同治年間，李特宵的后人李恒艷在企沙開設銀鋪，繼續傳承和創新發展銀飾鍛制技藝，銀飾深受海港漁民以及京族人的喜愛。

民國九年（1920），李恒艷的后人李湖在廉州阜民路開設協榮銀鋪，在傳統技藝的基礎上繼續創新，協榮銀鋪從業師徒以及場外加工藝人逐漸增多，銀飾品種類豐富，制作的銀質首飾以及鑄造的銀錠銷往廣東和香港，并與廣州“十三行”外貿商行有業務往來，產品銷售海外，李氏家族銀產業達到了鼎盛時期。民國十五年（1926），李黃漢繼承父業，將祖傳技藝傳授給兒子李黃宏鉅，李黃宏鉅繼承及經營祖業，并將技藝傳授給其子女和徒弟。如今，李氏家族銀飾技藝已經形成了相對完備的銀飾鍛制技藝體系，如土法熔煉、鑄造、鍛打、拉絲、鑲嵌、鏨刻、鎏金、燒藍等工藝。

自李秀芳算起，李氏家族先后在合浦開設了聚榮、正隆、協榮、協華、義勝等十多間銀鋪，位于阜民路的協榮銀鋪至今還在祖號舊址經營，合浦縣銀飾鍛制技藝已經傳承了近三百年而從未中斷。

三、合浦銀飾鍛制技藝的生產方式

合浦銀飾鍛制技藝工藝復雜，每道工序對工匠的手藝都有相當高的要求，整個銀飾制作有土法熔銀、鑄造、鍛打、拉絲、焊接、清洗、拋光等繁復工序，有時還會應用鑲嵌、鏨刻、鎏金、燒藍等工藝，將合浦的珍珠、海洋元素與花絲鑲嵌、鏨刻工藝融入銀飾鍛制之中，使合浦銀飾鍛制技藝的生產方式相對穩定。

（一）合浦銀飾鍛制的主要技藝

1.熔煉

熔煉就是將銀料熔化成銀液，所需工具為木炭、木制風箱以及陶泥燒制而成的“銀窩”、火爐 、銀槽（木制、青磚制或鐵制）、火鉗等。基本步驟是將放有銀料的“銀窩”放在火爐上，布滿木炭后生火，拉動風箱使炭火升溫，然后將熔化后的銀液倒入放有米糠并壓實后的木制銀槽或先倒過菜油（或煤油）的青磚制成的銀槽里，形成條狀或片狀的坯胎。

2.鍛打

鍛打是用鐵錘將銀槽里凝固后的條狀或片狀的坯胎放在鐵木砧板進行錘打，使之成為進一步加工需要的銀片或銀條。傳統的銀飾制作都是從銀片或銀條開始。首先，要掌握好錘打的力度和錘頭的角度。其次，要掌握好銀槽中銀條冷卻的時間，錘打過早，硬度質量不能保證；冷卻時間長，錘打比較困難，難以捶成銀片。最后，鍛打要用力均勻適中，力度過輕，則費時較長且難以成形；用力過重，則可能會出廢品。在鍛打過程中，如果時間過長，變硬的銀條還需要回火加熱。

3.拉絲

先將凝固的熱銀錘打緊實，再錘打成四方形長條，最后將銀條錘打成直徑約3毫米的柱狀細條。將錘打好的細銀條用挫子做好尖頭，再用拉絲板拉絲。拉絲板分為52個直徑不同的孔眼，銀條經過52次反復抽拉后，與人的頭發絲差不多細。

4.焊接

焊接是銀飾鍛制技藝中一道重要的工序，無論是花絲單件的制作還是銀飾整件的組裝都需要焊接。傳統的焊接方法是吹管焊接，即用一根吹管將油燈的火苗吹至需要焊接的部位，熔化焊接部位。現在銀飾主要用焊條焊接。

5.鏨刻

鏨刻是指在銀片上用各種鏨刻工具雕刻出各種圖案，主要包括平鏨、陽鏨、陰鏨和鏤空等。先將銀片固定在由松香、食用油等調配而成的松香板上，再用錘子敲打各種鏨子，如點鏨、平鏨、凹鏨、窩鏨、卡鏨等，使其在銀片上留下鏨痕，形成圖案。不同的鏨頭，不同的角度，令鏨痕成為各種不同的花紋輪廓。鏨刻這一步是非常需要耐心的，特別能體現銀匠的技藝水平。

6.清洗

清洗的傳統方法有兩種：一是用酸性植物煮水，比如常用的酸性植物有五倍子花果，把銀飾放在這種酸性水中加熱，用刷子輕輕刷洗；二是用明礬水清洗，即先把銀飾用炭火加熱，再放入明礬水，明礬與水的比例為1∶10，煮沸后再用清水刷洗。

