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鵬飛 黃 忠
朝鮮半島局勢的陰晴不定,為日、韓兩國強化軍事交流提供了某種可能。兩國安保合作日益制度化,為美國在東亞地區構建集體防御體系及重返亞太提供了重要支撐,對東亞的整體安全形勢帶來不可忽視的影響。國內學界如安成日、丁英順、陳波等學者,多集中于梳理美日、美韓、日韓雙邊關系發展歷程,相關研究尚未聚焦于安保合作問題。(1)安成日《當代日韓關系研究1945—1965》(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丁英順《戰后日韓、日朝關系》(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陳波《冷戰同盟及其困境:李承晚時期美韓同盟關系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汪偉民通過借鑒美國學者維克多·車的“準同盟理論”與格倫·施奈德的“聯盟困境理論”分析了冷戰時期美日韓三角關系的運行方式,認為日、韓兩國缺乏實現戰略性合作的基礎。(2)汪偉民《冷戰時期的美日韓安全三角——準聯盟理論與聯盟困境的視角(國際政治研究,2005年第4期第116—127頁)。但對于冷戰時期日韓安保合作的具體歷程與行動邏輯缺乏梳理與探討。由此,本文旨在基于準同盟視角,關注美日韓三邊合作體制下的日韓安保合作問題,以期厘清冷戰時期日韓安保合作的軌跡。基于聯盟困境理論,明確美日韓三邊合作體制下,日韓兩國“被牽連的擔憂”與“被遺棄的擔憂”的行動邏輯,為今后我國有效應對日韓安保合作及美日韓三邊安保合作提供鏡鑒。
“國家結成聯盟主要是為了制衡威脅。威脅依次是綜合實力、地緣毗鄰性、進攻實力和被認知的意圖等作用的結果。”[1]冷戰初期,美國在麥卡錫主義的鼓噪下國內反共思潮盛行。杜魯門政府視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為巨大威脅,在世界各地推行“聯盟戰略”,不惜重金扶植軍事盟友、經營聯盟體系、維系聯盟合力,建立了各種軍事互助同盟。在東亞地區,1950年2月14日《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簽訂,中蘇同盟極大地增強了社會主義陣營的力量,時隔4個月之后,1950年6月25日南北朝鮮最終從分治以來的對立,跨越冷戰演化為朝鮮戰爭這一“熱戰”。“美國政策的制定者們相信,這場戰爭標志著一場與蘇聯及其盟國的全面戰爭的開始”[2],因而選擇全面干預半島事務出兵朝鮮,并肆意擴大戰爭規模將戰火蔓延至中國邊境,迫使中國作出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決策。
東西兩大陣營之間在朝鮮半島的兵刃相接,使得“美國充分認識到日本戰略地位之重要,亞洲的主要威脅已從日本轉向包括蘇聯、中國、朝鮮在內的社會主義陣營。”[3]23冷戰的演進促成美國決策層轉變對日政策,朝鮮戰爭的爆發則使美國決定把日本拉入己方一側重新武裝,單獨與之媾和。
1950年1月,日本首相吉田茂在國會發表施政方針演說中就媾和與重新武裝問題談到:“我深切期望這一機會能夠早日到來”,“關于媾和問題有種種議論,雖然眾人都希望全面媾和,然而根據客觀國際形勢,依我國現狀無論如何都斷然難以實現”。“關于我國將來的安全保障引起國內外的關注,我國基于憲法嚴正宣誓貫穿放棄戰爭的精神”,“但貫穿放棄戰爭的精神絕不意味著放棄自衛權,確保愛好和平的民主國家的信賴,正是這種相互信賴才是保衛我國的安全保障”。[4]美國出于冷戰考量,向日本暗示實現單獨媾和的先決條件在于美軍繼續駐留日本。吉田茂為早日實現單獨媾和,應允了美國要求“為防止蘇聯入侵,今后也要駐留軍隊”[5]的條件。
