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無止境的追求

孫玉敏

三月是女人的節日，在2022年的三八國際婦女節到來之際，應《國畫家》雜志編輯之邀，寫點有關創作的感受。細數幾十年的創作，《天天向上》《春蠶》《靜靜的樺林》《銀色的世界》《七君子》《三個女性》《清茶》《求》《兩個人的家》《兩個戴隨身聽的女人》《三個女紅軍》等無數春種秋收的作品，每件作品都有不同的創作心路，限于篇幅，僅就不同時期的代表作品作個回顧。

《天天向上》

我是1977年恢復高考第一年考入魯迅美術學院中國畫系的，魯美的前身是延安魯藝，我們的校訓也是魯藝的校訓“緊張、嚴肅、刻苦、虛心”。大學四年的嚴格訓練，校訓于我來說已入骨入心。記得大一時去山西永樂宮臨摹壁畫，丈二尺幅臥地月余，我練成了鐵線長鋒；大二臨摹唐代人物、宋代山水花鳥，又習得唐宋之風；大三寫生工筆人物，對顧愷之“悟對實對”有了體悟；大四進入畢業創作，始將三年所學用于實創之中。

那是20世紀80年代初的早春時節，冬雪將融，我們背起行李，奔赴農村搜集創作素材。乘火車轉汽車，最后坐上鄉村的老牛車，踏著泥濘的鄉路，來到吉林松花湖邊的一個小山村。彼時，農村經濟還不發達，我們每天同農民一樣，吃著玉米面窩頭就咸菜，但是苦中有樂，春芳初芽，我們去地里挖野菜改善生活，這里的生活雖然艱苦，但是村民卻非常勤勞、淳樸、善良。我們的房東大娘，在這種艱苦的條件下還在過節時為我們包了頓餃子，令我們感動不已。這是我這輩子吃到的最好吃也最難忘的一頓餃子！我被這里的生活和人民深深感動著，也在這里發現了很多質樸的美。

記得一天早上，我背著速寫本來到村里的小學校，從教室門外看到五個孩子正在黑板上做算術。這塊老黑板已經很破舊，經年累月的書寫讓白色粉筆末深嵌木板之中。在黑板上做題的五個孩子形態各異，都在專心致志地寫著。其中一個蹲著做題的小男孩，腳上的大鞋（可能是哥哥的）已從腳上滑落，露出兩個凍得發紅的小腳跟，卻依舊在認真地寫。眼前一幕讓我看著既心疼又感動，趕快拿出速寫本，畫下了這個最美的生活瞬間。

在這個小山村，我收集了很多素材，但這幾個孩子在黑板上做題的印象卻最是揮之不去。于是，以此為題材，我很快完成草圖。四年的大學學習，讓我對中國工筆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并立志從事工筆畫藝術的傳承與創作。但萬事開頭難，真正開始動筆制作卻遇到了一個又一個的難題。

孫玉敏 天天向上 100cm×120cm 絹本 1981年

《天天向上》表現的是在黑板上做題的五個孩子的背影，沒有正面形象，只能用五個孩子的肢體語言塑造出生動活潑、個性十足、努力求學的鮮活情態，而黑板與做題的五個孩子的小腦袋同為黑色，要做好黑板與孩子之間空間關系的區分，而占據畫面近二分之一的黑板既要表現老黑板的滄桑、木紋肌理，還要表現五個孩子在黑板上用粉筆寫出的阿拉伯數字，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要用中國畫的材料工具——絲絹、毛筆、顏料，以及中國畫的筆墨、中國畫的平面構成關系、中國畫的形式語言來完成。而用二維的維度表現立體的三維空間，中國畫的意境表現，以線造型和以形寫神、形具神生的造型特點，隨類賦彩的色彩表現方式，凡此種種，都是我在創作中要研究、探索的問題。

