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還加才的珍藏：敘述六七十年前的“兩參”簡史

采訪老兵還加才是姚棟梁先生提供的線索，棟梁是一位熱心紅色文化傳播的志愿者。我們走進鹽城市區長壩路還加才的家，正值他米壽，還老保存了自己從抗美援朝到甘南平叛10年間的立功證書、獎章、《新華字典》、照片、慰問信、慰問袋……每一件藏品都是一段歷史記憶。還加才，1935年5月出生，江蘇鹽城人，1953年3月入伍，編人中國人民志愿軍二十一軍六十二師一八四團三營十一連參加抗美援朝，1955年10月入黨，1958年7月隨部回國，1959年3月參加甘南平叛，1963年2月轉業地方，退休前是鹽城躍馬集團工會副主席。六十二師的前身是1938年10月彭雪楓創建的新四軍第六支隊，還加才有幸成為這支英雄部隊的一員，并兩次參戰，是他一生的驕傲和自豪。然而，幾十年來，他把這些經歷埋藏箱底，從未示人。在他看來，與犧牲的戰友想比，他實在沒有一點值得炫耀的資本。

一張戎裝照

1953年3月初的一天，還加才的母親與鄰村新兵花迎來的媽媽突然出現在部隊駐地——江南大青陽，她們是坐的幫船趕去的。這時，還加才人伍還不到20天。母親擔心兒子到部隊能不能回來還是兩說，那時抗美援朝鼓舞人心的消息天天見諸報紙和廣播，但志愿軍官兵犧牲的“壯烈”也不時傳出。兩位母親不知經歷了怎么樣的艱難顛著小腳趕到部隊的。加才初到江南，水土不服，就喝點粥湯，吃點榨菜，人瘦了一圈，母親心疼，也不說什么，一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加才把自己不久前拍的一張戎裝照交到母親粗糲的手上，故作輕松地說：“想（我）了就看看照片吧。我一有機會就寫信回家，您和我爸不要擔心。”母親就匆匆地離開了。

新兵訓練緊張而嚴格。在大青陽集訓10多天，部隊安排教員上課，教紀律規范，教實彈射擊和觀察地形地貌。為了適應戰爭需要，還練習在磚頭瓦礫上匍匐前進。

編制班排建制，班長是山東人，叫韓兆譚，中等個子，瘦精精的，扎著綁腿。班長講槍的用法，如何打仗。腿跪疼了，手上爬出血泡，地上高低不平，誰也不能投機取巧。班長說：訓練時多流汗，戰場上就少流血。

這里插敘一下。早在1952年11月，中央軍委命令二十一軍作好人朝參戰的準備。1953年2月，該部改編為中國人民志愿軍陸軍第二十一軍。軍里緊急進行入朝準備工作的思想動員教育，整頓了編制和裝備，補充新兵。這一切都有一定的保密要求。此時，還加才還不知道自己歸屬部隊是什么番號。

一天，部隊突然通知，晚飯后開拔。所部官兵步行到火車站，登上軍列悶罐子車，火車的窗口很小，頭伸不出車廂外，班長在門口指揮登車：“跟我來”，一個跟一個進入車廂。

當時還加才沒看過火車，就覺得車咣當咣當跑得很快。

有人說：“到徐州了。

到天津，停了6分鐘。

一路奔馳，到安東（今丹東）停下。凡帶“八一”標志的洋碗、帽徽領章都拿下來，每個人的小包裹要仔細清理，不是必須攜帶的東西寫上名字，移交給集體保管。火車在安東停了個把小時，東西都交了。天亮了。

3月14日（正月二十九，星期六，也有資料介紹是3月15日，估計是15日零點后）部隊由遼寧長甸河口入朝，另據鄭懷盛、王吉寧《第二十一軍在朝鮮的歲月》一文記述：二十一軍三個師經由通化、八道江、輯安入朝，六十一師是從輯安入朝的，六十二師、六十三師未分別說明。

火車跨入鴨綠江大橋，要離開祖國了，還加才心想：外國人是不是與我們中國人長得一樣？將來寫信能不能寄到家？朝鮮話聽得懂聽不懂？

過鴨綠江是夜里，被美軍轟炸后的大橋，有的橋體構建淹在水里。他透過狹小的車窗看了看外面的夜色。過了大橋沒多遠，火車停下，改步行，鐵路被炸斷了。黑燈瞎火，只聽“跟上”“跟上”一個傳一個。腳下好似踩在口袋上，口袋里有人在蠕動，他至今不知是什么人被踩在腳下，估計有幾十個人。這一直是個謎團。