1950年9月14日,美國政府正式提出“對日媾和七原則”,其第一項“締約國”中“凡參加對日戰爭之任何或全體國家,其愿依此處所建議,并經獲同意之基礎而媾和者,均得參加締約。”[6]“任何”與“全體”兩詞的同時并用,為排斥中蘇等國進行單獨媾和預留了空間。美日兩國針芥相投,1951年1月25日,吉田內閣向來訪日本的美國國務院顧問杜勒斯提交了《我方意見》,表示接受單獨媾和并締結安全條約。冷戰思維與獨立訴求一拍即合,單獨媾和路線得以確定。
1951年9月4日,由美國一手包辦的對日媾和會議在舊金山召開,整個會議在預設的劇本下進行,9月8日,與會代表簽署《舊金山和約》(蘇聯、捷克斯洛伐克、波蘭雖然參加了會議但拒絕簽約,中國政府沒有出席會議,也不承認《舊金山合約》)。同日傍晚,日美兩國又簽訂《日美安全保障條約》,以保障日本“安全”為名允許美軍繼續駐留日本。《舊金山和約》、《日美安全保障條約》以及《美日行政協定》(3)1952年2月28日,日美兩國根據《日美安全保障條約》第三條規定,在東京簽訂《日美行政協定》。詳細規定了駐日美軍的地位及特權,如日本向美軍提供基地和設施,承認美國使用、管理和保衛這些基地及設施的權利;美國軍人及其家屬犯罪,日本無審判權;日本每年向美國支付1.55億美元的防衛經費等共29項內容。的簽署實現了美日關系從敵國向盟國的轉變。其后,美國迅速著手重新武裝昔日的敵人,相繼以陸上自衛隊、海上自衛隊、航空自衛隊之名重建日本軍力。
在美國的東亞戰略中定位日本為“核心國家”,將位處邊緣地帶的韓國視為拱衛日本的“緩沖國”,“韓國作為西方對抗社會主義陣營的前哨繼續使日本受益”。[7]431953年10月1日,美韓簽訂《美韓共同防御條約》,主要內容為:“(1)締約任何一方認為一方的政治獨立或安全受到外來的武裝進攻的威脅時,應進行共同磋商,并將單獨或聯合地以自助和互助的辦法,保持并發展適當方法以制止武裝進攻。(2)在太平洋地區對締約任何一方目前各自行政控制下的領土的進攻,或是對以后經締約一方承認合法地處于另一方行政控制下的領土的進攻,都將危及它自己的和平與安全,因此聲明,它將按照其憲法程序采取行動以對付共同的危險。(3)韓國給予美國在其領土以內及其周圍部署陸空海軍部隊的權利”[8]。同時在《協議備忘錄》第二條中規定:“在聯合國司令部承擔韓國國防任務期間,聯合國軍司令部將掌握大韓民國軍隊的作戰指揮權。”[9]美國憑借《美韓共同防御條約》攫取了包括長期駐軍韓國與掌握韓軍戰時指揮權的特權。
美國通過分別與日本、韓國簽訂《日美安全保障條約》和《美韓共同防御條約》建立同盟,強行將原本對立的日、韓兩國綁定在美國主導的安全保障體系內,通過美國的中介作用建立間接聯系。在美國的積極斡旋下,日、韓兩國開始接觸,然而日韓矛盾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自1951年至1953年,日、韓兩國相繼舉行三次邦交正常化談判,雙方圍繞漁業、財產請求權和韓國僑民的法律地位三個問題勢同水火,未能取得實質性進展,致使外交關系的改善舉步維艱。但相對于韓國在歷史糾葛與領土爭端問題上對日的強硬立場,兩國在安保合作上的議題卻因共同的外部威脅表現出可供協商的空間。
1957年2月25日,保守主義色彩濃厚的日本岸信介內閣成立,岸信介內閣將修改《日美安保條約》和結束日韓會談作為兩大外交課題,于4月啟動第四次日韓會談,雙方在安保議題上表現出合作意向,6月18日,日方首席代表澤田廉三在東京出席由“朝鮮懇談會”舉行的講演會上宣稱:“解決目前擺在日韓兩國間的各種懸案很重要,但必須致力于把‘三八線’推回至北方。日本軍隊不多,雖不能使用武力將‘三八線’推回去,但借助外交和政治手段卻能使‘三八線’雖存猶亡。”[10]露骨地表達出日本在朝鮮半島問題上不惜動用各種手段援助韓國的態度,對此李承晚政府未持異議。第四次會談雙方因在日朝鮮人歸還朝鮮問題上陷入僵局,其后又因1960年韓國爆發“四月革命”(4)四月革命:1960年4月19日,韓國爆發學生示威四一九革命,反對李承晚政府的獨裁統治與選舉舞弊行為,李承晚被迫下臺。戛然而止。
