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林出土民國瓷器中的抗戰(zhàn)題材研究*

張 昊

（廣西藝術學院 藝術研究院，廣西南寧 530000）

廣西是最早響應辛亥革命的省份之一，而玉林容縣更是全國知名的將軍縣，除了培養(yǎng)了大批將軍，還不乏全國知名的文人儒士，對中國近現(xiàn)代歷史、經濟文化有著深遠影響。其中尤為突出的是玉林地區(qū)的制瓷業(yè)，經過我們進一步調查研究發(fā)現(xiàn)，關于民國時期玉林瓷器遺存豐富，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但其相關的系統(tǒng)研究卻少之又少，而當?shù)孛耖g買賣民國時期瓷器的情況也屢見不鮮。資料的流失會導致對玉林的歷史文化研究工作隨時間推移而變得更加困難，而且容易產生一定研究缺失，本文從瓷器紋樣和題材角度出發(fā)深度挖掘還原民國時期抗日戰(zhàn)爭下廣西玉林地區(qū)人民的精神面貌。剖析玉林地區(qū)現(xiàn)存民國時期瓷器中幾類特殊紋樣，找到其出現(xiàn)所對應的獨特歷史條件，肯定中國社會發(fā)展的過程，傳承優(yōu)秀歷史文化，發(fā)揚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有利于進一步完善當?shù)氐拿褡鍤v史展示和構建工作；有利于學生更好認識中華文明的傳承和發(fā)展脈絡；有利于向公眾展示廣西人民對國家民族團結、抵御外敵所做出的重大貢獻。其背后所隱藏的歷史意義值得我們去做好挖掘、整理和闡釋工作，以便于完整準確講述廣西地區(qū)民族的發(fā)展歷史，從而更好發(fā)揮以史育人作用。

一、抗日戰(zhàn)爭初期玉林瓷器中的寫生型題材

玉林博物館藏“癸酉年蟠龍造”款青花軍列圖茶壺（見文末圖1）為折肩筒式腹提梁壺，民國傳統(tǒng)壺型。有短直頸，曲型流，斜肩，雙立耳，穿半環(huán)形金屬提梁，下垂嗉，平底無圈足，蓋面平，筒腹。此壺可根據(jù)提款判定是燒制于1933年。腹部繪制有軍列題材人物畫，圖畫中一列士兵隊列整齊，齊步進行軍列操練，肩抗民國青天白日旗的領隊行于隊列旁，隊列后還有兩位教官，其中一名手持軍號做鼓吹狀，另一名教官手持棒狀物，似進行整個軍列訓練的監(jiān)督工作。整個畫面結構合理，疏密有致，人物動作生動，工匠將整個畫面限制在腹部半圍中，以保證在平視角度畫面的完整性。從微觀來看，畫面中出現(xiàn)的服裝都能夠考證到，與1929年軍服改革后的形制相符合。士兵的軍服中的腰帶，綁腿細節(jié)刻畫精致，甚至將腰帶壓出的衣服褶皺都刻畫了下來。有別于正平圓式的軍帽，圓頂有檐的軍屬冬呢帽也繪制的準確，這表示佩戴此帽的人的身份與普通士兵有所不同，有可能是秘書、書籍、司書或負責政治工作人員。與傳統(tǒng)瓷器題材不同，此壺題材對細節(jié)而的刻畫如此詳盡，表明了其不可能為工匠憑借記憶或是想象繪制的，更像是在現(xiàn)場寫生而來，將1933年廣西的一個畫面定格在瓷器上。

