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潔茹
老公去世快要一年了。阿美不大想老公,要不是客人突然提起。
客人為什么突然提起?阿美也有點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客人結結巴巴地說很抱歉。
阿美的面色很淡,說,我也不大想起他。
客人趕忙拎了包離開,說還要去隔壁的街市買菜,回家煮飯。
阿美是餅店的收銀員,屋邨餅店,做的街坊生意,與街坊們都相熟,街坊來買包點,有時候就說幾句。
阿美不用趕回去煮飯,兒子大了,不用料理。阿美自己,有時候煮個木薯,也當是一餐。
只吃木薯,仍舊是一天天地越來越胖。身形是怎么胖起來的,阿美自己都不清楚。老公還在世的時候,自己是不胖的。
也是圣誕節,那天全家還去吃了酒店的自助餐。回來以后老公就說不舒服,阿美說看醫生。老公說沒事的,躺一躺。這一躺,就一直躺在醫院里了。
也不過一年,那一年,醫院里的一年,阿美也有點想不起來了。第一次查就已經晚期,化療,擴散,再化療,阿美到現在都沒弄明白。
阿美只記得圣誕節,商場又布置了圣誕樹,到處花花綠綠,可是老公說化療太苦了,不化了。阿美說,都要化的,不化怎么辦呢。老公說難受啊。阿美說那我給你揉一揉胸口吧。揉著胸口,老公就走了。
所以阿美什么都忘了,就記著這一段,老公說難受啊,阿美給他揉一揉,然后老公就走了。老公的表情有沒有很痛苦?老公還有什么割舍不下?阿美全忘了。
老公在的時候,家里家外都是老公在管,懵懵懂懂的阿美,連結婚那一天都是懵懵懂懂的。
懵懂的阿美,也不知怎地找上了這個香港的老公,同鄉們都羨慕阿美,樣貌最差,話最少,人最木,偏就找著了最安穩的后半生。阿美懵懂地想過,要么就是自己的木,自己的話少,讓老公看上了自己。老公話也不多,但是要那么多話做什么,一起過日子,要不了那么多的話。
兒子出生,長大,剛開始念港專,老公就走了,老公走了,阿美只能出來工作,若不是老公留了間屋,夠母子度日,這后半生,真算不得安穩。
阿美在餅店,仍舊話最少,什么八卦話八卦事,阿美都是不參與的,聽是聽了,當是沒聽見。可是話多的街坊,阿美也沒有辦法。有一位,每日快落市的時候就來,要兩件葡撻,開始跟阿美講事情。
阿美啊,昨晚我同鄉說約飯,我就先去取款機取現金,一起吃飯嘛你知道的,分賬單時候要用現金的嘛。大家都是第一次見面啊,一個男同鄉,一個女同鄉,聊得那個開心,當我是燈泡啊?也不知道約我干嘛,就他倆約好了。吃好飯,竟然還同我講,他們兩個人想找個地方走一走。我只好說好啊好啊你們去走走。阿美我同你講,這種飯,我為什么要去吃?我也不知道啊,同鄉嘛,我就去了啊。第一次見面就走一走哦?不過也不關我事。這時候我才想起來取款機,卡拿了,錢沒有拿,兩千塊啊!他倆還問我,哪個地方可以走一走?
阿美從收銀臺走出來,到餅店門口的葡撻柜臺旁邊,拿了膠袋,夾一件撻,輕敲一下,撻從撻模里脫出來,放入紙托。
客人也跟過來。阿美啊我同你講,今天早上還有個人在微信里問我,急事,可不可以借我二十塊錢?我一看頭像,根本不熟嘛,但是順手發了過去。過了一會兒,他倒退款了,還說,愛上你了,我那么多哥們姐們都不借我,只有你這個陌生人,一句話沒問,馬上給我。我就是愛上你了。
阿美夾了第二件撻,放入紙托,一張薄紙板墊住膠袋底,兩件一起放入膠袋,遞給了客人。
莫名其妙哦。客人說,莫名其妙的愛。
二十塊?阿美忍不住問。
客人拎了葡撻離開了。
另個客人總是要一件奶油豬,烘熱。
等烘的時候問阿美,阿美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阿美說以前不做什么,就是在家。
客人說是嘛,要出來做的嘛,自己掙私房錢,自己掙的就是自己的,千萬不要算到家用里都用光了。
阿美笑笑。
客人說老公給家用時候的臉可難看了。
阿美轉頭看了一眼烘爐,取出了奶油豬,包好,遞給了客人。微熱。客人也沒說什么。過了幾日,老板在爐上面貼了張告示:待維修,烘底切件取消。
若只是爐壞了,切件為何也寫上?阿美看著這一句,是不通的,但也只是看看。店里的同事都說老板肯定是要叫誰走,人工費日日漲的,吃不消。
阿美也只是聽聽。若是要叫自己走,那就走。
還有位客人,要一件三角朱拎走,拎了也不走,開始向阿美推薦連續劇,蝦米沉沉靜靜雙。阿美說啥?蝦米啥的有一雙?客人寬容地笑,香蜜,香香的花蜜。阿美說哦。燼如霜,燼如霜!客人把手機伸到阿美鼻子下面,阿美看了一眼,阿美還是不懂。阿美笑了一笑,說,武打片啊。
什么武打片嘛,客人不高興了。
我不懂的,阿美趕緊說。我什么都沒看過。
阿美沒空看,阿美得空,有時候再翻一翻鄉下帶過來的幾本書,有一本《白鹿原》,阿美看了好多好多遍,阿美為書里人的命運感嘆,自己的命,阿美不大想,除了老公患癌病突然走了,都算是平平淡淡,也沒有什么好感嘆,不大去想,也是因為不大空。更多的時候,阿美都是沒有空的,阿美整日做些什么,阿美自己都說不上來,只是整日都好忙,干不完的活。
那些有空的女人,好像都集中在了這一個屋邨,美麗閣。
三角朱客人,聽講是有好幾層樓放租,從來就沒有上過班,有個女兒,也三十大幾了,都不要找老公的。母女不做事,就吃那幾層樓。隔壁的美容院,五萬塊的套票買兩套。美容院清潔的阿姐多話,講出來那對母女,每天早上十點鐘就去美容院做減肥,做到十二點,出來吃了飯,又回美容院做臉做頭。VIP房就是她們的。多話阿姐說,里面還有個貝殼大按摩浴缸,別的單間可沒有。
這么有錢的客人,只幫襯一件三角朱。不是阿美想的事。要是她們樂意的話,整間餅店都買得下來吧?可是她們要一間餅店做什么呢?吃多了三角朱,還不是要減肥。