1960年至1961年,李承晚政權傾覆后,繼任的許政過渡政府及張勉政府依然堅持親美反共的外交路線,并且為改善韓日關系啟動了第五次日韓談判。然而,韓國政壇保守政黨自由黨與民主黨的尖銳對立及民主黨政權內部的嚴重內耗,致使許政、張勉兩任政府不能形成穩定而強有力的領導力量,無力解決李承晚時期積弊已久的選舉舞弊、貪腐橫行、暴力執政等問題,“以至于逐漸喪失了美國和本國統治階級對他的信任”[7]68,尤其是“張勉政府無法應對朝鮮戰爭后過度膨脹的軍部,迎來了它的末日。”[11]1961年5月16日,以樸正熙為首的軍部勢力發動政變推翻了張勉政府,頒布《革命公約》,建立起長達30年的軍人統治。樸正熙政權為順利展開“祖國近代化”的三步走戰略,意圖借助日本資金推動韓國的工業化,在外交上積極向日本釋放善意,一改李承晚、張勉時期相互試探的姿態,正式拉開了日韓安保合作的序幕。
20世紀60年代,全球范圍內掀起深受左翼思潮影響的學生運動,無論是日本的赤軍運動,還是韓國的勞動黨都讓保守政權面臨切膚之痛,更何況距離兩國咫尺之遙的朝鮮的威脅,讓面臨共同威脅的日韓兩國迅速接近。日本池田勇人內閣對于新生的韓國樸正熙政權表示,“關于鄰國的經濟、政治問題,我認為我們有必要充分了解”,“我希望盡可能多地與各界人士交換意見,并充分調查韓國的經濟情況和民生情況”[12]。1962年10月19日,樸正熙致電池田勇人表示,“最近日韓進行全面會談的積極氣氛熱烈,我打算盡我所有能,通過合理和現實的方法解決我們兩國之間懸而未決的問題,使兩國人民都滿意,以盡快實現韓日關系的正常化。”[13]在這一背景下,第六次日韓談判正式啟動。
美國出于在東亞地區的軍事戰略需要,積極斡旋第六次日韓會談。1962年5月18日,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強調:“日韓邦交正常化對美國的利益至關重要,第一,韓國的經濟發展對朝鮮半島的穩定至關重要,除了美國的援助之外,日本的經濟援助也可以加速韓國的經濟發展;第二,允許韓國進入日本市場有助于鞏固韓國經濟發展的基礎;第三,亞洲陣營的團結將得到加強;第四,韓國可以在與朝鮮的對抗中獲得優勢”[14]。在第六次、第七次日韓談判期間,美國采取威逼與利誘、施壓與調解等不同政策,迫使日韓兩國在諸多問題尚未解決的情況下作出讓步。1962年10月20日,韓國中央情報部部長金鐘泌與日本外相大平正芳,針對“財產請求權”問題達成共識,簽訂“大平正芳—金鐘泌備忘錄”。最終于1965年6月22日,促成日韓兩國簽訂《韓日基本條約》并實現了邦交正常化。
自1965年日韓邦交正常化以來,“日本對韓出口額一路攀升,從1961年—1964年的年均1.33億美元,增加至1966年—1970年的年均5.86億美元。1971年—1975年更是達到年均17.65億美元”[15]。與此相對應,“韓國對日出口額也從1961年—1964年的年均1.19億美元,增加至1970年的2.29億、1975年的13.08億美元”[16]。兩國經貿合作日益密切,并開始謀求在安全領域的合作。
由于日韓兩國面對共同的安全威脅且均與美國建立同盟,事實上形成了“準同盟”關系。“如駐韓美軍實質上是防御日本的前線的延伸,而駐日美軍事實上也是韓國防御前線的延伸;美國第七艦隊和海軍陸戰隊為韓國提供后方支援,美韓軍事演習經常使用日本的基地為其提供后勤支持;美國的戰術空軍聯隊頻繁地在日韓之間輪換,對朝鮮的海空偵察經常從日本的基地起飛。”[17]這樣,美國在東亞地區初步確立起對抗社會主義陣營的美日韓三邊合作體制。