中國工筆畫已有幾千年的歷史，形成了優秀的傳統和程式化的語言方法。傳統工筆畫作為已形成的程式化語言方法，可以學習借鑒，但要想表現當代生活，卻需要探索新的材料和新的藝術表現形式語言。經過近一年時間的反復研究和深入探索，我終于完成了創作。

《天天向上》在色彩處理上選擇黑白為主調，形成強烈對比，運用膠、礬等材料和墨色多遍渲染，表現出黑板的木紋肌理，將白色分成濃淡多層次色彩關系渲染孩子們的服裝、用具，形成豐富的白色系列，寓意孩子純潔向上的精神，并與黑板形成強烈反差。同時用染高不染低的渲染方法形成逆光效果，朦朧的光感，既表現農村孩子日曬的膚色，又與黑板拉開空間距離。《天天向上》的初創，使我體驗了從生活到藝術、從內容到形式的一個完整的藝術創作過程。沒有生活體驗，沒有生活感受，就沒有藝術創作。此作在造型語言、色彩表現、筆墨渲染、意境表達等方面，都有了新的研究成果和新的表現方法，形成了工筆淡彩畫的形式語言，也由此，我開始了工筆淡彩畫的漫長創作之旅，相繼創作出《早霧》《清茶》《卓如》等一系列工筆畫作品。

《靜靜的樺林》

白雪皚皚，靜靜樺林，在這銀裝素裹的密林深處，一位抗聯女戰士背著身負重傷的戰友在這沒膝的林海雪原中艱難前行。眼睛、頭發、帽子被呼出的哈氣凝結成白霜，嘴角緊緊咬住一縷青絲，為難以承受的重負加一分力氣。身上的衣服被樹枝刮破，露出皮肉，但她堅毅的大眼睛卻炯炯有神，充滿了希望和自信：一定會救出傷員、走出密林。這就是我創作《靜靜的樺林》這件作品的人物造型設計。

1983年1月，為了給第六屆全國美展的創作搜集素材，我來到東北抗聯戰士曾經戰斗過的地方大興安嶺。這里最低溫度在零下40到零下50攝氏度，終日積雪，滴水成冰，風刮在臉上如刀割一樣疼。為了真正體會這種寒冷，我選擇了在三九天的臘八那日出發，坐在老式的綠皮火車上，開始感受到了寒冷，雖然特別加了厚厚的羽絨服、羽絨褲、軍用大頭鞋，但仍然無法抵御車廂里的冷。車里溫度很低，窗戶都凍上了一層冰，不能久坐，只能來回的溜達。初踏興安嶺，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寒冷。

到了目的地，趕快拿起速寫本畫寫生。來到白樺林，立刻被這美麗的白色世界所打動，在這靜靜的白樺林中，每一棵樹都是那么美，顏色是那么豐富，走近每一棵樹，看到遠距離看不到的細節。白樺樹皮長著密密的斑點肌理，而一層層的樹皮剝開形成灰色、黑色的條形，與白色樹干形成黑白灰的色差對比和條塊分割，更增加白樺樹的層次感和構成關系。每棵樹的根部顏色也不同，有的偏灰藍色，有的偏灰綠色，有的偏灰紫色，有的偏玫瑰色，越觀察越有細節，越是美，一下就把原來對白樺樹概念化的印象改變了。豐富了創作的內容，增加了創作的形式，找到了創作的語言，激動之情難以言表。當即拿起速寫本，但是剛畫兩筆手就凍得不聽使喚，馬上伸進袖子里暖和一下，繼續畫，就這樣畫幾筆暖一下、畫幾筆暖一下，終于把要搜集的白樺樹資料都畫下來，但人也快凍僵了。此時在我的腦海里，已浮現出了一張完整的畫面，一位抗聯女戰士背負傷員艱難地行進在雪沒膝的白樺林中。靜靜的樺林見證著抗聯女戰士的高尚的情操、完美的人格、圣潔的靈魂。在這無聲的樺林中，人與自然、人與白樺樹都融合在一個純潔的銀色世界里。抗日戰爭是殘酷的，但表現抗日英雄們的精神卻需要創造美的境界、美的意境、美的藝術。這種美隨風沁心，潤物無聲。