奶油豬客人也是不上班的,有時候傭人跟著她,有時候不跟,跟著的話,奶油豬客人就不要奶油豬了,要一件法包,傭人拖著買菜車,再抱一根長法包,奶油豬客人走在前面,還是神氣的,男人給家用的臉色,都不要緊了。
阿美也不上班地過了十八年,但是從來沒有過傭人,用不到,那些個活,即使是兒子剛出生,幼稚園,小學,阿美也是干得過來的,也不全是自己多能干,四千塊也是錢,屋也小,再多個菲傭,只能睡客廳,何必。老公也顧家,一下班就回家,幫手做事,有時候要加班,回了家阿美飯都煮好了,老公就洗碗。煮飯的不洗碗,洗碗的不煮飯,老公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是笑嘻嘻的。可是老公走了,阿美一個人煮飯,一個人洗碗,突然就覺得好辛苦,心里面,好辛苦。兒子升了中專,老公升了職,有一天就跟阿美講,家里也可以請個工人了,老婆不用那么辛苦。阿美講,辛苦什么?孩子小的時候最需要人手的時候都沒請,現在都大了,更不用請了。老公笑著講你是寧愿自己多干點活,也不想工人在你面前轉。阿美說那再多賺點錢啊,換樓,有工人房,工人就不在我面前轉了。老公說好好好,賺錢,換樓!可是老公突然走了,別說是換樓,日子,都有點過不下去了。
該是師奶干的活,菲傭都干了,孩子也是菲傭帶了,輔導功課,菲傭的英語都比師奶好呢。阿美是沒有用過菲傭,聽一個小同鄉說,都是大學生,又干活,又管孩子,四千五,合算得很,家里一用兩個,都要新加坡做過的,普通話說得流利,交待事情也明白。同鄉就是這么說的。這個小同鄉,嫁得最好,年輕漂亮,最主要,旺夫,老公的公司本來有點不行了,兒子生下來,生意馬上起了色,又生了個女,湊成個好字,聽講老公的公司都快要上市了。
真真合算得很。小同鄉說,我可是跟Agent講清楚的,印傭我是不要的,教什么都教唔到,衛生又差,只要菲傭,再奸的菲傭,我都自信管教得好。也真是運氣好,這次的兩個,不偷東西,不一天到晚只知道打電話的,服從性高了不少,要再給她們加工錢,那個高興哎,禮拜天也不出去了。
阿美捧住電話,不知說什么好。
以前小同鄉剛嫁過來的時候,還歡迎阿美去坐了一次。阿美別的都記不得了,就記得客廳的歐式沙發,水晶吊燈。還有一層樓梯,香港的屋,阿美頭一次見到樓梯,樓梯上去就是大露臺,一個露臺,比阿美家整間屋還大。
種菜!阿美腦子里的第一個念頭。要我有這個大露臺,我種菜。
心里這么想著,竟然說出了口。
小同鄉略帶嫌棄地看了她一眼。說什么呢阿美姐,當然是看星星啊。小同鄉說,大夏天天色慢慢黑了,坐在這里,再叫傭人送來一杯氣泡酒,看得到星星呢。
阿美看了小同鄉一眼,小同鄉穿了一件藕色長紗裙,簡直不認識她了。
大夏天,阿美只記得鄉下的麥地,無盡的麥地,她心慌慌地在地里走,走出一身大汗,天要黑下來就像一塊大布一樣突然罩下來,無盡的黑。心倒踏實了。
后面就是只打電話了,小同鄉再沒有請過阿美,別的同鄉更是去坐一坐的機會都沒有。待阿美,小同鄉是真心的,有事沒事都一個電話來,說的都是真心話。
可是香港的師奶,還會干點什么呢?阿美經常會去想,菲傭都干了,她們干什么?也許她們也不想干什么。阿美二十八歲認識老公,二十九歲結婚,一結婚就是師奶了,阿美對師奶這兩個字沒有意見,對阿美來講,做成了師奶,也是一種福氣。阿美的幾個同鄉,幾乎都做成了香港的師奶。
留在深圳的,只有阿麗,老公也是香港老公,只是兩公婆都不住香港,住深圳,租的口岸對面的屋苑,一套兩居室。阿麗以前在一間美甲店做,后來就帶了熟客人出來,在家里做,熟客人再帶熟客人,阿麗的收費,到底比外面便宜些,阿麗的手工又好。阿美從沒有做過指甲,有時候去找阿麗,阿麗正忙,阿美坐在旁邊看著又修又挫的那些指甲,也是不明白的,今天做了明天再卸,明天卸了再做新的,明天的明天再卸再做,還是美甲的客人們都太閑?上了癮唄。阿麗跟阿美說過一次,不做指甲做什么?整日也沒有事的。這確是真的,阿麗的客人做好了指甲也不走,坐在那里刷手機,一直一直不走,阿美要跟阿麗說點話就不是那么方便。阿麗的老公,阿美總也搞不明白是做什么的,阿麗的客人來,他就入房,不出來,阿麗的朋友來,他也是入房間。也沒有聲音,不知在里面做什么。依稀知道是帶貨的,有工開就回一趟香港,早上一個雙肩包去,晚上一個雙肩包回,也沒有第二個包,只是帶回深圳的,阿美不知是什么,阿麗也從來不說,阿美猜是手機,也只是猜,若是帶大件,那得用上拖車,阿麗的老公不像是帶那些粗重物件的,阿麗老公只帶小件,一個雙肩包,來來回回。行有行規,阿美也不想去弄得很明白。
阿美老公住院的一年,沒怎么找阿麗,顧不上,后面老公去世,再出來做事,也沒心思,有時候一個念頭:不知阿麗怎樣了?也是一閃而過。大概還是做美甲和帶貨吧,總沒有事的,若有事,阿麗會找來。
阿麗也沒來打擾,微信都沒有一句。那一年,阿美是誰都不想見的,小同鄉的電話也不接了,阿美的話本就少,那一年,更是少得一句都沒有了。
想到這里,阿美想著,幾時要去一次深圳了,見一下阿麗。
放工的路上就接到小同鄉的電話。
他在外頭有人!小同鄉的第一句。
阿美捧住個電話,仍是不知說什么才好。
我是要鬧的。小同鄉說,鬧出來誰都不好過!我怕什么?我有兒子我什么都不怕!姑仔竟然出來講算過了我幫夫運只得十年,以后沒用了。
胡說八道嘛。阿美憋出來這句。
先頭就講我兩個傭人的八字都跟主家沖的,要趕掉。現在又來動我!難道我跟傭人是一樣的?
不是還要上市嗎?阿美突然問,家族企業?
上市個屁!小同鄉怒氣沖沖,七姑八婆都要來插手的家庭作坊,還有臉講出來上市這兩個字!