自1964年開始,韓國樸正熙政權通過派兵參與越戰增強韓美同盟的雙向互動,并表明參戰意義在于“(1)間接為韓國的國防做出貢獻;(2)履行‘集體安全’的道義責任,以保護整個亞洲的和平與自由;(3)由于韓國在朝鮮戰爭期間得到了友好的支持,對保衛該地區負有道義責任感”[18],從而提出集體安全構想。
韓國相繼于1966年6月主導在首爾舉行“亞洲太平洋協議會”(ASPAC)、1968年提出設立“亞洲太平洋條約組織構想”(APATO),謀求建立集體安全體制。日本也意識到韓國對于自身安全保障的重要性,逐步擴大兩國高層交流,開始舉行定期閣僚級別會談,促進兩國在經濟與安保方面的關系。從1966年開始,韓國政府向駐日大使館派遣常駐武官,負責日韓之間安全保障協商。日韓安保合作實現了進行高層對話與專職人員交往活動的初級階段合作。
1966年至1969年間,朝鮮半島局勢出現了自停戰以來罕見的緊張局面。1968年1月21日,朝鮮特種部隊越過三八線滲透進韓國總統府青瓦臺刺殺樸正熙未遂。“青瓦臺事件”后,“樸正熙立即召見美國駐韓大使威廉·波特(WilliamJ.Porter)要求美國支持韓國對朝鮮予以報復。波特表示美國不愿與朝鮮發生沖突,這令樸大失所望。”[19]然而兩日后的1月23日,朝鮮又以“非法入侵領海”為由,扣押了在朝鮮元山港外海進行諜報活動的美國海軍間諜船“普韋布洛”號(USS Pueblo)而引發危機。相對于美國對“青瓦臺事件”的冷處理,約翰遜政府對“普韋布洛號事件”高度關注,甚至不惜進行大規模軍事調動施壓朝鮮。美國應對朝鮮威脅上的差別對待,使韓國深感“被拋棄的危機”遂選擇主動接近日本。
1968年8月,日韓兩國在韓國首爾舉行第二次定期部長級會議,兩國部長們(5)日本方面為外務大臣三木武夫、財務大臣水田三雄、農林大臣西村直美、通商產業大臣椎名悅三郎、運輸大臣中曾根康弘和、經濟企劃廳廳長宮澤喜一、金山正秀駐韓大使;韓國方面為副總理兼經濟計劃委員會部長樸忠勛、外交部長崔圭夏、財政部長黃鐘律、農林部長李啟純、商工部長金正濂、交通部長姜瑞龍駐日大使嚴敏永。就一般國際事務,特別是亞太局勢廣泛交換了意見。在聯合聲明中宣稱:“韓國的安全和繁榮對日本的安全和繁榮有重大影響,并進一步確認亞洲的和平與繁榮是兩國的共同目標,兩國同意將繼續合作,為實現這一目標而努力。韓國方面認為,最近朝鮮對韓國的威脅有所增加,包括1月21日的事件和企圖以武力滲透濟州島事件。日本方面對韓國政府和人民為應對這一局勢、確保其安全和經濟快速發展所做的努力表示關切和尊重。”(6)外務省『わが外交の近況1969年版13號』(http:∥www.mofa.go.jp)。
通過回溯日韓邦交正常化談判前后的兩國安保合作歷程可知,在美日韓三邊合作體制內,日本、韓國與美國力量存在著嚴重的不對稱性。處于被動地位的日韓兩國時刻存在著“聯盟困境”。所謂聯盟困境,即“聯盟內國家對‘拋棄’(abandonment)和‘牽連’(entrapment)的擔憂”[17],具體而言,當共同外部威脅顯著且美國無法及時兌現安保承諾時,日韓兩國可能因“被拋棄的擔憂”而選擇消弭分歧尋求安保合作。反之,當外部威脅緩和且美國能給予堅定支持時,日韓兩國反而會因為各自利益,作出趨利避害的判斷,陷入“被牽連的擔憂”,選擇降低安保合作水平。
20世紀60年代末,美國深陷越戰泥潭之中,經濟困頓、國力下降,歐洲自主化態勢和第三世界力量崛起更加強了美國的挫敗感。蘇聯也在擔憂華約陣營內“布拉格之春”式的改革將向他處蔓延,勃列日涅夫深感“更大的不滿潛伏于蘇聯自身平靜的表象之下”[20]157,尋求改善與美國及其北約盟國的關系。