沒走幾里路，隊伍停下來，下雨了。戰士們把配發的一塊雨披頂在頭上，雨披四角有孔洞，穿進去繩索，可以束縛自如。

天蒙蒙亮了。眼前的山都燒光了，森林留下一根根黑樁樁，一個接一個。東西南北分不清楚。接防需要翻過這座山，已經沒有所謂道路，戰士們拽著樹根攀爬，近午到達山頂。

入朝后，還加才方知自己歸屬于二十一軍六十二師一八四團三營十一連。

天天行軍，連續走了5天，路過了哪些地方，他也不曉得。

跟班長韓兆譚訓練新兵時學會的綁腿，這時發揮了作用。

每天行軍80里，身上負重約40斤：步槍1桿，手榴彈4發，子彈100發，還有干糧。武器是在大青陽發的。有個戰友身子弱，經不住幾天的急行軍，快支撐不住，別的戰友就把他身上的武器、子彈和米素子卸到自己肩上，使他輕松跟上步伐，不至于掉隊。在戰場上，大家是生死兄弟，互相幫助的事是一種默契，不必言謝。

到了一處山坡，坡上是志愿軍烈士墓，每座墓的前面有一塊5寸寬，50公分長的木牌子（墓碑），寫有姓名、所屬部隊、家鄉何處。還加才估摸這片山坡有幾十座墓穴。都是新墳吶，這里不久前一定打過一場惡仗。

這天，部隊剛剛停下腳步準備宿營，連長說：我們接防（地點）錯了。

立功喜報和朝鮮獎章

今天我們有清晰的地圖，還有導航，去一個地方輕松自如。1953年戰火紛飛的朝鮮，中國人民志愿軍既要防美軍空襲，經常夜間行軍，精準的地圖也不普及，腳下的土地人生地不熟，偶然接防出錯也在所難免。

官兵們繼續行軍幾天，終于到達指定地點。

根據志愿軍司令部的部署，六十二師的主要任務是：在西朝鮮灣配合兄弟部隊搶修公路，構筑以坑道為骨干的防御陣地。

搶修道路。駐扎不久，還加才所在的十一連接到命令，一條公路被敵機炸出深坑，運輸卡車無法通過，必須速予搶修。那天，午飯一吃，副指導員就帶領還加才等幾十個戰士，每人懷里揣了幾個饅頭，迅速出發，黃昏時到達搶修路段，戰士們揮舞鍬鏟，一刻不停，抓緊作業，連夜把深坑填平壓實，個個大汗淋漓，那時朝鮮還是寒冷的季節，天快亮的時候，搶修結束，還加才突然感到腹部劇痛，他的蛔蟲病發作，口里、鼻腔里幾十條蛔蟲奔涌而出，身子一下子被掏空似的，四肢無力，就要栽倒。一位騎馬的首長恰好經過這里，問副指導員：“這戰士怎么啦？”副指導員說：“營長，還加才突然犯病。我們馬上返回連部為他治療。”還加才腳好像踩在云里，幾乎無法挪動。營長迅疾跨下馬，說：“把小還扶上我的馬。”副指導員愣了一下，隨即應道：“是”。還加才已經無力登上馬鞍，副指導員和幾個戰士一起把他抬上馬背，用繩索固定在馬鞍上，副指導員牽著馬，與戰士們一起返回駐地。還加才昏了過去，待他醒來，人已經在連部。

進山搜索。二十一軍進入朝鮮后，所轄六十一師奉命于1953年6月23日進入東線換防，聯合國軍趁志愿軍立足未穩之際，于7月5日晚對志愿軍發起突襲。六十一師血戰金城，以猛烈火力和陣前出擊將敵擊退。為了配合停戰談判，六十一師主動發動了拔點戰斗。其時，敵軍停戰意圖還不明朗，斗爭形勢艱難復雜。在六十二師的防御范圍內，每晚敵探照燈在空中晃動，偵查志愿軍部署，潛伏的敵人、地方逃亡的敵人收集中方情報，殺害中方人員的事件屢屢發生。為了切斷敵人內線，六十二師一八四團堅持每天進山搜索，下午3點還加才和十一連的戰友們帶著武器，懷揣饅頭和軍用水壺，手拿樹枝，在規定范圍的每處山洞和草叢仔細搜索，嚴密防范。