阿美不知說什么。說什么都不好。
還是阿美姐自在。小同鄉兀地來了這么一句。
阿美不說話,心里面是不自在的。
小同鄉大概也是察覺失了言,趕忙補了一句,我真當阿美姐自家家姐的,說的都是知心話,我是講我,我多不自在,連姑姐姑仔都來指手畫腳。
阿美突然就想起來小同鄉的那個大露臺,晚上看得到星星。
老公還在的時候,阿美也算是個有臉有面的太太,有一陣也被拉去一些太太群組。太太們總是約住十二點鐘在茶樓飲茶,有時候下午趴,有時候下午牌,下午的趴踢和牌局阿美都是不參加的,家務事要忙,十二點的茶聚,阿美有時候去,于是也聽得到一些八卦,太太們也放心阿美,阿美聽德好,聽什么都點頭,口德也好,基本就是不說話,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阿美也真是聽了什么都當是沒聽見,真記不住,仔細回想也只想得起一件,其中的一位太太,愛買包包,經常換包包,換了新包包就拎來茶聚,太太們輪一圈地摸,說的都是好話。阿美不懂包包,阿美自己總是一個布袋,布袋里面再疊著一個布袋,因為飲過茶還要去買菜。阿美不懂包包,包包傳到阿美這里,馬上又傳回了別的太太。那一日那太太遲到,太太們就開始講,都是A貨來的,怎么好意思背出來。阿美埋了頭,仍當是聽不明。連出來喝茶的衣服都會上TB買,就是LOW唄,其中一位太太講。阿美一看,竟是與那位太太慣常要好的一位,平日飲完了茶都要一起走的,卻說這樣的話。阿美抬了頭,看了一看那位太太的包包,肯定是真包包,因為占了個位,還用絲巾墊著。這位太太來的時候戴著長及肘彎的白手套,包包挎在肘彎那個位置,落了座,墊了絲巾,放上了包包,才將手套除下。阿美后來才知道,那是怕手汗弄污了包。那時阿美已經不在太太組了,太太們飲茶再也沒有叫過她,那位拉她入群組的太太,更是被大家說了好幾天。阿美左思右想都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過錯。要么就是有一次,太太們茶聚講理想,有講要做更多公益的,有講要去山區捐幾所小學的,還有一位說要做藝術家的,也都已經拍了不少照,朋友圈里人人贊好,阿美都禁不住多看了那位太太幾眼,輪到阿美,阿美講,我,我想換間大一點的屋。不要異想天開了好不好?!太太們個個瞪大了眼睛。有位太太更是語重心長:阿美,你先生那點死工資,買到間居屋真算不錯了,你自己又不做事,不掙一分錢,不要去想那么不切實際的,做人呢,最主要面對現實。太太們紛紛交口稱贊,這話說得,有水平!阿美更是紅了臉,低了頭。若說是這件事,倒也可能。阿美本就與那些太太們不是一個組。買包包的太太雖是常買假包包,但還有買包包的能力,阿美,根本就是連買包包的心思都沒有,怎么能放在一組呢?想到這里,阿美也有些釋然。
餅店老板說阿美不用來了的時候,阿美竟也有些釋然。叫我走,我就走吧。阿美就是這么想的。但仍要將這一天撐完,再怎樣,阿美總不叫自己失了體面。一個同事還走過來講老板好人來的,真是經濟不好,叫阿美不要發怒氣。阿美看了看她,笑了笑,說,沒什么的。這位同事早早離婚,獨力養大個女兒,剛從港大社工系畢業出來,該是返工回饋社會,卻日日跟母親吵架,在家里摔東摔西,怨恨母親當年生她的時候腦子壞掉了,要的特區護照,如今移民不了英國。同事日日返工都是哭過了的紅眼睛。就算是能夠過去,過去了做什么呢?又紅了眼睛,怎么活得下來?阿美一直以來的心結都是兒子學習不好,考不上大學,只能念港專,也是老公的心結,若說是老公閉眼的時候有什么放不下的,就是兒子的未來。但到了今天,阿美竟也一起釋然了。港專就港專吧,入得了港大中大未必就學得好,健健康康就得,未來只求安穩度日。那些太太確實也有道理,做人呢,最主要面對現實。
臨放工,阿美正在收拾,阿美也沒有什么可收拾的,若說是還有什么留戀,就是包點出爐那陣,絲絲甜香,也是煙火氣吧,叫人有些許難忘。隔壁美容院的清潔阿姐又走過來買包。突然就跟阿美講,店里正招按摩師傅,阿美要不要轉工?
阿美搖頭,按摩,我不會。
阿姐說按摩最簡單,店里包培訓,以后多個手藝,而且入了店就有底薪。
阿美猶豫。
阿姐就說,我以前也是個老板娘呢,大陸有個廠子的。
阿姐的話一直很多,但說起身世,卻是頭一回。阿美禁不住停了手,望住阿姐。
還是貪錢,跟住表姐炒股。阿姐嘆氣,廠炒沒了,房炒沒了,老公也炒沒了。
還炒嗎?阿美忍不住問。
阿姐搖頭。
虧了那么多錢,不想翻本?
我現在就安穩打份工,老老實實。阿姐說,股票,我是再也不碰了。
阿美說我也不懂股票的。
我都好放下。阿姐說,你有啥放不下的?
不是不是。阿美連連擺手,我是怕我笨,倒不是嫌這份工。
做得多,掙得就多。阿姐又說,真要靠自己,只能靠自己。
阿美說明白,明白。
阿姐總是要一個落市八折的肉松卷,飽肚,還有肉,果然實實在在。站在店里吞完肉松卷就返去做最后的清掃。若真是做過老板娘的,這位阿姐,真的是放得下。
見了工,阿美去了深圳。
下周上工之后,一月只得三日休息,遲到早退都要扣錢,阿美也不怕,阿姐說過的,做得多,掙得就多,若真是必要,三日休息也是可以不休息的。阿美就是這么想的。
許久不來深圳,阿美對這個地方,都有些生分了。
按照阿麗給的地址,來到一個小區,竟然也叫美麗閣的,這個世界,有時候果然奇妙。
一間湘菜館,阿麗竟是老板娘,忙前忙后顧不得阿美,只叫阿美先坐著。
阿美坐在最靠里的單人位,旁桌坐著阿麗的老公,阿美還是頭一回這么清楚地看到阿麗的老公。許久不見,竟然是這么老的一個老公。也許是店里的燈光的緣故,也許本來就是老的。
一個與阿麗老公差不多老的一個男人,坐在阿麗老公的對面,桌上一盆小炒香干,看起來都有些涼氣了。
阿美原不想聽他們的對話,又沒有事做,聲音都入得耳來。
原來是要借錢,支支吾吾,這口也開得艱難。阿麗老公一味說些閑話,兩人都識的熟人們,誰誰現在在哪里,不出來了,誰誰聽講是病了,許久沒了消息。最后一句,店子也是新開,日日捱苦,不虧錢已經千恩萬謝。
阿麗老公的朋友沒有夾一筷菜,面前一杯凍檸茶,杯底下已經一圈水漬。
最苦的日子,老公在醫院的時候,阿美沒有借過錢,阿美沒有借過錢,但知借錢是最苦的,最后要出來做事,就是為了不跟人借錢。
阿麗后來終于坐下來的時候一臉油汗,跟那個做美甲的阿麗也有些許不同了。也許是店里的燈光照的。
阿美你知道的,我爸是廚子,阿麗說。
阿美點頭。
我要給我爸掙一間自己的飯店,阿麗說。
阿美想起來,阿麗的父親,手藝很好,但也一直只是在鎮上的飯店打工。
那一夜半夜突然醒了,聽到阿爸跟阿媽講想出去打工,待在別人的飯店,受氣,沒有出路。我就跟我自己講,我大了要給阿爸掙一間自己的飯店。
阿麗的阿爸沒有出去,阿美記得的就是,阿麗的阿爸一直都在那家飯店。
給人帶貨能帶一輩子?阿麗突然說,到底不明不白,我不許他再做那行了。
是呀,阿美說。阿美想起來口岸看到的那些水貨客,多數很老了,拖著一車一車的貨,走得很快很急,與旁人都不相干的,小車輪滾過阿美的腳邊,阿美倒低了頭,無端端有些難過。
就在店里幫手。阿麗說,總好過帶貨。
阿美點頭。
阿美,不好意思啊,去年過年都沒找你。阿麗說,我回老家了。
阿美說不要緊。去年過年,也是阿美最難的那段,但是阿美不說什么,阿美說不要緊。
我想離婚,阿麗說。
阿美說你可千萬不要這么想。
所以我就回老家了,阿麗說。
阿美不知說什么好,阿麗的阿爸阿媽都已經不在了,阿麗出來后就再沒有回去過。阿美原以為阿麗是永永遠遠不會再回去的。
足足一個月,我就在床上躺著,啥都不干,阿麗說。
阿美沉默著,想象了那一個月,即使是最難最苦的,老公走的第一個月,阿美也沒有過躺著不動,阿美做這做那,收拾來收拾去,讓自己忙起來,讓自己忘掉。
后來終于再去那間飯館,還說是裝修過了,仍是水泥地,墻角都是泥污,竟是我小時候當是天底下最好地方的地方。
阿美說那是你出來了啊,見到了更好的,才會這么想。
我們不應該出來嗎?阿麗說,我們不應該見到最好的嗎?
