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嘴兒

鄭小亮

團風縣有個年青的糕點師傅，名叫魯衛國，拿手做月亮糕，在當地一家火爆的國營食品廠專伺糕點。

月亮糕，其實就是一種圓形的米糕，上面用食用色素繪制了精美的吉祥圖案，取“八月十五月亮圓”之意，在八月十五中秋節期間俏銷，是當地特產。魯師傅手藝來自祖傳，制作月亮糕很有一套，在他工作的那家國營食品廠里，月亮糕是招牌商品之一。魯師傅在食品廠的地位可謂是穩如泰山。

跟做菜一樣，糕點也講究色香味俱全，看著魯師傅每天也就配配料、動動嘴，工資便輕松到手，難免招來紅眼病。于是，有人自己在家研究，想找出配方的秘密，取而代之。沒想到大米白糖用了一斤又一斤，蜂窩煤燒了一個又一個，弄得是滿屋甜香，但那味道就差遠了；還有人干脆偷師，趁著進出生產庫房的機會，眼角往魯師傅這邊瞟。魯師傅渾然不覺，一邊鏟料過秤一邊念叨：“大米糯米二比一磨粉、加黃豆粉一份、白糖一份、茴香粉一份……”豎起耳朵好不容易將配方到手，這人喜滋滋地回家牛刀小試，一嘗那成品，媽呀，一股怪味兒沒法下咽，這才明白，自己著了魯師傅的道了。

就這樣悠哉的過了幾年，魯師傅有點招架不住了。為啥？市場慢慢搞活了，老百姓的口袋比以前鼓了，沒誰規定一定要在中秋節才能吃月亮糕啊。于是產量必須增加，食品廠里隨處可見紅漆排筆宋體字寫的“廠興我榮、廠衰我恥”之類的奮斗標語，含義一句話管總：給我狠狠地加班！于是，魯師傅就向廠領導打了報告，提出申請挑選一個助手，減輕工作量。

廠里有廠里的制度，魯師傅也有魯師傅的規矩，雙方心知肚明，申請很快獲批。助手由魯師傅在食品廠在編人員內挑選，畢竟這助手其實就是徒弟，人選還得魯師傅說了算。風聲很快便走漏，一時間廠里的小伙子大姑娘使出渾身解數，給魯師傅獻殷勤。在眾人的期望之下，魯師傅統統不買賬，自己點兵點將，挑了一個默默無言的姑娘當助手。這姑娘姓李，模樣中等偏上，為人不撥弄是非，性格也算過得去，唯獨叫人看不慣的，是李姑娘留著一頭披肩發，這得多懶啊，連麻花辮都不扎！

李姑娘做事有點慢吞吞，但絕不偷懶。成為魯師傅的助手后，制作月亮糕的保密工作做得相當好，對外絕不透露一星半點，深得魯師傅器重。

師徒配合默契，有助手幫忙，魯師傅的擔子輕多了。哪想到好景不長，這天出的一檔子事，叫魯師傅顏面盡失，名聲掃地。

事情還要從頭兩天說起。當時食品廠接到一個制作任務，一天會期的全市財貿系統會議在本地召開，來參會的都是全市各地的財神爺，縣里自然不敢怠慢。從迎來到送往，制定了周密詳盡的計劃，其中的一個細節，便是會場上茶水點心的擺設。當地知名的月亮糕首當其沖，上了頭版頭條。為此，相關領導千叮萬囑，這批糕點既要干凈衛生，又要美味可口，不干不燥、入口即化、老少咸宜……還有，不能吃出砂子來磕了領導們的牙！

接到工作任務后，魯師傅擼起袖子表了態：“一定讓領導們吃得念念不忘，嘴角一天有余香。”說得好！領導們忍不住鼓起了掌。

說干就干。為了給廠里爭光貼金，魯師傅鉚足了勁兒，凡事親力親為，連原料都親自采購。到制作的時候，只喊上助手李姑娘，二人關門閉戶，閑人免進，一個制料一個做模，配合得天衣無縫。為了趕工，二人心無旁騖地忙碌著，不知不覺下午下班時間早已過去。李姑娘很會體諒人，提出剩下的活兒她來干，讓魯師傅早點回宿舍休息。

考慮到明天還有不少事要忙，魯師傅答應了，把注意事項又重復了一遍，出大門時還不忘扭轉頭囑咐：“衛生帽別偷偷摘了啊，別叫你那秀發跑到點心里去了！”說得李姑娘的臉微微一紅。