軍事訓練。上級對六十二師反復強調：“敵人3月不來，4月來。夏季不來，秋季來。”讓指戰員們牢固樹立常備不懈的防御意識。各部以連為單位，明確專門教員上軍事課，進行實際操練。1954年元旦，由于還加才讀過8個月書，屬于十一連少見的“知識分子”，被團部調到新成立的防化排（后擴為連），全連就他一個。還加才獨自一人翻過幾座山到團部報到，投入新的戰斗集體學習訓練。連長張俊，河北人，北京防化學校畢業，因材施教，傾心傾力鍛造這支新連隊。還加才聰明好學，心靈手巧，很快成為全連“尖子”。一次，全師軍事訓練比賽，還加才戴著大檐軍帽（其他人船形帽），邁著規范的天安門閱兵步伐，先聲奪人出現在操練場地，當時他右腿生癤，流出膿血，他不管不顧，在防化車上引領和熟練操作各步流程，為連隊取得全師第一的好成績作出貢獻。師首長獎勵他一件襯衣、一支鋼筆和一本筆記本。1955年的2月3日中國人民志愿軍司令部、政治部批準給還加才記三等功并將一張立功喜報寄給其父還書旺同志手中。這張喜報至今完好地藏在還加才的“百寶箱”中。

后勤保障。還加才學習刻苦，做事認真，愛琢磨，人又勤快實在，在部隊屬于多面手，經常接到領導賦予的本職的和非本職的任務，他總是樂此不疲。一次他發瘧疾，連長派他和連里御手侯國安（東北人）到團后勤部領換軍裝，返回的路上，馬車經過一處山坡卡口閘道，馬突然受驚，一頭脫了韁，馬打了幾個滾站起來，遠遠地看著栽在山溝里的車和被甩出十幾米遠昏迷了的還加才，鼻腔里發出驚嚇而慚愧的氣息。御手跳車比較及時，也是老把式，倒了無礙。還加才蘇醒過來，馬車得到路人救援。至今，他受傷的肩甲還隱隱作痛，這是戰地留給他的紀念。按理，受傷可以評殘，但他從未申請。還加才被提拔為連司務長后，有一次，全連官兵除了他都患了流感，戰士們帶病堅持植樹造林，為朝鮮百姓家蓋房子，可是一點胃口沒有。沒有營養補充怎么行呢？還加才受在家鄉有一種傳統美味羹湯的啟發，把土豆、辣椒切碎加食油面疙瘩煮成糊辣湯，送到各排工地，官兵們人人吃了一大碗，個個叫好，出了一身汗，不久感冒好了。衛生員都羨慕還加才治感冒的土辦法。這時，朝鮮人民軍送來一枚獎章，全連就一枚。連長張俊和指導員胡慶華（江蘇徐州人）結合他平時表現，就把這枚印有中朝兩國文字的紀念章獎給了還加才。

還加才1953年參加抗美援朝，每年一進步，他感到無比自豪。1954年12月他在朝鮮安邊郡入團。1955年10月（時年20歲）在朝鮮安邊郡由曲維華、趙天壽（浙江諸暨人，時任連司務長）介紹入黨。1956年被提拔為連司務長。

在榮譽和入黨提干接踵而來的時候，還加才對知識的追求會出現怎樣的變化呢？接著看他的藏品怎么說？

一本《新華字典》和《中朝會話》

這是一本1956年修訂的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新華字典》，還加才在扉頁上用黑水鋼筆端正地寫道：“此字典購于一九五七年志愿軍軍人服務社，左下方浸水褪色的紅色印戳是服務社購書紀念的印記。”這本字典已經跟隨他65年，1991年鹽城遭受洪澇災害，還加才居住的公有平房進水，這本老字典也浸了水，洪水退后，他晾干字典，加固脊背，雖說歷經滄桑，如今牛皮紙加裝封面，翻爛了的目錄頁還用透明膠帶紙加固展平，是一部經歷過戰爭洗禮的字典，一部志愿軍戰士一手握槍桿子一手拿筆桿子的證物．是一個農民子弟的戰士對知識不懈追求的初心。

