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柏蔥蘢入劍門

■ 郭 華

進入翠云廊景區，用彩色掛飾裝點的人行道，并無特色。但是，當小路右轉，雄偉、古樸、蒼翠的古柏列隊出現在眼前時，游客情不自禁地驚嘆：沒錯，這里是獨一無二的古柏景觀。

這一株株古柏守護的就是古蜀道。

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最早寫出蜀道艱險的，是西晉著名文學家、河北武邑縣人張載。他在《劍閣銘》中描述為“是曰劍閣，壁立千仞。窮地之險，極路之峻。”“一人荷戟，萬夫趑趄。”蜀道之險峻，到了窮極的地步。可是，這條路又不可或缺，因為中原一定要保持入蜀的通道。于是，采取各種措施，維護道路。措施之一就是栽種行道樹。樹木不僅可以護路固坡，而且可以為行人提供綠蔭。據說，通過固定樹木的株距，還可以計算道路里程。最早在蜀道兩側大規模栽種柏樹的，是秦始皇。“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由此開始，有記載的植樹活動就有7 次之多。到清朝初年，已經形成了綠樹成蔭、古柏蔥蘢的壯美景觀。時任劍州知州喬缽在詩中寫道:“劍門路，崎嶇凹凸石頭路。兩行古柏植何人。三百里程十萬樹。翠云廊，蒼煙護，苔花蔭雨濕衣裳，回柯垂葉涼風度。”從此，這段古蜀道又被稱作翠云廊。

最先進入我們視野的是“宋柏”。翠云廊不乏高大挺拔的柏樹，但這棵被刻意加了保護措施的宋朝柏樹，卻剛剛離開地面就生出了枝杈，彰顯著老干虬枝的蒼勁。

宋柏旁邊的牌子上，寫有北宋天圣三年（1025 年）仁宗趙禎頒布的詔令：“劍門關直入益（今成都）道路，沿官司道兩旁，每年栽種土地所宜林木。”皇帝親自頒詔，沿官道兩旁植樹，讓今天游覽翠云廊的人無不感慨。令人慶幸的是，不僅宋仁宗，歷朝歷代的官員都倡導種樹，并精心呵護蜀道古柏。

《史記·李斯列傳》中說，李斯上奏秦始皇：“臣請諸有文學《詩》《書》百家語者，蠲除去之。令到滿三十日弗去，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者，以吏為師。”“始皇可其議，收去《詩》《書》百家之語以愚百姓，使天下無以古非今。”這便是留下千古罵名的“焚書坑儒”。即使焚書坑儒這樣殘酷的決策，也明令保留有關種樹的書籍。這也為“最早在古蜀道種樹的是秦始皇”提供了佐證。我們的先人有多少功過是非，一言難盡，但是他們對于生態的重視，卻體現了我們民族精神中的美德。

景區的許多古柏都被命名，有的是因樹的形狀，比如“犀牛望月”。這是一棵在千年風雨中痛失一側的柏樹，青苔遮不住醒目的傷痕，訴說著古柏的堅強。幸存的兩枝樹干，其中一枝呈L 形向外伸展，及到枝頭，又探頭探腦一般彎曲。既像犀牛望月，也像孔雀問天。

兩棵根部糾結在一起，比肩而生，枝椏交叉大樹，彷佛一對情侶相擁而立，互訴衷腸，被叫作“夫妻柏”。它們不僅達成了百年好合，千年風雨也未能改變它們最初的情愫。許多情侶在樹下留影，在樹前祈福，在樹上拴紅布條，愿效此柏，白頭偕老。

有的因傳說而命名。一棵斷掉一枝樹干的大樹，被叫作“阿斗柏”。說是曹魏滅蜀后，后主劉禪被遷往洛陽，曾在這棵樹下歇息。蜀人懷念后主，在樹下設臺紀念。后來得知劉禪竟然“樂不思蜀”，憤怒的蜀人不僅砸爛了祭臺，而且怒殘其樹，彰顯了蜀中百姓的愛憎分明。

