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詞語（組詩）

卓鐵鋒

與我有關的事物正緩慢消失。

我不知道它們去了哪里，

也說不出它們的名稱，

如老人癡呆到忘了自己的名字。

如活在舊時代的老木匠

彈去少年臉上的淚痕，

蛛網在清晨的陽光里被風吹破。

這些我曾忽略但記下的事物，正在遺忘。

包括曾經塞進門口綠色的郵筒里

寄往大洋另一端的問候，

如成年后聞過的海洋濕潤的風，

遙遠得如昨夜嗡嗡作響的空調。

如燕巢已多年沒有黃色的喙

伸入人間，告訴我：曾有個少年

折來柳枝圈成帽子，他遺落在草叢里的

故事，還在等待被找回。

生在冬天，自帶宿命的溫度。

我是一塊頑石，被天火焚燒，掉落泥淖。

我看見光，看見水，看見時光長河岸邊

不言不語的雕像。不見陽光。

我可能需要到虛無里借一縷輪回之音

解開宿命，成為自我。

我曾嘗試窺探命運，迷糊中仿佛有錘子

捶打我的肉體。

我看見過走下王位的少年靠在樹根

沉睡，在夢中永恒。

天色陰沉，從虛無中來必往虛無中去。

春盡了。花開在石頭上，把骨髓抽干。

塵埃如雪，一點點暗下去，仿似末日

抖落一身泥土。

從遙遠的不可知之地而來的

水，仿佛上帝的情人在魚鱗云的目光中

褪下裙子

展開柔軟的身體

它晶瑩，帶來玉米的香氣

我迷戀它悠遠的低吟

被它呼吸間涌動的源自水魔王的召喚蠱惑

我假裝欣賞它肌膚的光澤，估算黑礁石粗糙的年齡

揣摩與其可能達成的關系

直到天色將晚，我重返中年

留最后一塊巨石從水中斜斜地伸向天空

像個孩子

每一片海，都有追之不及的舊事。

漁民們在水上飛翔，沒有固定的航線，

但一定有歸家的指針深刻在魚眼里。

摸葉子的人也等待它們看過來。

多么渴望，來往水域的線條平滑而緊致，

天空蔚藍而寧靜。只有礁石保留了

古老的記憶。從海岸線到遙遠的不可知之處，

它們用海水記錄生命，層層疊疊成進程。

而時間正在消失，多么可怕：

它勾連風浪和沙礫，帶走體溫與目光。

據說大海有迫切的聲音，每到夜間，

就呼喚躲在水花里與村莊一起呼吸的人。

他們善良的后代相信，父輩們

從水里來，就一定會從水里歸來。

于是每次回潮都渴望，

包括陽光下，笑容清晰，氣味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