阿美不說話。
我想給我爸掙個自己的飯店,這一句,我從來就沒有說出過口。阿麗說,要我說出來,我爸會高興?我爸只會講我異想天開。
你沒有說,怎知道你爸會不高興?阿美說。這可能是阿美話最多的時候。
如果你爸看到了這個飯店,一定會高興的,阿美又說。
是吧,阿麗說。
其實也不全是為了你老公,你阿爸,阿美說。阿美的話真是有點多了。
為著你自己。阿美說,你給你自己掙了個明天。
說出了這一句,阿美也笑了出來。若是那些太太們聽得到,一定也都會交口稱贊吧,這話說得,太有水平了。
51區
說起來真的不像是真的。拉斯維加斯去往太浩湖的中途,內華達州大沙漠里,車胎爆了。
胎壓直線下落的同時,我開始搜索最近的油站。如果車速保持在七十,一小時以后會到達那里,地圖是這么說的。
你問問張一,珍妮花說。
我就給張一寫了條微信,胎壓掉到10了而且一直往下掉的情況,有沒有可能再開一個小時?
隔了好一會兒,張一回復說,奔馳沒氣了還可以再開一點。我說奔馳經常沒氣的嗎?他說他上網查了,奔馳沒氣還能再走五十里,但是速度不要超過50。我說哦,沒事了。接下來我的腦海里果真出現了一個鏡頭:車徹底趴了,我跟珍妮花絕望地站在路邊,漫天黃沙,熱風,一團蓬草滾了過去……
這是上午九點四十五分的事情。
再往前推一推,八點鐘,拉斯維加斯芝加哥酒店的停車場第四層,我跟珍妮花正在為一把不見了的梳子吵架。梳子為什么不見了?黑色的,三塊九毛九CVS藥店買的塑料大梳子,就是不見了。
七點四十五分,珍妮花出門去退房的時候我就是順口提了一句,問下前臺有沒有見到我的梳子。
珍妮花說,什么梳子?
我說算了,當我什么都沒說。
七點五十五分我大包小包地到達了停車場,可是并沒有見到珍妮花。為什么我大包小包還要拖珍妮花的箱子,因為是珍妮花退房,如果我去退房,就是珍妮花去停車場。節省時間,一個退房,一個直接去停車場放行李。
可是現在我在停車場了,珍妮花還在退房,而且車鑰匙在她那兒。
過了五分鐘,我給她打電話,還在退?
她在電話里沖我喊,還不是你的梳子!他們去找了!
我說別管梳子了,直接走。
她說他們去找了。
我說別管了,走。
她說他們去找了。
就這么來回了十遍。
我的頭都要炸了。
過了五分鐘,珍妮花來了,黑著臉。
我說梳子不要了。
她說他們去找了。
我說我可后悔死了,你出門的時候我為什么要多那么一句嘴呢?
她說就是,明明就是你自己弄丟了。
我說我沒丟護照沒丟錢我丟把梳子?
她說肯定是你亂放,被他們當作不要了的東西扔了。
我說管我要不要的憑什么扔我東西。
她說就是你的錯,你怎么好意思怪別人。
我閉嘴。上車。
車停在通道出口,珍妮花開始打電話。
我說你干嘛。
她說給前臺打電話。
我說為什么要給前臺打電話。
她說梳子不要了,要跟他們說一聲。
我說憑什么要跟他們說一聲。
珍妮花繼續地打電話。沒有人接電話。珍妮花又打了第二遍。
我說打也不要在這里打,后面的車一直在嘀我們。
珍妮花說全是你的錯!
但是她終于放下了電話,把車開出了停車場。
我現在回憶一下,也許車胎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的問題。只是我跟珍妮花忙著吵架,誰都沒有想過看一眼車。
發現輪胎不對的時候我們已經在沙漠里了。38,這個數字是紅色的,很快引起了我們倆的注意。因為其他三個胎的數字還是綠色的,兩分鐘后變成了36,還是紅色的,變到30的時候路旁出現了一個加油站。這個時候是上午八點四十五分。
珍妮花把車開到了那個加油站。
加油站旁邊隔了一條大路有個一元店。為什么會有個一元店?這種地方。會有人去那個一元店嗎?
他們說他們也沒辦法。珍妮花從油站的便利店出來,跟我講,但是他們會找個人來看一下。
多久?我說。
我怎么知道,珍妮花說。然后她開始給租車公司打電話。
我去了那個一元店。
我在那個一元店發現了口罩。但是那些口罩放在派對用品區而不是別的什么區,我猶豫了一下。
你病了嗎?收銀臺的女的問我,你要買這么多口罩?
我沒病,我說。
她看著我。
好吧。我說,我病了。
我拎著那袋派對口罩走出一元店,我們的車旁停了一輛很舊的大車,車上下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走過來踢了踢我們的輪胎。輪胎沒問題。他是這么說的。然后他們就上了自己的車,開走了。
我看著珍妮花,珍妮花看著我。
他們說沒問題,珍妮花說。
我聽到了。我說。
那就繼續往前開?珍妮花說。
租車公司怎么說?我說。
他們問我們在哪兒?
我們在哪兒?
我怎么知道,珍妮花說。
好吧,繼續往前開,我說。
我們就上了車,繼續往前開。這是上午九點十五分時候的事情。
你買了一袋什么?珍妮花問。
口罩,我說。
一元店的口罩能有什么用?珍妮花生氣地說。
要你管,我說。
這個時候胎壓從30掉到了20,簡直是一瞬間。
我給租車公司打電話。他們果然又問你們在哪兒?
我說你們先別管我們在哪兒,我要求你們馬上給我們換個車。
電話那邊說好的,可是你們在哪兒?
我掛了電話。
珍妮花冷笑了一聲。
掉到18的時候我又打了第二遍。還是那個男的聲音。
我說又是你是吧,還需要我報一遍客戶號嗎?
那個男的說是的還是我,你還是需要報一遍客戶號。
珍妮花聚精會神地開著車,筆直的兩條線的正中間,車速保持在70。
你們能不能開回拉斯維加斯?租車公司說。
不能,我說。
那你們找到一個最近的加油站。租車公司的那個男的說,看看能不能請他們做點什么。
我們剛剛經過了一個加油站。我說,他們不能夠為我們做點什么。
電話那邊沒了聲音。你還在嗎?我說。
我還在,他說。
下一個再下一個加油站也不能為我們做點什么。我說,這里是沙漠。
電話那邊徹底沒了聲音。
我開始搜索前方油站。如果車速保持在70,一小時以后會到達那里,地圖是這么說的。
你問問張一,珍妮花說。
張一是珍妮花的朋友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會有張一的微信,但是我馬上聯系了他。
張一說你們還在開那輛小奔馳?