還加才記得，那時部隊每個戰士每月發7元津貼，他有了十四五塊錢的存款，1957年9月2日，他花了一塊多錢買下這本新華辭書社編的《新華字典》，一有時間他就讀字典，平時讀書讀報不認識的字不懂的詞或有疑問的問題就向字典請教，字典是他上學的時候就夢想得到的奢侈品，如今在異國他鄉獲得，他視為至愛。

還加才給我舉了兩個例子，說明《新華字典》給他汲取知識幫了大忙。

一個是掃盲。朝鮮戰爭停戰后，志愿軍轉為服務朝鮮地方經濟建設，與此同時在戰士中開展掃盲運動，這也是當時舉國掃盲的一個側影。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全國文盲率高達80%，農村高達95%以上。還加才只讀過8個月書，在連隊屬于鳳毛麟角。他請纓為3個戰士掃盲，其中一個是浙江的李繼安，李悟性差，別人怕教不過關，不肯收。還加才對不識字的痛苦深有感觸，他犧牲大量休息時間一邊琢磨施教易學的訣竅，一邊一對一教戰士。為了讀音、解釋準確，他認真對照《新華字典》學習掃盲課本，在規定的時間內，3個戰士全部達到學認500字以上的標準，經考核按時脫盲。為此還加才受到部隊嘉獎。

第二是講課。1956年至1963年還加才在防化連任司務長。每年六十二師直屬隊（防化連、警衛連、通信連、教導營）新兵下連隊培訓一周，由師直工科負責按軍事70%政治20%文化10%考核。身為防化連司務長，還加才是部隊事實上的多面手，師部請他給新兵上政治課。這也得益于他記憶力好，平時依靠一本字典不斷學習積累的結果。他注意看書學習做筆記，善于收集資料，用時信手拈來。他講政治思想品德，董存瑞、黃繼光、楊根思……一個個英雄模范人物被他介紹得栩栩如生，戰士們熱血沸騰；他憶苦思甜，把他家世代受剝削受壓迫和自己苦難的童年、新舊社會的對比說到戰士的心坎上，引起戰士們的強烈共鳴。講課一般兩個多小時，他由于備課充分，聯系實際，深受新兵的歡迎，師直工科政治協理員給予贊賞和鼓勵。

還加才還買了一本《中朝會話》的小冊子，眼前的小冊子封面已脫落不存，是一本殘缺的冊子，幾十年來他沒舍得丟棄，這是他學習朝鮮語的幫手。還加才總是在生活中學習，在學習中生活，把自己也把連隊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他憑借自己掌握的簡單朝鮮語，在朝鮮后期，他經常帶上司班長到市場上買豆子，買加工豆制品的設備器具，跟當地朝鮮百姓學會了做豆腐，還學會了殺豬。連隊的伙食做到簡單的食材盡量翻出花樣。

正當還加才在朝鮮戰地生活芳華綻放的時候，部隊接到撤離回國的通知，一場新的戰斗在向他召喚。

郎木寺的一碗面條

1958年8月初，二十一軍全軍撤離朝鮮，返回祖國，駐防山西。軍部駐太原，六十一師駐大同，六十二師駐臨汾，六十三師駐榆次，屬于北京軍區建制。六十二師直屬隊駐臨汾晉南專區。1958年7月27日臨汾為志愿軍六十二師舉行隆重的歡迎儀式。防化連駐扎在北大營，為閻錫山部的舊地，當地軍分區臨時騰出來的。六十二師吸收了一批山西新兵。地方各行各業優待志愿軍，免費理發、洗澡、看戲，看戲時不時有人遞來棒冰和熱毛巾把子。各個戲班子天天往部隊送請帖邀請官兵欣賞秦腔、山西梆子戲。各界群眾給志愿軍寫慰問信，送慰問袋。信件像雪片一樣紛紛飄進營房，部隊分發給每個官兵閱讀保存，還加才得兩件。其中一件是臨汾縣郵電局載波室李樹林寫的，他寫道：“敬愛的志愿軍同志們：您（你）們為了祖國的安全與世界和平而和朝鮮人民軍一道打敗了世界上最兇惡的敵人——美帝國主義及其幫兇們，取得了抗美援朝的偉大勝利，在戰后又幫助英雄的朝鮮人民重建自己的家園和社會主義經濟建設。你們滿載著榮譽凱旋而歸，祖國人民早就期待著英雄們的歸來……”李樹林在信中表示以志愿軍為榜樣，努力工作，并肩前進。