1969年1月美國尼克松政府上臺后,重新調整其亞洲戰略,主動收縮力量,提出包括“緩和中美關系、美國從越南撤軍、讓越南戰爭‘越南化’;美國仍將對亞洲盟國提供核保護,但亞洲盟國應當加強自身的防衛力量”的系列政策。[21]美國單方面削減在亞洲軍力的行為,引起韓國的強烈指責和日本的嚴重關切。兩國產生被美國“拋棄的擔憂”,在共同威脅下彼此接近,并隨冷戰形勢的變化調整彼此之間的安保合作尺度。
1969年4月15日,朝鮮宣稱擊落了美國海軍在朝鮮東海岸進行偵察活動的EC-121飛機,即“EC-121偵察機事件”。面對突如其來的軍事摩擦,尼克松政府保持克制地放棄了武力報復朝鮮的回應。尼克松政府的亞洲收縮,使得日韓兩國對美國履行防務承諾的決心和信心產生懷疑。“聯盟困境”下日韓兩國共同面臨被美國拋棄的危險,選擇強化彼此間的互助性合作。因此,韓國在美日進行返還沖繩談判期間,強烈要求將沖繩問題與“亞洲和世界的和平與繁榮”相聯系。
1969年3月10日,日本佐藤榮作內閣明確“去核、與本土看齊”的沖繩返還方針。對此,韓國外交部長崔圭夏于4月8日、9日,分別向美國駐韓大使威廉·波特、日本駐韓大使金山政英遞交外交備忘錄,表明美國在沖繩的軍事基地對韓國和整個亞洲地區的安全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5月17日,韓國政府在越戰參戰國會議上表明了對于沖繩返還問題的立場,即“共產主義在遠東和亞洲的威脅沒有改變,但還沒有建立一個軍事體系來取代美國在亞洲防衛中的作用。”[22]基于此,日美兩國特意在聯合聲明中加入“韓國條款”以緩和韓國的安全擔憂。
1969年11月,日美兩國就沖繩返還事宜發表《佐藤榮作—尼克松聯合聲明》,即表明日韓兩國安全具有直接聯系的“韓國條款”,其中強調“韓國的安全對日本自身的安全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因素”。會談結束后,“佐藤首相暗示,這意味著對在日美軍對上述地區出動兵力的事先承認”[23],1970年日本政府向日本駐韓大使館派遣常駐武官,1970年、1971年兩國副部級官員實現互訪。日韓安保合作在“韓國條款”基礎上,從開展安保對話以及軍事交流的初級階段,逐步向設定共同敵人、交換軍事信息、達成正式安全合作協議的中級階段發展。
如前所述,“聯盟困境”不僅存在“被拋棄的擔憂”,亦存在“被牽連的擔憂”。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后,日韓兩國對于東亞地區安全形勢的不同認知導致彼此摩擦不斷,日韓安保合作歷程呈現并非直線上升而是曲折發展的軌跡。
1973年的“金大中綁架事件”(7)金大中綁架事件:1973年8月8日,韓國特工隊在日本東京綁架金大中,并計劃押送回韓國。日方認為該行為侵犯日本主權要求韓國道歉并釋放金大中,引發外交風波。、1974年的“文世光事件”(8)文世光事件:1974年8月15日,旅日韓僑文世光在韓國首爾刺殺韓國總統樸正熙與其夫人陸英修,陸英修和一名女學生中彈身亡,文世光最終被處以絞刑。日方認為日本政府在此事件中沒有法律和道義上的責任,導致韓國不滿,引發外交風波。致使日韓關系蒙上陰影。與此同時,1974年至1977年美國福特政府在亞太地區實行緩和但不退縮的“太平洋主義”,制定了維持在韓軍事存在、增強韓國自保能力等軍事戰略舉措,突出強調美國在亞太地區的軍事存在和介入。當美國能給予堅定支持且外部威脅緩和之時,“被牽連的擔憂”迅速放大,日韓兩國開始作出趨利避害的判斷,安保合作一度陷于停頓。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事件是田中角榮內閣表露修改“韓國條款”的發言。1974年8月19日,田中角榮內閣外相木村俊夫在國會宣稱“重要的是要盡早說明,朝鮮半島的和平與穩定對我國至關重要,而不是僅韓國的安全”[24],透露出修改“韓國條款”的意愿。