我說我怎么知道我們開的什么?車是珍妮花租的,而且她簽合約的時候沒加我。
你開車是太嚇人了。張一說,她不會把你加上的。
她就是為了省錢。我說,她倒是給她自己買了比租車費還貴兩倍的保險。
你問他還能開多久!珍妮花在旁邊吼。
張一馬上就去網上查了。
沒氣了還能再開一點的,他是這么說的。
到底多少點!珍妮花繼續吼。
張一說五十里。
就是這樣。上午九點四十五分,胎壓10,距離下一個油站還有一個小時,可是如果按照張一的提議,車速不要超過五十,我們距離下一個油站,我不會算了。
開到哪里算哪里!珍妮花咬牙切齒地說。
我不敢招惹她。
開到零,我就停下。她又說了一句。
我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安全帶。
時間好像都靜止了。
路的左側出現了一輛警車,路的右側也出現了一輛警車,警車的前面,又是一輛警車,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么多的警車。
也許車速并沒有減慢,但是一切都減慢了。非常慢,非常慢。
我慢慢地,慢慢地,往右邊扭過頭去,一輛被警車攔下來的大貨車停在路邊,貨車大叔和警察大叔,慢慢地,轉過了他們的頭,慢慢地,看著我。我扶了一扶自己的眼鏡,慢慢地。
真的就像是拍電影一樣,慢鏡頭,一鏡到底。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個大房子。那兒,那兒,我趕緊說。
珍妮花說哪兒?
我說那兒!那兒有個房子!綠色的!
天知道為什么,那么大房子,珍妮花就是看不到。這種事情后來又發生了一次,我會在另一篇小說里來講那一次。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胎壓到達零的那個瞬間,我們的車準確地切入了綠房子前面的停車線。
珍妮花這個時候才看到了那個房子。
我下了車,看了看那個輪胎,已經扁得像一道線了。剛才加油站的那兩個男人還說沒問題,他們不是眼瞎,他們就是兩個鄉下人!我在心里面罵了他們一百遍。
我當然不可以罵出聲,如果我再提那兩個人,珍妮花又會說全是我的錯。
然后我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綠房子的旁邊就是一個加油站,詭異的是這個加油站并不在地圖里,而且它也沒有名字,我覺得它真的是一個加油站是因為真的有一輛貨車在那里加油,只有貨車,并沒有別的車。
綠房子的后面是一排粉紅平房,平房周圍種了一圈仙人掌,前面還立了一塊大牌子,畫了一只火烈鳥。
嘿。粉紅色的旅館。我對珍妮花說,快看。
珍妮花正在給租車公司打電話,一邊打一邊說,不就是個時鐘店。
我仔細看了一下招牌,寫著Motel,M的旁邊就是那只火烈鳥,哪里像時鐘店。但她這么說了,我也開始覺得這個粉紅房子是時鐘店。我又看了一遍火烈鳥,仙人掌,仙人掌上還有花,仙人掌花也是粉紅色的。
珍妮花一邊打電話一邊進了綠房子。我往大路上望去,那三輛警車還停在那里。一輛停在路的對面,兩輛停在路的這一邊。
珍妮花出來了,舉著電話,還帶著一個老頭,那個老頭抬頭望了一眼大門上面的那個編號,然后沖著珍妮花的電話喊出了那個號,然后他們又進到房子里去了。
我趕緊從車里拿我的包包,跟了過去。
車鑰匙還是在珍妮花那兒,她又沒鎖車。
上一次沒鎖車是在洛杉磯,她說她實在是想吃點中國飯,我們就用地圖查到一個評分還行的中國館子,開了半個鐘頭還打了兩個U轉彎才找到那間館子,一進門,前臺正在刻胡蘿卜花。珍妮花用眼神示意我,專業吧。
可是服務員非常奇怪,站在很遠的廚房門口沖我們喊:幾位?
兩位!我回應他。
他把我們領到一個角落馬上就彈開了。
我跟珍妮花對視了一眼。我可一句話沒說,要不她又會說我有病。
酸辣湯,素炒面,麻婆豆腐。
服務員站在至少三米遠的地方寫單。 我跟珍妮花又對視了一眼。
外面是個公園嗎?我問他,燈都沒有。
不是。他冷淡地答。走開了。
你有病啊?珍妮花說,為什么問他外面是不是一個公園?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問,我說。
那你說外面為什么這么黑?我說,是個公園嗎?珍妮花沒理我。
服務員送來了酸辣湯。
不好意思。我舉了一下手,請問一下麻婆豆腐里面有沒有肉?
沒有!服務員說,我們的麻婆豆腐里面絕對沒有肉!
酸辣湯里有沒有肉?我又舉了一下手。
酸辣湯里為什么會有肉?他反問。
我們的酸辣湯里怎么可能有肉?他又來了這么一句。
珍妮花瞪了我一眼。
你們從哪兒來的?他突然問,仍然站在三米遠的地方。
我們從哪兒來的要你管。珍妮花突然說。
我趕緊把手伸向酸辣湯,給珍妮花盛了一碗,同時舀了一勺米飯到她的盤子上。
你干什么?珍妮花說。
這樣他們就會以為我們是這兒的人。我壓低聲音說,我們的米飯不在碗里,我們的米飯在盤子上面。
珍妮花沒有再說我有病,她開始喝湯。
做得還是挺地道的,她說了這么一句。
是啊。我迎合她,是挺像中國菜的。
酸辣湯里有蛋花,有細筍,的確沒有肉。我給自己盛了第二碗。
這個時候進來了幾個本地人,他們被安排到靠門口的位置。又出現了一個服務員,現在是兩個服務員了,有說有笑。我盯著他們,直到那桌上了一壺中國茶。
我剛發現他們沒給我們水。我說,連冰水都沒有。
吃完趕緊走。珍妮花說。
那還給小費嗎?我說。
珍妮花瞪了我第二眼。
素炒面和麻婆豆腐也來了。服務員板著臉。
我翻了一下麻婆豆腐,是沒有肉。
珍妮花吃炒面,不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有時候有肉,我說,你知道的。
這時候一個男人站到我們桌子的旁邊,站得非常近,我放下了豆腐,看著他。
外面那輛黑色的小奔馳是你們的吧?他說。
是我們的。珍妮花說,怎么了?