還加才在接受采訪時說：臨汾的群眾把我們說得太高了。

這封保存了64年的慰問信，其作者今年當80歲開外了，還加才一生視為珍藏，他從這里汲取的精神動力和群眾從志愿軍身上學到的不怕犧牲保家衛國的抗美援朝精神之相互影響，這就是時代沉淀下來的精神譜系。

部隊派還加才到當地窯廠學習制磚技術，回部再教給戰士，準備自制磚瓦，建設營房，安營扎寨，為保衛國防再立新功。

1958年初，在“馬家軍”殘部、美國中情局、國民黨特務煽惑鼓動下，一些反動的封建農奴主和頭人糾集窮兇極惡之徒，在祖國西北的一些地方發動叛亂。1958年4月開始，成都軍區調動第十一師和騎兵第一師等部隊出擊平叛。

1959年3月的一天，連長張俊從師部開會回來傳達：部隊馬上到甘南（藏族自治州）平叛。午飯一吃，除留守10余人，通知全連60多人全副武裝，準備出發。與防化連一起出發的還有師直通訊連等近200人，大家步行到臨汾火車站登上去蘭州的列車。

在蘭州，上級調配給防化連汽車兩輛，運兵并裝物資、干糧。部隊缺乏藏語人材，蘭州西北民族學院派了翻譯隨各部行動，防化連翻譯是才朗達吉。每人發一件羊皮大衣、羊皮襖御寒，羊皮襖加工較為粗糙，膻味很重。陳戰備糧打成面做的實心窩窩頭，裝進麻袋做干糧。

筆者按照當年的平叛行軍路線，計算了一下行程。臨汾——蘭州（900公里）——臨夏（140公里）——碌曲縣（181公里）——郎木寺（85公里）——瑪曲縣（66公里），合計1372公里。

除了900公里火車，剩余472公里是乘敞篷卡車和步行。

到臨夏部隊稍作停留，西街上的蝴蝶樓，這里是馬鴻逵、馬步芳的地盤，是這次叛亂始作俑者之一馬家軍的營盤。補充過給養，部隊繼續往西南行軍。路上，越走砂石越少，就像進入沙漠的河流漸漸斷流，隊伍淹沒在莽莽草地里。沒有一處屋舍人煙。車輪下軟綿綿的。天色已晚，卡車半個輪胎陷入草地，無法動彈，也不知往何處走。夜里驟冷，下起鵝毛大雪，天亮還沒停，官兵們又冷又餓又渴又累。

還加才是司務長，他打開麻袋，準備給每人發窩窩頭充饑，窩窩頭混搭了羊皮襖的膻味，難以下咽。他拿起一個窩窩頭，剔去上面的羊毛，吞咽起來，他對戰士們說：“總比餓好嘛。”

沒干凈水喝，就著附近的草地水塘用軍用水壺灌一壺水，撒點PP粉（過錳酸鉀）進去，消毒片刻就咕咚咕咚地喝。

部分戰士的思想起了波動，陷在草地上的困境令人焦慮不安。

還加才又給每個戰士分了一點壓縮餅干，問翻譯：附近有沒有吃的？

翻譯才朗達吉說：翻過前面的雪山就是郎木寺，可以找找看。

還加才請示連長，帶上兩名個戰士和翻譯去郎木寺。郎木寺處于高山峽谷，山很陡，目測有1500米以上。山看上去就在近前，但背陰斜著登山，兩個小時才爬到山頂，他們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四人從山頂滑下南坡。

采訪時，還加才告訴我，此后一到冬天他的手就紅腫，骨頭增粗，想必是高寒種下的病根。

這里的地名因寺廟而得名。郎木寺，木板墻，刷了紫紅漆色，看上去很舊了，頂上苫蓋的是帆布，日曬夜露，已經很破。一條小河從山上叮叮咚咚終年不息流著溪水，藏民人煙稀少，有一個小餐館，一個供銷社，都在帳篷里經營。

