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霧

■ 洪書勤（中國臺灣）

媽媽 親愛的媽媽

重復喚您并非僅僅以為您

已入睡。您的右手仍努力地在

棉被上寫著什么

會是什么呢？我站在床邊等您

睜開眼睛多么像是自高空

鳥瞰 入秋的天空晴朗無云

但我尋不著自己影子

在您意識之中

院內生活就如此否？

晝間老歌用以召喚長斑的活力與食欲

色紙或能重新拼湊

過期分岔而毛躁之人生

某次肺炎我們終失守于食物替代

悲傷而能咀嚼 救贖的期待

鼻胃管自此直達天聽

味覺留給默片——

只放棄影像

養是入聲，抑是去聲？

于是我們細細探究安與療作為副詞

所應具備的任何意義 但從未承認或

臆測自己成為受詞之機率略高于

無常 類同超商積點搜集各類

病危通知 可死亡是何顏色？

該有變化您說，綴些蕾絲好看

聲線沙沙如帶走美人魚雙腿，退潮的浪

而爸爸退潮也已數年。夢中不只幾次

馱我返現世 不忘帶上錦盒三四

開啟便生大霧 五里乃至無間。

親愛的媽媽 我方知歸途已難辨別：

錦盒即您雙眼而我依然聽見

您在四起的鼾聲之中前進 再前進

不如靜默 輕輕握握您的左手

攣縮 汗濕 像是某刻我

跳電而漫無恢復公告的心臟

被迫竭力求存感受無條件接受

更多積極正向的愛與絕望也按時繳交

月費而滿懷感激 可親愛的媽媽

您寫的是什么呢 是否也

繳獲我走失已久的影子 在您腦中

在終年滂沱的熱帶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