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鹽城新四軍紀念館眾多陳列品中,一件銀灰色旗袍常年引得無數游客駐足觀望,雖然表面覆著的黃褐色使其看起來略顯蒼涼,但仍不掩其做工的考究。這件旗袍的主人叫王海紋,原名俞中和,上海人,是著名愛國律師俞鐘駱的次女。這樣的家庭出身,我們能夠大致想象出參軍前的她,一定也像舊上海大戶人家的女孩一樣,接受著良好的學校教育,過著養尊處優的物質生活。但受地下黨員的姐姐王海波的影響下,王海紋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學生界救亡協會,走上了抗日救亡的道路,她積極參加抗日戲劇演出活動,參與編排演出了《日出》《阿Q正傳》等話劇。
魯迅藝術學院華中分院是皖南事變后,為了培養抗日救國的文化藝術人才,劉少奇、陳毅親自指導籌建的。作為新四軍的藝術搖籃、華中抗日根據地的文化堡壘,在其短暫的辦學時間里,吸引了駱耕漠、孫冶方、夏征農等無數中華好兒女從海內外奔赴鹽城,用文章喚民眾,以弦歌救亡國,王海紋就是其中的一員。1940年冬天,行將從上海啟秀女中高中畢業的王海紋,經中共地下黨介紹,懷著滿腔的報國熱血,輾轉南通、海安、東臺等地到達當時的新四軍軍部所在地——鹽城,進入華中魯藝戲劇系學習,并成為了一名文藝女戰士。
從靡麗繁華的大上海到貧窮荒涼的蘇北鹽城,王海紋脫下了旗袍,穿上了戰袍,她和華中魯藝師生一道,學在貧兒院,住在破廟里,睡在稻草鋪,吃玉米糝子”,碰到敵軍空襲,就背著上課的小板凳和記筆記的小木板隱藏在墳場邊。但艱難困苦的學習生活條件并沒有磨掉華中魯藝師生們抗日的熱情,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他們就創作和演出了《重慶交響樂》《汪逆之淚》《驚弓之鳥》《皖南一家》等不少文藝作品,他們以藝術為武器抗擊敵軍,持一把把無形的利刃,直刺日偽軍的心臟。
在華中魯藝,王海紋一直活躍在文藝演出的舞臺。她既是話劇隊的演員,又是合唱隊的歌手,還是戲劇系女戰士班的副班長。在當年鹽阜區文藝界中,絕對算得上是一朵美麗光彩的文藝之花。她曾在《重慶二十四小時》中飾演孔二小姐,把飛揚跋扈又厚顏無恥的孔二小姐飾演得淋漓盡致,無比傳神。著名戲劇家劉保羅、許幸之、陳毅軍長都曾稱贊過她的演技。若是能夠活到新中國成立后,可以預想出她坦蕩璀璨的未來。但文藝戰士,首先是個戰士,戰士就意味著與硝煙、戰火、流血、犧牲聯系在了一起,這幾乎是命定的事情。
隨著華中魯藝的廣泛宣傳和新四軍軍部的重建,蘇北地區的抗日形勢如火如荼,鹽城也成了國民黨與汪偽政府的圍攻重地。1941年7月24日凌晨,為了躲避敵人的“掃蕩”,200多名華中魯藝師生奉命隨部隊轉移。一路冒雨行軍的華中魯藝師生們剛到達北秦莊,便撞上了日偽軍的汽艇。100多名日偽軍乘船持槍向北秦莊撲來,子彈像雨點般從四面八方襲來,手無寸鐵的魯藝師生在猝不及防中倒下。
31歲的教導主任丘東平在槍林彈雨中組織突圍,以身殉國;30歲的共產黨員、戲劇系主任許晴在指揮調度中被日軍擊中;學生黨員袁萬華振臂高呼,為師生指引方向時引來槍彈,獻出了19歲的生命。
在北秦莊戰役的尾聲,王海紋和她的幾位女同學被堵在了橋南的河岸上。眼看著敵人獰笑著向她們步步緊逼,幾位女生縱身躍下,投河殉國。藏身于蘆葦中的《救亡日報》女記者高靜為之感染,挺身怒斥日偽軍后跳水赴難。日偽軍見狀十分惱怒,把9位女戰士的尸體打撈上來,殘忍地用刺刀挑破肚皮,曝尸田野,其慘烈之狀,目不忍睹。這,就是鹽阜地區廣為人知的華中魯藝“九女投河”的悲壯故事,那一年,王海紋只有17歲,一朵花剛剛綻放的美好年華。
北秦莊遭遇戰結束后,當地的老百姓因只籌集到兩具棺木,便只收殮了丘東平和許晴,其余犧牲者的遺體都用蘆席卷起,集體安葬在北秦莊的一塊稻田里。新中國成立后,建湖縣人民政府在烈士安葬地興建了“魯藝華中分院殉難烈士紀念碑”,以供后人瞻仰憑吊。
自王海紋瞞著父母離家后,她的家人就一直在等著她回家,但由于當時信息閉塞,直至1986年,王海紋的姐姐俞啟英才得知妹妹早在45年前就已壯烈犧牲。而此時,俞鐘駱夫婦皆已去世多年。俞啟英攜家人專程來到鹽城悼念,并將自己珍藏了幾十年的王海紋曾經穿過的旗袍捐贈給了新四軍紀念館。
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抔熱土一忠魂。鹽城本是一座沒有山的城市,但犧牲在這里的烈士們,卻用芳華鑄就了一座座巍峨高山,用熱血譜寫了一首首理想頌歌。撫今追昔,愿我們在緬懷先烈中,繼承他們光榮的革命傳統,學習他們偉大的斗爭精神,在新時代的征程上始終懷揣“清澈的愛”,用青春的智慧和汗水打拼出一個更加美好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