毫無疑問，與“阿斗柏”相似，“荔枝柏”也是傳說。“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楊貴妃喜歡吃荔枝，但是荔枝嬌貴，保鮮不易，為了縮短荔枝在途時間，唐玄宗下令地方官員整治道路，補植柏樹，遮風擋雨，以便快馬進長安。因此，唐朝栽種的柏樹被命名為“荔枝柏”。“安史之亂”后，唐玄宗出逃，走到這棵大樹下，想起當年蜀道上為貴妃娘娘進送荔枝的騎手，想起香消玉殞的楊貴妃，潸然淚下。我凝望著“荔枝柏”，雖然它的故事明顯是個傳說，但是這個傳說可以有，因為唐玄宗最后逃到成都，此處是必經之地。他是否留意到這棵柏樹，不知道，但這棵柏樹肯定看到了他，而且這個傳說確實給人警示：那樣一個聰明睿智的皇帝，那樣一個大有作為的政權，一旦變得驕奢淫逸，追求犬馬聲色，忘記了來時的路，也就離失敗的路不遠了。《資治通鑒·唐紀五》記載：“秦王世民觀隋宮殿，嘆曰：‘呈侈心，窮人欲，無亡得乎！’”而李世民這位曾孫的后半生就是一位典型的“呈侈心，窮人欲”的統治者，不惜動用國家力量，快馬接力，只為博妃子一笑。奢侈荒唐到如此地步，天下焉能不亂。

翠云廊不僅柏樹多，而且柏樹的品種也多。一棵被譽為“松柏長青樹”的古柏，樹高27 米，樹齡已有2300多年。它樹干似松，枝葉似柏，果實大于柏果，小于松果，既像松又似柏。20 世紀60 年代，朱德委員長視察翠云廊時指示，“要好好保護這棵松柏長青樹”。經植物分類專家鑒定，該樹為瀕臨絕滅的古老樹種，世界僅此一株，將其命名為“劍閣柏”，成為翠云廊古柏的代表性樹木之一。

更多的名字則體現了對古人的懷念和頌揚，比如先主柏、張飛柏、黃忠柏、龐統柏。這一個個在歷史的星空中閃爍的名字，使每一棵古柏都被賦予了靈魂。當游客駐足樹下，細心觀賞的時候，仿佛穿越了時空，在同古人對話。

踏著平緩的石板路，在古柏的綠蔭中信步。這些古柏當年種植不易，保存到今天更加不易。一棵棵古柏像一個個戰士，堅守千年，忠貞不二。不僅為行人遮風擋雨，而且增加了蜀道的安全感。回首蒼茫古道，應當說我們保護了古柏，古柏也保護了我們。

本來以為到了景區盡頭，再無驚喜時，一片壯觀的柏樹林陡然出現在眼前。景區的柏樹都是沿路而植，這兒卻有一片古柏在路外叢生，名牌上寫的是“李璧柏”。明朝正德年間，廣西人李璧任劍州知州，當時戰事剛平，百業待興。李璧帶領當地百姓用石板鋪砌了長達300 余里的官道，又在道路兩旁種下10 萬株松柏，這是見于記載的最后一次大規模栽種柏樹。除了種樹，李壁還頒布了“官民相禁剪伐”禁令，禁令沿用至今。每屆州官交接時都要核實古柏的數目，有些像今天的領導干部自然資源資產離任審計。

“李璧柏”應當是古柏景觀的高潮和終結了吧？朋友笑著說：我們來的翠云廊，不過是3 個翠云廊景區中路程最短的一個，而整個翠云廊也不過是蜀道古柏的一個節點。

翠云廊所在的劍閣縣以“柏木之鄉”著稱，現存8007 株千年古柏，以縣城為中心向西、向南、向北延伸，是世界古行道樹之最。因為最早是秦始皇倡導種樹的緣故，翠云廊景區的古道，在清朝之前，被稱為“皇柏大道”。

站在“皇柏”樹下，放眼望去，古道蜿蜒，古柏參天，讓人從心底感到震撼。星轉斗移，歲月滄桑，古人已經看不到今天的柏樹，但今天的柏樹見證了多少古人，多少故事，多少興衰。翠云廊展示的是以古柏為載體的中國歷史，翠云廊是由活著的古柏構成的古柏博物館。一直強調“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習近平總書記，在廣西全州縣毛竹山村考察時，村里有一棵800 多年的酸棗樹，仍然郁郁蔥蔥。他走到樹下，看了又看：“我對這些樹齡很長的樹，都有敬畏之心。人才活幾十年？它已經幾百年了。”

蒼翠蔥蘢的古柏，不僅給了我們美的享受，還在啟示我們怎樣以敬畏之心呵護我們的綠水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