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秀
談自己的創作,感覺是一樁硬著頭皮做的事,就像是生完了孩子,再去回顧并講述如何懷上這孩子,以及懷孕過程直到分娩的種種。其實,那個從頭到尾的過程,并沒有多少理性的支配,而之后再去談論時,卻不可不理性,自然不如創作來得興奮。一篇小說從產生靈感到最后成品,頗似女人懷胎,這期間伴隨的欲望、沖動、緊張、煎熬、期待,是生命的一段特殊旅程。你懷著那“孩子”,為其健康完美的出世做著所有努力,但你卻并不知他或她究竟長啥樣兒,這份未知對于短篇小說的創作是一種誘惑,至少在我是如此,一次次修改,也令我樂在其中,這是寫散文所沒有的樂趣。《鐵芬尼,以及不確定的臥室》的創作過程,正是給了我這樣的寫作體驗。
文學本質上是書寫記憶的。散文是作家對記憶中那些真實發生過的人和事的書寫,而記憶在小說創作中則是作家得以展開虛構的基石與跳板,就像兩團面,記憶在散文里就是那團并不發酵的面本身,而在小說里,記憶則是那團發面的酵母,而非那團面了。所以小說寫作給予作家的創造空間和自由度是令人神往的,當然也是考驗作家是否具有從現實的土壤騰飛起來的能力,如何用好記憶這個“酵母”,使面團發得恰到好處?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同意哈金所說的“虛構比非虛構高級”。虛構的藝術能更真實地揭示生活的真相,即使在一個短篇里,你可以投入人生的多重經驗,復雜的混合的甚至互相矛盾的經驗與思想,就如擷取海洋里一朵浪花,那朵浪花也必是咸澀的帶著海水的所有元素。
這個小說靈感來自我移民加拿大后的一段打工經歷。那段顛覆我在所有人生經驗的工作經歷,曾被我以散文的形式記載過其中的感受和見聞。但總覺不過癮,好似浪費了那段人生。那個曾讓我每天出入的華麗場所和經過我手的奢華物品,以及在那場所里的買家與賣家,集中了現代都市人的精明、虛榮、欲望和焦慮的空間,金錢、勢利與心機混合著時髦的華麗外表而構成的女性的角逐場,那光鮮亮麗的場所和奢華的商品與身在其中的人物之間的某種緊張,某種心理上的落差,蘊含著現代社會女性與其身處的環境、時代之間的相融與相悖,是一個頗有戲劇張力的舞臺。創作這個小說最初的念頭便是源自這個“舞臺”在我心里的“發酵”,終于成為女主鈺蘇在小說里的主場,也是我為故事設置的第一場景。
故事圍繞著皮草店銷售員鈺蘇為自己生日買一條鐵芬尼項鏈,卻不想讓人知道是她自己付賬為自己購買這個矛盾而展開,這一幾乎貫穿全篇的矛盾,在一個離異的單身女人身上發生了一系列內心糾葛和與外部世界的沖突,并由此一層層透視出女主現實生活和情感世界的逼仄。最初,我只是設置了女主在皮草店和鐵芬尼珠寶店兩個活動場景,而臥室為主的家和她的婚姻,包括前夫,則處于隱形場景,作為虛寫的故事副線。但我在修改中想到,現實中倘若鈺蘇們擁有美滿的婚姻家庭,她們在職場上的壓力就會得到緩解,至少心理上不那么焦慮,畢竟她們還有退路。然而事實往往相反。于是我把臥室和前夫推到了前臺,與另外兩個場景并列,形成三角鼎立的立體敘事,從多維鏡面折射出女主陷入職場與婚姻內外交困的雙重壓迫之下,而這種雙重困境正是現代中年女性普遍的命運。
鈺蘇圍繞著一條鐵芬尼項鏈,企圖制造出自己仍在婚姻中并且被寵愛著的假象,這看似極度虛榮,卻絕非莫泊?!俄楁湣匪鑼懙哪欠N女人普遍追逐的表層虛榮,而是潛藏著另一種現實的悲哀。在現代社會里,婚姻對于青春已逝的女性有時就是一個防護盔甲,盡管你背著那個盔甲萬般不爽,但至少外界的矛戟暫不能直接戳到你的柔軟處。在尚未擁有新的盔甲之前,那舊的即使已經丟棄的盔甲,還需要假裝存在,生活里沒少見唱“空城計”的女人。鈺蘇的“虛榮”里不僅僅透露出她對一個曾讓她感覺愛情的婚姻的某種眷戀,更有一層對外界的防范。而那個金太太對她的態度,讓鈺蘇后悔自己告知了實情,也就等于她在金太太為代表的一類勢力前失去了防護盔甲。所以,鈺蘇看似虛榮的行為,透出的是更深的悲哀。我是帶著悲憫而不是批判態度來寫鈺蘇這一層面的心理和行為的。與此相關的種種幻覺,如鈺蘇對鐵芬尼經理讓的曖昧遐想,對臥室墻面刷新的夢見與現實的混淆,鐵芬尼的落空,直至迎來令人驚心的租客,女主美好的想象和努力的一次次落空,恰恰反襯出現實的殘酷。