1975年4月末,越南軍民發動春季攻勢攻陷西貢,美國在越南戰爭中遭到徹底失敗。為穩定在東亞地區的存在,美國重申了對韓國和日本的防務承諾,并努力實現美日韓三邊合作體制。1975年8月6日日美兩國發表《三木武夫—福特聯合聲明》,聲明中重申“韓國條款”:“我們一致認為,韓國的安全對于維護朝鮮半島的和平至關重要。維護朝鮮半島的和平對包括日本在內的東亞地區和平與安全是必要的”(9)外務省『わが外交の近況1976年版第20號』(http:∥www.mofa.go.jp)。,再次確認日韓準同盟國之間的安全聯系。
1977年卡特政府的駐韓美軍撤軍計劃再次引發日韓兩國因“聯盟困境”產生的“被拋棄擔憂”,1977年和1978年召開的日韓第九、十次聯合部長級會談將安全問題上升為議事日程首位。1979年日本防衛廳長官山下元利出訪韓國,實現高層訪問,日韓安保關系得以在曲折中發展。
1981年美國里根政府上臺,里根認為“因為緩和政策使得并且意在使冷戰長久延續,所以只有廢除緩和政策才能終結冷戰”[20]220,提出對蘇新遏制政策。20世紀80年代,在亞洲地區實行“以實力求和平”的政策,重新確認美國對其亞洲盟友的安全承諾。朝鮮方面也開始制定南北共存的政策,發布了高麗民主聯邦制方案。“該方案包含了超越思想和理念、承認地區自治的內容,事實上接近于一個民族兩個國家的統一方案。”[25]共同安全威脅降低,使得日韓兩國在這一時期開始謀求有限度的自主外交。
日本方面,大平正芳、鈴木善幸內閣提出“日本綜合安全保障”戰略,意在擴大防衛范圍,將傳統安全與非傳統安全相結合,實現多邊集體安全合作。韓國方面,新軍部的全斗煥政權也試圖改善同朝鮮的關系,于1981年倡導南北最高領導人互訪,并于次年提出“通過南北公民投票實現統一,不再主張聯合國介入,也不主張南北按人口比例普選”的“民族和睦、民主統一方案”。[7]218
這一時期,日韓安保合作呈現出與現實利益掛鉤的動向。1981年韓國全斗煥政權提出“韓日安全經濟合作”構想,主張將“安保合作”與“經濟協力”相綁定,“在1981年8月舉行的日韓外相會談與9月的定期閣僚會談上,要求日本在5年內向韓國提供60億美元的巨額貸款。”(10)外務省『わが外交の近況昭和1982年版26號』(http:∥www.mofa.go.jp)。過高的金額要求使得雙方并未達成任何協議。直至1983年1月日本中曾根內閣時期,雙方才在美國的外部彌合下,達成日本向韓國提供ODA援助18.5億美元,進出口銀行借款21.5億美元,合計40億美元的“日韓安全經濟合作”。
在此基礎上,1983年1月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訪韓,成為二戰后首位訪問韓國的日本首相,并在訪問期間公開表明:“日美同盟、日韓關系是日本外交的基軸,韓國的防衛力量是維護朝鮮半島和平的關鍵”[26]。次年9月,韓國總統全斗煥訪日,并得到昭和天皇的接見,成功實現兩國首腦互訪。
值得注意的是,日韓關系在這一時期并非一帆風順。由于兩國對于朝鮮威脅的程度及安全形勢的判斷出現明顯的認知差距,因此,歷史問題糾紛等負面因素開始顯現。1982年的“歷史教科書事件”(11)歷史教科書事件:1982年7月,日本文部省在歷史教科書中,將日本侵略中國和東南亞的歷史篡改為“進入”中國和東南亞各國,引起受害國普遍的憤怒和抗議。和1985年中曾根康弘首相參拜靖國神社問題再度將歷史認識問題的爭端擺到臺前,致使日韓關系陷入短暫危機。