車沒鎖,他說。
珍妮花瞬間沖了出去。
現在我和那個男人互相看著。
其實你們停下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們了。他說,我的車就停在你們對面。
我看著他。
發動機一直在響,你們的車。他又說,我坐在自己車里等了好一會兒,你們一直沒回來,我猜你們不是去買東西很快就回來的那種,你們肯定是去吃飯了。
我看著他。
發動機一直響。他又說,我只好去摸了一下你們的車蓋,是燙的。你們肯定是去吃飯了。
謝謝,我說。我不知道我還能說點什么。珍妮花還沒回來。
你們肯定是來這家吃飯。他說,你們是中國人嘛。
我看著他。我說什么才好。
附近就這一間中國店,他又說。
我看著他,我覺得他有點緊張,比我還緊張。
我在門外面站了好一會兒,最后才決定進門來找你們,他說。
謝謝,我又說了一遍。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珍妮花回來了。
謝謝啊謝謝啊!珍妮花笑著。
我從來沒見過珍妮花會笑得這么好看。
不用謝不用謝,那個男人說。
真是太感謝啦!珍妮花說。她可從來沒跟我說過一次謝。
現在鎖好了吧,我問珍妮花。我用中文問的。
珍妮花給了我一個最不容易察覺的白眼。
我們這個區很安全的。那個男人又說,沒有人會偷東西。
是啊是啊。珍妮花繼續笑,車一點事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那個男人轉身走了。
我感覺他終于松了一口氣。
多謝多謝啦!珍妮花追過去一句。然后坐了下來。我知道她在瞪我。
車沒鎖你為什么不跟我講?她翻臉很快。
我埋頭吃飯,豆腐都涼了。
門口那桌更熱鬧了,還上了一瓶紅酒。宮爆雞配紅酒。我盯著他們,一個客人說了一句什么,兩個服務員笑得都要昏過去了。
珍妮花扭頭看了一眼,說,哼。
都不容易。我說,就靠小費。
你可別忘了,自己人對自己人永遠是最狠的,珍妮花冷冷地說。
就是就是,我想說。我沒說出來,我一句話沒說,把冷豆腐吃完了。
站起來的時候珍妮花在桌子上留了一張二十塊,一張十塊。
我忍不住了,水都沒有的,三個菜送過來再沒有出現過,為什么要給那么多?
那就不給這么多了?珍妮花拎起了那張十塊。
算了算了。我說,還是快把那張放下吧。別太難看了。
珍妮花松開了手。
出門的時候我又看了一下前臺,前臺還在刻胡蘿卜花,刻好了扔到一個大筐里,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么多的胡蘿卜花。
這就是上一次的,珍妮花沒鎖車。被發現了的這一次。
沒被發現的呢?肯定一百次了都。
我拿了我的包,關上車門,跟了過去。
就是一個便利店,唯一和其他便利店不同的是,里面也都刷成了綠色,而且放了好幾個綠色外星人雕塑。雕塑?是雕塑嗎?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有站著的,也有坐著的,甚至還有一個外星人眼鏡柱子,一模一樣的綠色眼鏡,掛滿了一個柱子。
一個人都沒有。
收銀臺后面站著一個老頭,不就是剛才那個不知道自己門牌號的老頭?他看起來很不高興,希望不會是因為珍妮花。
我沒有看到珍妮花,不知道她在哪里。
一共四排貨架,我轉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最后拿了一包小薯片,放到收銀臺的上面。我不是想吃薯片,我不吃薯片,我只是想去一下洗手間。
不高興的收銀臺老頭扔出了一把零錢,我注意到收銀臺下面壓了一堆硬幣,日元韓元竟然還有澳門元。我的錢包里面還有一個兩塊錢的花邊硬幣,我在想我要不要送給他,要不要?我又看了一眼收銀臺老頭,老頭冷漠地看著我的后面,不是我是我的后面。我沒有把那個硬幣拿出來。
珍妮花也不在洗手間,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而且我也轉了三圈了,這個便利店只有一個門。如果我就是看著珍妮花進來的,那么她肯定還在這個房子里。
洗完手,伸到烘干機下面,烘干機發出了外星人電影里才有的那種聲音。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我又洗了一遍,烘干機下面,外星人電影的聲音。嘰哩。
我又洗了一遍,烘干機下面,外星人電影的聲音。呱啦。
我就這么洗了三遍。三遍外星人聲音。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出了洗手間,看到了一個很兇的婦女的臉。在一個餐廳柜臺的后面。
我之前一直以為那是一面鏡子,確實不是鏡子,是一個房間,一個餐廳。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我沒有辦法描述我是怎么發現那個餐廳的,沒有任何合理的文字可以描述。
我朝著那個看起來很兇的女服務員走去,她看著我,走近,走近,走到她的面前。
現在還有pancake嗎?我是這么說的。我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說這么一句。
沒有,她是這么答的。
薯條?
薯條有。
坐下來以后我看了一下表,十一點整。
椅子是紅色的,桌布是藍白格子的,桌布上面壓了一面玻璃,玻璃好像用了幾十年都沒有換過,毛乎乎的。我用手指頭抹了一下玻璃,在我抹的同時,服務員把餐牌放到了我的面前。
沒有pancake,她又說。
有薯餅嗎?我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說薯餅而不是薯條。
所有的早餐都沒有了,她說。
有冰淇淋嗎?我說,香草的。
只有巧克力的,她說。
那就巧克力吧,我說。合上了餐牌。我從來不吃巧克力。
等待的間隙我研究了一下這個餐廳。沒有任何語言可以描述這個餐廳。
塑料地板,是塑料地板嗎?七零年代那種自己動手一塊一塊膠貼的塑料地板?我不確定。白墻,雪白到都反光了的白墻。靠墻一張褐色長臺,擺著吐司機、咖啡機、蕃茄醬、糖包,還有攪拌棒。一個冰柜,里面放著牛奶、瓶裝可樂和芬達。芬達?我不確定。
我就舉了一下手。我想再要個芬達,我說。
然后我看著服務員走去了那個冰柜,打開冰柜門,取了一瓶芬達,放到我的面前。
謝謝,我說。
不用謝,她說。
冰淇淋也送來了,裝在一個白色大碗里,三大勺,堆得像山。
我舉起手機,給芬達和巧克力冰淇淋合了一張影。再轉向冰柜和長臺,這個時候我發現了,長臺上方的白墻貼著一張大海報,海報上畫著飛碟,還有一行字——51區。
我馬上打開地圖,地圖說這里就是51區,外星人中心。我刷新了一遍,地圖還是這么說。
我馬上站了起來,對準海報拍了好幾張。我感覺到服務員在看我的后背。我又拍了一張。
這個時候珍妮花來了。
51區!51區!我沖她喊。
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坐到了我的座位,開始吃那碗冰淇淋。
我說是51區哎。
她繼續吃她的冰淇淋,還伸手給她自己要了可樂。
服務員又走去了那個冰柜,又打開冰柜門,取了一瓶可樂,放到她的面前。
我馬上舉著手機跳到了餐廳外面,外星人雕像,站著,拍一張,坐著,拍一張,外星人眼鏡柱子,拍一張,竟然還有三排外星人T恤套頭衫,我轉三圈的時候并沒有這三排吧?拍一張。再到房子的外面,走遠一點,再走遠一點,門框上竟然也畫了一個外星人頭,拍了一張。再走遠,快走到大路上了,警車已經不在那兒了,三輛都不見了。一塊巨大綠色招牌,比我看到的那塊火烈鳥粉紅招牌大太多了,天知道我怎么剛剛才看到。上面就是寫著:51區,外星人中心。我拍了至少一百張。
要不要再往房子后面走一走?我想還是算了。我重新進入了綠房子,便利店里面的餐廳。
珍妮花還在吃那碗冰淇淋。
租車公司說他們會給我們換個車,珍妮花說。
從哪兒?我說,電話上顯示他們的客服位置在夏威夷。
也許是維加斯吧,珍妮花說。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反問的句式說她不知道。
還不如開回維加斯呢。我說,從一開始胎壓往下落我們就應該開回去。我當然沒有說出來,要不珍妮花肯定會咆哮。
現在她很安靜地吃著冰淇淋,就像我們的二十歲,那個時候她往往一句話沒有,我倒是個話癆。一轉眼過了四十歲,她話癆了,我經常沉默,一句話都沒有。
如果是《末路狂花》里面的那兩個女的,車要爆胎了她們肯定會給車換胎,或者補一下胎再加點氣什么的,我說。這一句我可是說出來了。
什么花?珍妮花說。
我閉嘴,我們肯定是一起看的這個片子,二十年前,她竟然忘了。
我有一件索爾瑪那樣的白襯衫。我忍不住又說,你記得吧?我以前老穿。
珍妮花竟然微笑了一下。你現在肯定穿不下了,她說。
我閉嘴。
租車公司講三個小時之內會到。珍妮花說,有個拖車會帶著新車來,再把壞車拖走。
多少錢?