7.打磨拋光

打磨拋光最早是用一種石頭磨成的細粉，后來這種石頭磨成的細粉被細砂紙所取代。

（二）合浦銀飾鍛制技藝的主要工具

合浦銀飾鍛制技藝得以持續發展，工具的改進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合浦銀飾既沿用了傳統工具，也嘗試著使用新的工具。在合浦協榮銀鋪，其自制的拉絲工具制作精良，使用上好木材，結實耐用，至今仍在使用；之前使用傳統風箱，如今使用電機風筒，并自制了簡易熔爐；之前使用的鏨子為鐵制的，如今改用鋼制的鏨子，鏨子的硬度加大，鏨刻刀口更加鋒利，可以鏨刻更加精細的圖樣。此外，合浦銀飾鍛制工具中還有錘子、剪刀、鉗子、鐵砧、焊接工具、固定工具、打磨工具等。

四、合浦銀飾鍛制技藝的特征及文化內涵

合浦銀飾鍛制技藝歷史悠久，傳承脈絡清晰，鏨刻工藝精湛，藝術風格獨特，文化內涵豐富，是合浦縣乃至北海市優秀的傳統手工技藝，是陸地文化與海洋文化、本土文化與域外文化相融合的文化代表之一。合浦銀飾鍛制技藝鏨刻工藝更為突出，其緊扣海洋動植物形象進行鏨刻，形象生動活潑，獨具特色。

（一）合浦銀飾風格獨特

合浦作為港口城市，在長期的文化融合和與外域交流中形成了多元化的文化，城市本身就帶有較大的包容性，合浦傳統銀飾的藝術風格也比較包容和開放，在銀手鐲和銀發飾的鏨刻與花絲工藝中可充分體現，鏨刻有龍、鳳、虎、鹿等生活在陸地的瑞獸圖案，魚、蝦、蟹等海洋動植物形象，“八吉祥相”等圖騰，也有鏨刻以幾何形為代表的外來文化符號。

（二）合浦銀飾文化內涵豐富

合浦銀首飾多以民間吉祥意義的圖案、神話故事、民間傳說為題材，如以合浦的魚、蝦、蟹以及海浪形象為主，傳遞著合浦地域文化和疍家人獨特的價值觀念、審美情趣和思維模式，用以表達祝福，祈禱趕海平安、漁業豐收以及與自然和諧相處等美好的寓意（如圖1）。鏨刻的圖案有“八吉祥相”（如圖2）等與佛教有關的題材，有追念先祖、表達愛情的主題，如“四方連續蝴蝶紋”（如圖3），表達追求美好愛情的愿望，也有鏨刻著幾何紋、魚紋、蝦紋、龍紋等（如圖4、圖5、圖6）。創作的內容包含著吉祥文化、壽慶文化、喜慶文化、客家文化、疍家文化和海洋文化，涉及生活、祭祀、冠服、佛事等各個領域。

圖1 鏨刻魚、蝦、蟹

圖2 鏨刻“八吉祥相”

圖3 鏨刻四方連續蝴蝶紋

圖4 幾何紋手鐲

圖5 鏨刻龍紋、蝦紋

圖6 鏨刻蟹紋、魚紋

五、合浦銀飾鍛制技藝的傳承保護與發展

合浦銀飾鍛制技藝自申遺成功以來，合浦縣以及非遺傳承人對合浦銀飾鍛制技藝的保護與發展已做出了很多努力，但仍然存在一些問題和不足。第一，傳承人稀缺，從事合浦銀飾制作的人稀少，目前主要由李黃宏鉅的子女及數量不多的徒弟在繼續傳承。第二，合浦銀飾鍛制技藝主要由李氏家族在傳承，從業人員較少，難以形成產業，難以實現生產性保護，也難以實現產業反哺非遺保護。第三，社會宣傳力度較弱，市場經濟沖擊大。盡管合浦縣有關部門參與了合浦銀飾鍛制技藝的宣傳工作，但宣傳方式單一、宣傳渠道有限。第四，人們消費理念的變化，合浦銀飾的頭飾、花絲鑲嵌龍鳳冠、大花頭等頭飾產品用途漸失，使合浦銀飾的市場急劇萎縮。第五，創新發展與傳承的平衡問題，合浦銀飾在設計上為了更好地適應市場或年輕消費人群，創新發展走向“簡約風”“民族風”，雖然在文化創意上有了拓展，但傳統的“繁縟精致”的鏨刻工藝不能充分地體現。因此為了達到傳承保護和創新協調發展的目的，應該在創新發展中側重繼承“繁縟精致”的鏨刻工藝，將“繁縟精致”的鏨刻工藝與基于時代審美需求的內容創新相結合，實現既能傳承技藝又能在內容上創新，既能提高產品的品質又能滿足消費者的需求，同時突出合浦銀飾的優勢，實現合浦銀飾的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