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初,在冷戰格局日益瓦解,東亞安全局勢的緩和下,韓國與日本分別展開多元化外交政策。韓國方面,1988年2月,盧泰愚政府上臺,其在就職演說中宣稱“南北對話和合作的時代”即將到來,表示愿同北方對話,實現朝鮮半島的和平和民族統一。1989年盧泰愚政府提出“韓民族共同體統一方案”,“統一方案實質是主張漸進統一,最終還是要通過南北普選組成統一政府”[7]245。自1989年至1992年間,朝韓兩國展開8次“南北高級會談”,并于會談期間相繼簽署《關于南北和解、互不侵犯和交流合作協議》(1991年12月)、《朝鮮半島無核化宣言》(1992年1月),取得重要成果,一度實現半島局勢的緩和。在此基礎上,韓國開展同中國、蘇聯的“北方外交”,促使1990年蘇韓建交,1991年朝韓同時加入聯合國、1992年中韓建交。日本方面,在多元化外交下展開“一個半朝鮮”政策,1991年日本自民黨前副總裁金丸信和社會黨副委員長田邊誠,分別率自民黨和社會黨代表團聯袂訪朝,繞過韓國單方面開始尋求與朝鮮進行邦交正常化談判。美日韓三邊安全體制出現微妙變化,美國開始謹慎收縮,采取“半島問題內部化”政策。
1990年日韓兩國首次參加了美國發起的“環太平洋”多邊聯合軍事演習,實現了安保合作從彼此交換軍事信息的中級階段向實質性軍事合作的高級階段邁進。但是隨著1991年蘇聯解體、冷戰終結,日韓兩國面臨的共同威脅大幅降低,長久以來被刻意遮蔽的歷史問題、“慰安婦”問題與領土爭端問題等負面因素浮出水面,深刻影響著冷戰后日韓關系的順利展開。不寧唯是,冷戰后日本的政治保守化與軍事大國化傾向成為韓國新的擔憂,日韓關系起伏不定直至朝鮮核危機的出現才重新改善。
冷戰時期在美國主導的舊金山體制下,原本對立的日本與韓國通過“美日同盟”與“美韓同盟”間接形成了“準同盟”關系。1965年,日韓在美國的強力彌合下,雖然實現了邦交正常化,但兩國并未能達成真正和解,缺乏聯盟國家的政治互信,造成日韓“準同盟”關系的先天不足且缺乏制度性保障。因此,美日韓三邊安全合作基本沿著倚重“日美同盟”為基軸,鞏固“美韓同盟”,促進日韓關系改善,避免日韓“準同盟”短邊萎縮的思維演進。一旦美國因全球戰略調整和國內政局的干擾影響對日韓兩國的分歧處理,傳統歷史糾葛、領土主權爭端、民族情感對立等非理性因素便會壓倒日韓之間脆弱的現實利益關聯,安保合作則會陷入停頓甚至倒退。冷戰后全球化的展開,使各方利益呈現多元化,日韓之間對于外部威脅的不同認知及韓國對于日本保守右傾化與軍事大國化的憂慮,都深刻影響著日美韓三邊安保合作體制的穩定。
2022年3月,保守色彩濃厚的國民力量黨候選人尹錫悅以0.8個百分點的微弱優勢戰勝了執政的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贏得了韓國總統選舉。不同于過去五年間文在寅政權對于改善日韓關系的漠視,尹錫悅自競選以來,一直強調美日韓三邊安全合作的重要性,呼吁強化美韓同盟,盡早解決日韓之間懸而未決的問題,其修復日韓裂隙的動向值得高度關注。尹錫悅政權上臺后其外交與安保政策的顯著特點是,用“通過武力實現和平”替代文在寅政權提倡的“通過對話實現和平”,為貫徹這一強硬政策,尹錫悅政權的行動邏輯大概率將強化美韓同盟,深化日韓安保合作。
環顧當下,有關各方針對朝核問題進行協商合作的戰略轉圜空間日趨收縮,遲滯許久的日韓安保合作,正在以共同應對朝鮮的“導彈威脅”為由重啟。以史為鑒,唯有增強中韓、中日的政治互信,推動東亞鄰國間互信機制的制度化,積極開拓中日韓共同的第三方市場,才能有助于日韓利益的多元化,放大“聯盟困境”下日韓彼此“被牽連的擔憂”,這對于維護東亞地區的安全穩定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