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筆丹青說平刻

山水詩文筆筒-鄭士儒作品

平刻是牙雕的一種表現手法，之所以叫平刻，是相對于牙雕中的立雕、浮雕而言的。民國時期是牙雕平刻的重要發展時期，宮廷藝人流落民間，開辦作坊，招徒授藝，給當時北京的牙雕行業帶來了繁榮。

我所師承的牙雕平刻就是典型的例子。師爺陳紫光曾經在清宮造辦處當差，后在崇文區（現在改為東城區）草廠九條橫胡同成立牙雕平刻作坊，師父陳吉品十三歲在作坊學徒。陳紫光的象牙平刻作坊，在中國近現代牙雕平刻史上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

從清末民初至今，共有三代藝人薪火相傳。由于教授有方，加之師父要求比較嚴格，作坊出來地活在市面上銷路很好。民國時期的珠寶門市以出售玉器、象牙為主，主要集中在前門大街路西的廊房頭條、西河沿一帶。比較大的字號有裕盛公、協和永、謙益永、義興號、玉升祥等。陳紫光作坊里的活，這些店鋪均有出售。這一時期的牙雕藝人，為新中國成立后的牙雕事業奠定了基礎。陳紫光榮獲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批“老藝人”稱號;陳吉品在2005年85歲高齡時榮獲“工藝美術終身成就獎”稱號。

我是1982年進廠，先學的是象牙立雕人物，后為繼承陳吉品老師的平刻技藝，拜在陳老師門下學習平刻。陳老師開門收徒的時候已是80歲高齡，2007年5月8日為我上了第一課。

通過這幾年的平刻學習實踐，對這門傳統藝術形成一些自己的認識和看法。首先牙雕平刻的藝術理論和藝術效果很大程度上借鑒了傳統中國畫的風格技法。中國畫的歷史悠久，遺跡繁富，這對牙雕平刻的學習和制作無疑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牙雕平刻是隨型就料而構思構圖的，所以沒有固定的構圖模式。一般是在牙板、圖章、筆筒、鎮尺、鼻煙壺、整牙上隨料型而設計。所以在平刻構圖上，只要材料允許，就盡量遵循中國畫的構圖美學。例如圖章，接近中國畫立軸、條幅的形式，再如整牙的構圖，可借鑒中國畫長卷或手卷的形式來設計，象牙的形狀特點是由粗變細，也就是說畫幅要由寬變窄，我在設計的時候根據近大遠小的規律，將牙尖部分設計成遠景，在視覺上讓觀者感覺比較舒服。

牙雕平刻藝術的獨特之處，主要在于平刻藝人以刀代筆，在象牙表面上成功地鐫刻出生動的書畫作品，既有金石氣息，又有筆墨韻味。平刻藝人的鐫刻過程，其實就是對平面書畫作品的二次創作。筆墨是中國畫的基本功，筆是指勾、皴、擦、染點等筆法及下筆輕重、疾徐、偏正、曲直等變化。平刻的刀法，與中國畫的筆法實際上是既異曲同工，又各有千秋。平刻刀法的金石味和略帶淺浮雕效果是毛筆所達不到的。在制作工藝上分四個步驟，每個步驟有不同的刀法。第一步是布局，將要刻的內容畫在象牙上;第二步是初刻，這個步驟的刀法宜輕宜活;第三步是復刻，這一步畫面基本完成了，這個步驟的刀法最為豐富，根據所刻的題材不同，運用的刀法也不同。例如刻山石、松樹時刀法宜遒勁多姿、線條有力度，質感、動態統一于奔放的風格之中;刻羅漢時，刀法宜古拙，刻仕女時，刀法宜清秀而柔美;第四步是調整，從整體藝術效果出發，用刻刀小心細致地加以修正，使其更加自然流暢，畫面氣韻更加生動。

《滿庭芳》局部-鄭士儒作品

山水筆筒-鄭士儒作品

4lmhrMeLhxqZmSko1+zKug==河姆渡文化雙鳥朝陽紋象牙碟形器

花鳥印章-陳吉品作品

象牙的材質堅實細膩且不乏韌性，易于鐫刻，最適合表現書畫的韻味，手感也光滑細潤，過去的牙雕平刻作品多為文房雜項。文人書案上的用器是昔日文人追求優雅和精致生活的產物，也是他們生活情趣的直接反映，在意境的要求上就更勝一籌。例如：一方印章，本是文人尋常之物，側面刻了一幅元代畫家吳鎮的一幅《蘆花寒雁圖》;另一面刻了一首《漁父詞》：“點點青山照水光，飛飛寒雁背人忙。沖小浦，轉橫塘，蘆花兩岸一朝霜。”朦朧的江面上，蘆葦參差，隨風搖曳，一葉小舟穿行于蘆葦之中。這方印章近景深刻重染，小舟與江面融為一體，追求“煙波釣叟”的意韻。這方看似普通的印章，其中寄意的是隱逸之思。世海沉浮，驚濤駭浪，他獨取這寧靜的江面，獨好這一片寂靜。君看一葉舟，出沒風波里，那里就是他自在的乾坤。再如一個借鑒郭熙《早春圖》而刻的筆筒，追求“馬蹄不到清隂寂，始覺空山白日長”的意境。制作時行刀不疾不火，著色清新淡雅。筆筒是置于書房畫案之物，體現著文人的處世哲學，在這一方天地里，靜寂不僅和外界的喧鬧形成對比，也反映了文人內心深處的平和，忘卻了時間，與天地同在。

如整牙平刻作品《文苑圖》，既是以橫幅手卷的形式表現中國古代文人理想中的生活狀態。文人雅集之事由來已久，這件平刻作品并不是刻畫歷史上某一文人雅集，而是在畫面上將琴、棋、書、畫、清泉、松樹、文人等這些中國元素，在構圖上有序的排列，畫面山色空蒙，松蔭小橋之間山澗野水，蜿蜒流曲，爐煙方裊，草木自馨。人間清曠之樂不過如此。看似是一幅入世的雅集場景，實則是道出了古代文人拒絕名利的超越品性。因為我們中國的藝術，講究的是“心印”，平刻作品的內容是心靈的顯現，做好平刻，要以中國傳統文化為大的背景，注重吸收傳統文化的營養及借鑒其他文化藝術的精粹，借古開今。中國的藝術領域是一個共同的文化體系，它的審美標準共同受到中國人文觀念的影響與制約，所以平刻制作上要更多地體現中國元素的本質內涵。

不斷創新是藝術發展的規律，牙雕平刻也不例外，從七千多年前的《雙鳥朝陽》到今天年逾90的陳吉品老師的代表作《百鳥朝鳳》經過多少代藝人的不懈努力，牙雕平刻這門古老的藝術始終伴隨著時代的進步而發展，且后繼有人，薪火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