小說的結局,并非我在構思時就設定好的,鈺蘇到底會走向哪一步,在我的筆下并不確定,就像她實際生活中的不確定一樣。這個結局不是我的筆把人物帶到那里的,而是我被人物牽著鼻子走了。當鈺蘇迎來第一個租客,本應是她努力重啟生活的起點,卻不料留下一個殘酷的懸念,把女主逼到近乎崩潰的邊緣。但在殘酷中我試圖為女主留一線可能的轉機:那口罩之下可能并非是前夫,他們只是酷似。又可能是女主在生活的種種逼迫之下患上焦慮癥而生出的幻覺。我在關于臥室墻壁的描述中已經透出女主最近常常把夢里的事和現實混淆。說實話,作為作者,我自己都幾乎無法確定,這個帶著一個女友酷似姜凱的男人究竟會不會真的是鈺蘇的前夫,我想留給讀者一個空間,去思考女主在懸崖邊是否還有后路?謝天謝地,故事發生在疫情爆發初期,口罩,當下全人類最流行的一個物質細節卻成為了小說里一個特殊意象,令人在真偽虛實之間不知所措而又心存僥幸。
小說主人公的移民身份,很容易讓人讀到移民的生存困境,固然沒錯,但這遠不是我寫這篇小說的意圖所在。有抱負的移民作家,都在試圖“寫出對于生活在任何一個文化背景之下的人們都能夠產生意義的小說”(石黑一雄)。如果把他們筆下的異鄉人的故事局限于移民生活的反映,那多少存在著誤讀。鈺蘇本身圍繞鐵芬尼的心理和行為,與時代生活的潮流是處于“不正確”的狀態,而這恰恰是女性特別是中年女性的生存本相與現實宿命,即使在女權運動多年后的今天,現代女性其實一直處于伍爾夫的“女人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和張愛玲的即使“那愛情千瘡百孔也要維持下去”的掙扎中,尤其中年女性更是這夾縫里最無奈的一族。鈺蘇的離婚并非她三思而后行的抉擇,盡管她事實上采取的行動除了外因來自對方毫無憐惜的逼迫外,內因也是源自她的女性尊嚴和對生活重建的欲望,但圍繞她的現實,無論從職場、家庭婚姻,還是身邊的朋友(金太太等),實則都形成了對其合圍的態勢,逼迫她退回到“臥室”去。悲哀的是,最后的私人領地臥室也是一個不確定的所在。而所有對女主合圍的勢力,與時代的主流敘事語境對女性的鼓勵張揚恰是背道而馳的,但這就是現實。愛麗絲·門羅的小說《逃離》,寫了一個女性決定逃離家庭,并且得益于強力的幫助,但最終半途而廢,又縮回到她不滿的婚姻中去。而我寫了“逃離”之后女性的狀態,似乎更為殘酷。對于新移民尤其原本的文化階層職業女性,地理空間的改變所帶來文化上的失根、職業上的斷裂、社會地位的顛覆,使她們婚姻中曾經被遮蔽的黑洞更容易暴露和凸顯。我覺得現代小說特別值得關注書寫那些世俗的日常中的普通人的人生,那種并非刀光劍影、并非大起大落、無大沖突大戲劇的庸常里,雖沒有外部的驚悚,卻存在著內部的恐怖,那種被褥之下蠕動著小蟲的不寒而栗。就像這個小說女主的外部存在都是光鮮亮麗的,從華麗的工作場所到高尚住宅區的居家環境等,但女主的實際生活與內心困境卻是令人不忍卒讀的。她富有品味的審美布置的臥室和床鋪,卻可能迎來的是自己的前夫及其新歡。這一筆是殘忍的,而這正是我們身處在貌似平和的現實中的殘酷。
在諸多外部瘋狂的進步和我們自身在這種進步潮流的裹挾或追逐中,我們的生命現狀和精神內在是同步獲得更廣大的世界,還是萎縮到立足都困難的境地?臥室,在小說里既是現實主義的物像實證,也是一個具有多重含義的隱喻和象征。我把故事的背景設置在疫情爆發初期,女主在現實中的種種不確定和結局的懸念,暗合了疫情之下人類的處境與對明天的未知。
本輯責任編輯:練建安 林 晨
特約編輯:鄭潤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