孫玉敏 靜靜的樺林

《求》

中國工筆畫作品不僅要有精湛的繪畫技藝，更要具有強烈的時代精神，深厚的生活基礎，深刻的文化內涵。我在創作表現體育運動的《求》時，深深地體會到了這一點。2003年我剛剛結束帶領學生完成“非典”時期的清華園寫生課，就著手創作參與中國奧組委舉辦的第二屆體育與藝術大賽。作為以體育題材為內容的創作，我首先思考的是如何通過體育運動去表現體育運動精神，表現更深刻的文化內涵，因為中華民族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堅忍不拔的優秀文化精神也體現在體育運動中，而中國女排的頑強拼搏精神正是中華民族偉大精神的集中體現。所以我想塑造一個女排運動員的形象作為創作的形象主體。

為了更深入地了解女排的運動生活，我特別去了北京四塊玉女排訓練基地，在這里親眼目睹了女排姑娘為了訓練過硬的體育競技能力，為了不斷超越自己而摸爬滾打。她們手指關節纏著膠帶，膝關節裹著護膝。我被她們的精神鼓舞著、感動著，現場畫了很多生動的素材。在創作中，我以一個站在訓練場中間抱著排球低頭思考的女排運動員為主要形象。緊抱排球的十個手指的指關節纏著膠帶，既表現了訓練的艱苦也表現了力量和信心。低頭思考的瞬間，黑色頭發與白色的排球緊緊相抵，人球合一，表現女排運動員此刻內心的情緒，更好、更快、更有信心地打好這個球。體育競技不只是爭輸贏，更是培養運動員頑強的意志與拼搏的精神，不斷追求向善向上的理想和精神。這既是體育精神，也是人類的文化精神。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中華民族幾千年來從未停止過文化與精神的追求。我將這件作品題目定為《求》，既與《球》諧音，又有更廣義、更深層的文化追求。

《求》在創作中力求造型簡練概括，色彩語言單純豐富。畫面采取橫平豎直的構圖形式，運動員站立畫中間頂天立地，腳下是一字形一排滾動的排球，畫面右上角設計一個隱約可見的白色排球，增加畫面動感，延展畫面空間。其色彩采取意象性的表現方法，以黃色作為背景色，意寓訓練場地空間；以白色作為人物主色，通過多遍渲染，形成深淺濃淡不同層次的色彩變化，表現運動員潔白的球衣、指關節的膠布、護膝、運動鞋和滾動的排球，形成豐富多彩的色彩關系，形成單純而豐富的白色交響。而在白色球衣和白色運動鞋中幾點紅色，成為畫面的亮點，運動員低頭思考時的黑色頭發與白色排球在大面積白色調中更加突出了人物形象，也更加突顯了創作主題，營造出《求》純潔高雅的色彩意境。

《求》在中國奧組委舉辦的比賽中獲獎，并被推薦代表中國參加國際奧林匹克運動與藝術大賽，2004年4月國際奧委會官方網站公布評選結果，《求》獲得此次比賽最高獎。2004年6月，應國際奧委會邀請，我出席了在巴塞羅那奧林匹克會議中心舉辦的全球文化論壇和頒獎儀式，國際奧委會主席羅格親自頒發獲獎證書。出席此次論壇，使我對奧林匹克運動和文化有了更深刻的了解。現代奧林匹克創始人顧拜旦在1912年首屆國際奧林匹克運動大賽時曾經這樣闡釋體育運動：體育是歡娛，體育是美麗，體育是公平，體育是正義，體育是和平，體育是使全世界的青年身心強健，培養健康的體魄和向上的精神。這也是我在創作《求》時所思考所努力的。

孫玉敏 求 135cm×135cm 絹本 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