她說我怎么知道。
你給自己買保險的時候怎么不把路險也買了?我說。
我不想跟你吵架。她說,現在這個時候。
那么是從現在開始的三個小時,還是從我們下車的那個時間開始?
有區別嗎?
有啊,現在都快十二點了。
那就吃午飯好了,珍妮花說。然后她伸手,餐牌!請給我餐牌!
服務員把餐牌送了過來,我覺得她沒有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那么兇了,也許只是錯覺。
沒有pancake,也沒有薯餅。服務員說,有薯條。
那就一個素漢堡加薯泥,我說。
我要一個傳統漢堡。珍妮花說,和薯條。
不好意思啊我們要多坐一會兒。我對服務員說,我們的車壞了,要在這兒等拖車。
可能要等三個鐘頭,珍妮花補充了一句。
沒問題。服務員夸張地聳她的肩,別擔心,你們就在這兒等好了。
我覺得她從來就沒有兇過,一切都是我的錯覺。
真的要等三個小時嗎?我問珍妮花,確切的三個小時?
如果他們能夠在兩個小時之內到就不會跟我講三個小時了!珍妮花很兇又很快地回答我,如果他們能夠兩個小時就會講兩個小時!
我覺得珍妮花很有道理。
我拍了一下餐牌,服務員把它留在了桌上,深藍色的餐牌,畫著一只巨大飛碟,我拍了下來,這個餐廳就叫做51區。
午餐很快就來了,裝在一個籃子里,廚師端來的,廚師是一個老頭,不是那個收銀臺老頭,另外一個老頭,但是看起來也不太高興的樣子。
可是漢堡太好吃了,都不像是不高興地做出來的,但是薯泥又太難吃了,一定是不高興地做出來的。我看了一眼珍妮花,她把整個漢堡都吃了,沒碰薯條。
我就把她的薯條拿了過來。
開始有人進來,一個貨車司機,坐在靠窗口的位置;三個老頭,一起的,坐到了最靠近冰柜的一張桌子;一個家庭,爸爸媽媽和一個女兒,坐到了我的后面。
我覺得我還能再開一點,珍妮花突然說。
去哪兒?我說。
后面的禁區。她說,我想去看看。
不要,我說。
奔馳沒氣了還能開一點的,她竟然說,張一是這么說的。
不是有氣沒氣的問題。我說,你自己也說了是禁區。
我就開到圍欄邊,我不進去,她說。
那有什么意思。我說。你要么就別去,要去你就進去。
珍妮花看著我,你以為我不想進去嗎?
你去啊!我說。
沒導航。她失意地說,地圖上明明標了地名,但是不標路線,不給去。
現在輪到我哼了一聲。
我可以走著去,她又說。還站了起來。
我趕緊招手叫來了服務員。請問一下我們可以去51區嗎?我客氣地問。
這里就是51區,她答。
我是講沙漠里……我用手指了指墻上的海報,外星人飛碟旁邊,很大的一個禁字,還打了個大紅叉。
不要!服務員極為夸張地挑她的眉毛,我勸你們不要。
為什么不要?
沙漠有什么好看的?她說,沙漠就是沙漠。
我跟珍妮花對視了一眼。
而且我勸你們千萬不要越過鐵絲網。她又說,也許你是覺得沒人,上下左右前后,一個人都沒有,但是只要越過那道鐵絲網……蓬!她說。
我真的被她的“蓬”嚇了一大跳。
蓬!她說,就會有一堆兵出現在你們的眼前。
出現就出現嘛,蓬什么蓬。珍妮花后來跟我抱怨。她給我發過來她拍的那個鐵絲網,角度是在網的這邊,她當然沒有跨過去,她也就是拍一下,發朋友圈。
在等待珍妮花從鐵絲網回來的間隙,我聽了一段三個老頭輪流講的笑話,說實在的,并不太好笑,但是服務員笑得前仰后合的,這一次,我真不覺得她是為了小費,她就是發自內心地笑。
那個家庭的女兒叫了跟我一樣的菜,素漢堡和薯泥,她碰都沒碰那堆薯泥,她也沒吃她父母的薯條,她也沒要可樂或者芬達,她吃完了漢堡,就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十二三歲的女孩,不動,也不說話。
貨車司機坐在窗邊,什么吃的都沒要,他就是坐在那里。
拖車還沒來嗎?服務員問。
還沒,我答。看了看時間,已經下午一點半,按照珍妮花的計算,還得等一個半小時。即使車現在就來了,我說是即使,我倆今天都是到不了太浩湖了。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服務員說。
很抱歉我們還得在這兒再坐一會兒,我不好意思地說。
沒事沒事。服務員揮手,坐吧坐吧。
然后她痛罵了Triple A。我覺得要向她解釋是租車公司的拖車而不是Triple A,好像太麻煩了,就沒解釋。我也罵了一下Triple A。
那個家庭是什么時候走的?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三個老頭還在講笑話,貨車司機還坐在窗邊。
珍妮花風塵仆仆地來了。我要可樂!她舉手。
可樂來了,裝在一個紙杯里。
珍妮花一揮衣袖,紙杯倒了,可樂翻了一地。我可真是目瞪口呆。
太抱歉了,真是太抱歉了。我沖著服務員至少說了一百個抱歉。
沒事沒事。服務員拎來黃色告示牌和拖把,一邊拖地,一邊笑著說,我也得找點事做不是?
我都不知道該說是還是不是了。不好意思啊,我只好又說了一遍。不好意思啊,珍妮花也說。服務員爽朗地笑,更用力地拖地。
拖過的地粘答答的,之前就有點粘,現在更粘了。
我換到了后面的座位,距離拖車拖新的車來還有一個小時。
我想喝可樂,珍妮花低聲說。
再叫一杯,我說。
珍妮花沒動。
也許她會再給你一杯。我說,不要錢。
珍妮花點頭。
服務員沒有再給她一杯。服務員忙別的去了。
你去外面看看拖車來了沒有?珍妮花對我說。
為什么?