會議當天，一切都在熱火朝天、有條不紊地進行。臨近中午，廠長一臉黑線找到魯師傅，劈頭蓋臉地訓斥：“你干的好事！”魯師傅稀里糊涂地問：“怎么了？”廠長毛辣辣地又訓了他一通才講出事情的原委，聽得魯師傅背后嗖嗖冒冷風：那批提供給會場上用的點心，味道不對！

廠長也是被縣里負責后勤事務的領導喊去挨了一頓批，才知道這個事的。據說會議中途休息時，來參會的領導吃了月亮糕后，紛紛偷偷棄之，垃圾桶里盡是咬了一個角的月亮糕……“我還拎回來一袋子扔在辦公室里，你自己去嘗嘗！”廠長瞪了魯師傅一眼。魯師傅狐疑地跟著去了辦公室，拿出月亮糕咬了一口，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領導沒說錯，味道太不對頭了！這月亮糕吃起來應該是米香突出起糖砂、松軟濕潤不沾牙，魯師傅剛吃的一塊，就像是把米粉壓實，都不帶甜的。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魯師傅一邊聽著廠長的訓斥，一邊轉動腦子想，毫不費力就想到了李姑娘，這壞菜的沒別人，一定是她！

魯師傅叉著腰一番審問，李姑娘起初緊咬牙關不承認，魯師傅心寒如冰，從有意挑選李姑娘當助手到傳授月亮糕制作技藝的點點滴滴，苦水一般倒了出來，之后嘴角哆嗦著質問：“你……你憑良心說，我對你怎么樣，為什么到頭來要害我？”

李姑娘終于忍不住哇的一聲哭開了，這下魯師傅慌了神，這事情一碼歸一碼，畢竟人家還是個大姑娘，若哭聲驚動了廠里的同事，指不定會傳出什么話來。魯師傅趕緊求饒，低聲下氣說了一籮筐軟話，李姑娘這才止住哭，緩緩道出“壞菜”的經過：配料制模那天晚上，魯師傅回宿舍后，李姑娘看著幾包雪白的砂糖動了心，她的奶奶特別喜歡吃甜食，但那年月，白砂糖是緊俏物資，沒糖票買不到。為了討奶奶歡心，李姑娘偷偷拿了兩包糖帶回家送給奶奶……配料一下子少了兩包糖，制作出來的月亮糕自然味道不對。

魯師傅狠狠地瞪了李姑娘一眼，忍不住脫口問道：“你偷吃沒？”李姑娘連連擺手，紅著臉說：“天地良心，我只嘗了一小勺。”魯師傅哭笑不得，唉的一聲長嘆。

又過了幾年低頭落眼的日子后，魯師傅離開了食品廠。離開食品廠并非其他原因，而是因為當地食品界后起之秀太多，國營的漸漸支撐不住了，開始改制，下崗分流。

魯師傅有手藝，沒了鐵飯碗后，并不是很著急，他思來想去，決定仍操舊業，跟愛人一起支起爐灶做糕點，特色還是月亮糕。單干之后，魯師傅夫妻二人起早貪黑，把月亮糕做得一絲不茍，來光顧的客人經常排成兩列縱隊。

物資慢慢豐富之后，吃月亮糕的人逐漸少了，直到前些年懷舊風興起，月亮糕重新進入了當地老百姓的視線，又火了一把，只不過那味道跟以前不一樣了，其他的沒變，就是不太甜。這個變化，叫快步入老年的魯師傅百思不解，他問愛人：“這個味道不就跟你當年偷嘴兒弄壞菜的月亮糕一樣嗎，淡而無味，怎么現在人的口味這么怪？”魯師傅的愛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什么呢，你才偷嘴兒！以前講究重糖重油，現在講究健康，你不懂不要嘰歪。”

對了，魯師傅的愛人，正是他的助手李姑娘。別看李姑娘寡言少語，心里亮堂得很。當年魯師傅向她表白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點頭了，把魯師傅驚得結巴了，問她為什么這么快答應，人家李姑娘解釋了：“首先你人品好，一起同事多年，我看得出來；還有，你挨領導批評的時候，明知道肯定是我辦壞了事，卻只字不提；再有，挑選助手的時候，那么多人往前湊，你偏偏選中了我，而且不到一年就把做糕的技藝手把手傳給了我……其實你早就喜歡我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