餐館是一對藏民夫婦開的，還加才一行4人，炒一盤牛肉絲，一人嘗了一碗面。問藏民：可不可以供給連隊戰士每人一碗面，行軍幾天了，想吃上一碗熱飯食。

聽說解放軍遇到了困難，藏民二話沒說。可是小店沒有那么多面粉。還加才說：我們自帶。

他們逛了小商店（供銷社）。糖無需憑票供應。買了一瓶糖水藕罐頭，帶給戰士們品嘗。

返回草地，還加才回報連長考察情況。隨即安排全連戰士帶了面粉分批至郎木寺加工，一人吃了一碗熱面。通信連也照此。

補充了熱量，戰士們精神振作。

第二天雪后天日青，大家推著車，過了草地。為了防止解放鞋陷入草地拔不出來，戰士們把背包帶剪了，將軍鞋牢牢地捆扎在腳上。草地的雪特別白，渴了抓一把丟在嘴里。從這片草地出來，耗費兩天兩夜。

采訪時，還加才指著地圖說：就這兒。位于甘肅、四川、青海三省交界處的若爾蓋沼澤地。

六十二師直屬隊在雪地里向瑪曲行進，與叛匪的戰斗即將拉開。

高原槍聲和一張《中國地圖》

部隊抵達臨時大本營瑪曲縣城，杜紹山師長在縣大會堂對官兵講話。他說：今天開始，這里為我們六十二師臨時駐地，本師平叛指揮部設在這里。各部要嚴加警戒，瑪曲縣人民政府縣長不久前被叛匪殺害。我部將按照軍部部署，堅決完成平叛剿匪任務。

防化連等師部直屬隊的任務：保衛師指揮部安全；配合攔截流竄叛匪；收容各團抓獲的匪徒；做好后勤保障銜接。

其時，連指導員肺結核住院，連長張俊到軍校學習培訓，還加才代理連部工作。

解放軍進入西藏之后接連和叛匪打了幾次硬仗，消滅了敵人主力，余匪四處逃散，不甘覆滅，到處襲擊小隊解放軍和我基層鄉鎮機關。一次師直屬隊接到情報，有一股叛匪逃往瑪曲境內，師部指示防化連、通信連、警衛連兵分三路出發攔截，還加才帶領防化連戰士往指定目標開進，通信連由副指導員（江蘇阜寧人）率領奔赴另一處目標，狡猾的匪徒利用地形熟悉的優勢，與通信連隔河對峙，副指導員拿望遠鏡瞭望時，在馬上被叛匪冷槍擊中，不幸犧牲，埋骨高原，說到這里，還加才對這位老鄉副連指表示了深深的懷念，“也不知道烈士的家人現在怎么樣？”他說。

各團抓獲的叛匪集中到師指揮部，由直屬隊押解到指定地點。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為了體現黨和政府的寬大政策，不給叛匪戴手銬或縛以繩索，每車裝載10-20人，解放軍除駕駛員一人外，派兩名持槍戰士押車。還加才帶隊押過車，一趟四五輛敞篷卡車。他說：按照叛匪殺害縣長冷槍打死我們副指導員的血債，戰士們真想狠揍一頓抓獲的匪徒，但部隊有規定，捉到人，給吃，不打，不體罰。六十二師直屬隊押解叛匪沒有發生過意外。

1959年12月，還加才隨師直屬隊成功截獲31個叛匪。

幾個叛匪嘰里咕嚕說著什么，還加才和戰士們聽不懂。

還加才問翻譯才朗達吉：他們說什么？

才朗達吉說：他們說西藏是他們的，你們是入侵。

還加才在地上畫了一幅中國地圖，標出了北京、內蒙古、新疆、青海、西藏等地名，說：“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一個有56個民族的多民族國家，首都在北京，西藏、新疆、內蒙古，你們看，都是一個范圍內的大家庭。”

還加才又說：“你們互相看看，一個個為什么都躬著腰，直不起腰桿呢？你們是奴隸，受農奴主的剝削壓迫，你們犯了小錯就被斬斷手指。農奴主對你們殘忍不？我家也是世代農民，早已翻身解放，我是解放軍，人民子弟兵，我們是國家的主人。希望你們認罪伏法，重新做人。”

才朗達吉一句句翻譯給叛匪聽。叛匪不再嘀咕了。

后記：此文擱筆次日，2022年6月28日下午我再次與還加才核實有關口述資料，他對許多往事的記憶深刻而生動，采訪這樣的對象是很慶幸的。我發現，他以米壽高年，以一支傳統的鋼筆在回憶自己苦難的童年，回憶自己熱血青春，回憶自己在地方工作的點點滴滴。《回憶錄》不是偉人、名人、政要和文人的專利，每一個普通人的故事都是時代的一段樂章，何況他是一位歷經“兩參”的戰士。我期待本文的續篇由還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