也許早到呢?她說。他們說拖車都是開得飛快的。
我只好出去。我一出門就看到一輛拖車開過來,果然開得飛快。我馬上向它跑過去。我想的是珍妮花也太神了。可是一個女的堵到我的前面,她沖著拖車拼命擺手,我意識到那不是我們的拖車,那就是她的拖車。
開得飛快的拖車飛快地裝上了那個女的車和那個女的,飛快地開走了。
我看著拖車開遠,開遠,不見了。
我不想回餐廳,說實在的,那個餐廳太暗了,一個通道門,連接著便利店,一個窗,好像還是釘死的。我不想回那個餐廳。
門廊一排白色長凳,我就坐到了上面。
天氣真好啊,好到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藍天白云,什么都不干也不用想事的幾分鐘,一個巨大的圓滿。
一個流浪漢拖著大大小小的塑料瓶走過來,停在離房子還有一點距離的地方。你好!他沖我喊。你好!我回應他。
然后他走向一個剛把車趴下的男人。洗車嗎先生,流浪漢禮貌地問。
不用了,謝謝。男人禮貌地答。
流浪漢禮貌地點點頭,走向加油站。
我想起來誰說的,你要是敢拒絕流浪漢擦一下你的前車窗,你的窗和你可就太危險了。那是在市中心吧?沙漠里的流浪漢看起來挺有素養的。
三個老頭也出來了。三輛大摩托車的前面,開始戴裝備。戴上了帽子和太陽鏡的老頭,比不戴的時候帥多了。我頓時覺得他們的笑話其實也挺好笑的。
一輛車停到了摩托車的旁邊,下來一個女的,短褲背心。我看了一下自己,我穿的羽絨。我不覺得熱,她肯定也不覺得冷。
多好的天!女的關上了車門,說。我覺得她就是習慣性地那么一說。
是啊今天太漂亮了!摩托老頭們高高興興地回應她。
女的已經走上臺階了,又回頭,說了一句,多棒的車!她說的一定是那輛大紅色,另兩輛是銀色的。
我的孩子給我買的!紅摩托老頭高興地說,生日禮物!
那可真是太棒了!女的說。
紅摩托老頭更高興地跨上了車,一腳,那個麻利。三輛摩托車高高興興地開走了。
我望著遠方,遠方的遠方。拖車在哪兒呢?如果真是拉斯維加斯開過來,又開得飛快,應該是早就到了嘛。為什么要這么久?拖車師傅去吃午飯了?拖車師傅找不到路了?那個門牌號碼報得對嗎?
流浪漢又走過來,因為又來了一輛車。車上下來一家人,爸爸媽媽和一個青少年兒子。兒子一跳下車就開始上下左右地拍照。從左拍到右,從上拍到下,我把頭扭到一邊,可別拍到我。他的爸媽馬上就進了便利店,一刻沒停,那個兒子拍完上下左右也進了便利店,我不看我也能想象到,他在店里到處拍,拍外星人眼鏡,拍外星人套頭衫,拍外星人海報。
珍妮花給我打電話。你在干嘛?
等拖車,我在電話里說。
你進來,她說。
我不想進去,我說。
你給我進來!她在電話里吼。
我進去了。餐廳比之前更暗了,我幾乎看不清楚珍妮花的臉。但是服務員確實給她重新上了一杯可樂。
你干嘛要打電話給我。我說,你可以走出來叫我。
坐在這里等,她說。
為什么要坐在這里等,我說。
我一個人坐在這兒感覺不好,她竟然說。
我只好也坐下來。
珍妮花你知道嗎?我跟很多人合不來是因為我跟他們都不是一個地方來的。
你不是火星來的嗎?珍妮花說。
咱倆都不是火星來的。我說,他們才是。
根本就沒有地球人。我說。我特意壓低了聲音。
珍妮花把頭湊過來,說,所以他們扎堆,我們扎不進去。
對。我說,火星人一堆,金星人一堆,哪個星的扎哪堆。
那你說咱倆是從哪個星來的,珍妮花說。
我想不起來了,我沮喪地說。
沒事沒事。珍妮花說,你想起來了再跟我說。
我是說我要在地球上我就想不起來了。我說,真的。
我只能肯定咱倆也不是一個星。我又說,但是隔得不太遠。
要不你努力想一想?珍妮花湊得更近了,正好趁這個機會,咱可是在51區啊。
我努力想了一下。
我有個意識。我說,地球本來就沒有人,地球就是一個關外星人的地方。
這些外星人都犯了什么罪啊,珍妮花說。
肯定不是偷東西啊搶東西啊那些。我說,外星人不需要吃飯的。
外星人也不用買衣服和包包,珍妮花說。
對對對,我說。
那還能犯什么事嘛?
墮落。我說,太墮落了。所以要送到地球,關起來。
能越獄嗎?珍妮花說。
能。我說,不過太少了。
我也把頭湊近了珍妮花,你知道老子吧。
知道。珍妮花說,孔子有問題就去問他。
老子就越獄了,我說。
那他也不把我們都帶上,珍妮花說。
他顧他自己就不錯了。我說,你還指著他再回來啊?他不回來了。
我們一起嘆了口氣。
你也別太難過。我說,反正咱們也一直在。
什么叫一直在?
就是不知道怎么生的也沒辦法死的意思,我說。
你再說一遍?珍妮花說。
我是說,咱們下一輩子啊,也就是地球人類的這種說法,下一輩子,咱們是不會再碰面的了。
那就好,珍妮花說。
就是碰面也不認得。我說,你不認得我,我不認得你。
那不就好了?珍妮花說,記住也是負擔。
我不想記得。她又說,我就在地球。
我不想在地球啊。我說,我也要走。
你走你走。珍妮花說,你有本事你走。
我沒本事。我又沮喪了,我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你想起來了你也走不了,珍妮花說。
你怎么知道的?
我告訴你啊。珍妮花說,這上面有個大網。她用手指了指天,又馬上放了下來。地球就是在一個網里,她說。我的腦海里馬上出現了一只籃球,裝在網兜里。
你就算是想起來了吧。她說,你就想去越獄嗎?有個網你越個鬼啊越。
那我是怎么想起來的?我問。
閃電啊。珍妮花說,雷暴天,你去站到一棵大樹下,被劈一下興許你就想起來了。
真的?我說。
試試嘛。珍妮花說,試試又不要錢。
你說咱們在這兒討論,上面那個什么網會不會知道?我也用手指了指天,又馬上放下來。
那當然。珍妮花不屑地哼了一聲,每一個什么星人,每一個什么星人的動靜,網都知道,但它太不屑于管你們了,蠢到底啊你們,懶得管。
這么做的意義到底是什么?我說,無止境的折磨?
凈化。珍妮花說,各人凈化各人的,誰都顧不上誰。凈化好了你才可以走,批準你走你才可以走。
怎么凈?我說。下一輩子我又忘了,你看上輩子我都忘得一干二凈。
今天早飯吃的什么?珍妮花問。
我想了一下,沒想起來。
還上輩子下輩子的。珍妮花哼了一聲。
所以咱們都是廢物。我說,沒用的廢物,一點用都沒有。
也別太消沉了。珍妮花又嘆了口氣,還有幾十年要過呢,地球人類的那種,幾十年,要不你給自己訂個目標,你不是喜歡老子嘛,你就訂老子做你的目標好了。人要活得有點指望。
我不喜歡老子。我說,我喜歡胡歌。
也好。珍妮花說,隨便你訂個啥,你就訂胡歌好了。
那我去看看拖車?我說。
去吧。珍妮花點頭示意。
我又坐回了門廊。
服務員走了出來。拖車還沒來?她問。
我搖搖頭。她走下了臺階。祝你好運!她說。
然后她跳進了一輛大卡車,那輛大卡車和它的大輪胎襯得停在它旁邊的小車特別小,輪胎特別扁,也不知道我們是怎么把那么小的車從舊金山開到洛杉磯開到拉斯維加斯又開到這個51區的。
再見!服務員從大卡車探出頭,沖我喊。我還沒有把我的再見喊出口,她和她的車就絕塵而去了。絕塵而去,再沒有比這個詞更好的詞了。
我坐在門廊,望著塵土和車,車和塵土,塵土的后面,無限的塵土。
藍天白云,好大好大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