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鈴子
我愛那些女人
她們少女時,草木的放縱
嬌羞的聲音
永遠受到春天的庇護
每個人都像風景
每個人都簡潔,干凈
可以不老,生生不已
愛她們一身秋霜
一叢花作為背景的凋零
愛她們的老年,仿佛愛我的祖母
世間萬物都不及她身上
安靜的皺紋
不及她眼睛里看到的青春
我愛那些把春天寫盡的人
直到寫完最后一首情詩
她把養春的瓦罐抱出來
它包漿閃亮
打開罐子,瞬間,天上滿天繁星
地上滿地繁花
蟄伏得太久的草蟲,倉促而出
它們用大喉嚨歌唱
許她百年春風,陽光和果實
從此以后,人世多了一個背負春天的人
與一只蛐蛐同鳴,同一只蜜蜂相依
從此以后,親其親,子其子
如果我的祖母不在城南
沒有非要去的地方,如果我的祖母不在城南
沒有非要去做的事,如果我的祖母不在城南
沒有非要去愛的人,如果我的祖母不在城南
沒有非寫不可的詩。如果祖母房間里的油燈
沒有點亮,她昏暗而細長的影子
沒有把我覆蓋
可是,這覆蓋
剛好把我多年的凍瘡焐熱
剛好,把巖石變暖
這樣繁茂
那些綠色的事物吞噬了木屋
從垮掉的屋頂,她找到兒時
丟失的彈珠,玻璃的光澤
不曾變老。只是,它照著的不再是少年
那個頭戴梧桐的人
她彎腰,蝎子草蜇了她一臉
又痛又癢。一個天蝎座的人
它們本來是同類
本來可以擁抱,談談
那些年失蹤的人和事
他們和他們一去不返的理想
可是,這一切
與此時的腫、癢
比較起來,多么空洞
火車向滇池而去,軌道的響亮
如同太陽的響亮,冬日的海鷗顯然疲憊
如同我身邊的男人
他一言不發,我們玩著各自的手機
火車在奔馳。兩條軌道在碾壓中
發出呻吟聲
宛如各自的孤獨在平行對舞
看客是流動的空氣和江山和遠而又遠的詩
他在小睡中露出笑意
夢中的溫暖來自遠古的黑夜
他的白發在安靜中尋找北斗星
直到手機的響鈴把他叫醒
他開始看動物世界
長頸鹿們在屏幕里面奔跑,它們想逃避
一群獅子的圍堵
它們奔跑,速度與激情在奔跑
直到速度變得凄涼,長頸鹿的紅眼淚
在鐵軌上發出碾叫聲
這叫聲變成服務員的問候
米飯,咖啡,肉
有人需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