筆者認為此題材一個方面很有可能為“九·一八”事變之后，白崇禧在桂地推行“三自三寓”政策的原因而流行起來，其中“三自”中的“自衛(wèi)”就是在全省推行民團制度，實行全省皆兵。而“三寓”則是寓兵于團，就是廣西正規(guī)武裝力量的兵源來自民團；寓將于學，就是廣西正規(guī)軍的干部來源由各級學校培養(yǎng)；所謂寓征于募，就是以征兵制代替募兵制，用募兵的手段來達到征兵的要求。在“三自三寓”政策的推行下，廣西全省多個學校先后開始實施軍訓，軍訓時間有的長達半年甚至更久，作訓科目全面。在“三自三寓”政策下，廣西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全民皆兵的目標，軍訓的場景成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畫面，因而瓷廠制作此壺的工匠將軍訓作為題材成了可能。另一方面，“九·一八”事變之后，日本侵略者得寸進尺，欲圖將中華民族推向亡國滅種的深淵中。國家民族意識比較強的新桂系首領，認識到中華民族到了嚴重關頭，在九一八事變后先后公開發(fā)表了大量的抗日救亡主張，欲圖喚起社會各界、全國人民以及主張“不抵抗”政策的蔣政府團結起來，共同抵抗日本侵略者的暴行。另外同為新桂系領導的李宗仁亦主張抗日，他指出：“中國今日實為大難當前，危急存亡之時”，中國已經處于亡國滅種，成為日本殖民地的巨大危機中，并多次公開表示，如果想將中華民族從這次災難拯救出來那只有一條路，就是抗戰(zhàn)到底。李宗仁曾多次對所屬官兵訓話中談及此事，指出安南、朝鮮淪亡的現(xiàn)實必須讓中國明白，“現(xiàn)在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民族，也已經走到了快要滅亡的界線了，已經到了很緊要的時期了”，“如果我們不起來把它挽救”，“是一定要陷為安南、朝鮮之續(xù)的。”此外李宗仁對蔣介石不作為的對日政策強烈的不滿，并在公開場合不下數(shù)次地指責蔣對國民不負責的行為，批評的同時也幾次幾次勸說蔣介石早日悔改，積極領導中國軍民一致抗日。白崇禧也發(fā)表了大量類似的言論，批評蔣介石的錯誤國策。在新桂系首領主張抗戰(zhàn)的主流思想影響下，廣西群眾的抗日情緒高漲，多種的抗日宣傳活動在社會中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對抗戰(zhàn)宣傳活動，桂系領導的態(tài)度的開放、包容和支持的，在這種環(huán)境下，廣西人民群眾的抗日宣傳運動得到持續(xù)的發(fā)展。當時在全國其他省，抗日宣傳和救亡運動受到國民黨當局的壓制，“救國有罪”，“抗日犯法”，而在廣西卻不受限制。對此，當時有人評論說：“廣西的民眾運動雖然不能適合我們的思想標準，然而至少是有相當?shù)幕A的，對于青少年的壓迫和思想的束縛，廣西可以說是比國內哪一處都比較的開明。”綜上所述，正是在這兩個原因的影響下，“軍列圖”等一系列關于抗戰(zhàn)宣傳題材才會經由勞動人民之手在廣西的瓷壺中頻頻出現(xiàn)并流傳至今。

二、抗日戰(zhàn)爭中期玉林瓷器對孫中山題詞的再詮釋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銘茶壺（圖2）同為折肩筒式腹提梁壺。此壺由題款可知制作于1941年。1941年為抗日戰(zhàn)爭中期，距離日本侵略者投降還有四年，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階段，這一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有重要轉折的一年，6月22日德國進攻蘇聯(lián)，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等20多個國家對日宣戰(zhàn)，12月9日南京國民政府正式對日宣戰(zhàn)，12月11日納粹德國對美宣戰(zhàn)，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全面爆發(fā)。在這一年雖有福州、香港等地淪陷的失利和重慶六五大轟炸大隧道慘案的發(fā)生，也有中國軍隊在豫南會戰(zhàn)、大湖戰(zhàn)役的勝利。中國抗日戰(zhàn)爭的形式雖然還不明朗，但全國人民依然保持著決心與侵略者反抗到底！“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出處尚有不同的聲音，多認為是1923年孫中山先生在中國國民黨懇親大會上的題詞，病危之中的孫中山先生，依舊念念不忘欲拯救中國的民眾。在那個中國還處于軍閥割據(jù)混戰(zhàn)、國家四分五裂、人民的生活水深火熱，正如茶壺的銘文中寫道的那樣“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這里的“革命”已不再是指孫中山先生原話中的辛亥革命，而是轉換為了正在焦灼中的抗日戰(zhàn)爭。1941年也是“九·一八”事變的十周年，標志著中國軍民在抗日戰(zhàn)爭中頑強抵抗了十年之久，日寇的囂張氣焰絲毫沒有動搖中國人民保家衛(wèi)國的決心，二十多年前，孫中山先生用來激勵民眾的話語，如今被工匠做了新的詮釋，用來為繼續(xù)抗戰(zhàn)的人們加油鼓勁，也展現(xiàn)的勞動人民對文字的把控能力強，同時表達了民眾強烈的愛國精神。

圖2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銘茶壺（筆者攝于玉林市博物館）

三、其他題材的可能性

“民國萬歲”銘雙旗紋瓷茶壺（圖3）同上面為一種壺型，上面用剪紙貼花的方式繪制有雙旗紋和“民國萬歲”四字。雙旗紋形制為兩面帶有旗桿的旗幟左右交叉形成，旗幟有相同或相異兩種形式。雙旗紋最早記錄出現(xiàn)在清末宣統(tǒng)元年的褒獎狀上，到了民國時期，旗幟也從清龍旗變?yōu)槭诵瞧臁⑽迳旌颓嗵彀兹掌斓取ｊP于此壺的旗幟的問題，筆者觀察到旗幟中的芒只有8道，對比青天白日旗中的12道光芒，數(shù)量上差距太大，與青天白日旗的太陽形狀不太匹配，卻與9芒的鐵血十八星旗中的芒的數(shù)量接近，形狀更相似，而且鐵血十八星旗在使用中就存在有簡單化的現(xiàn)象，有的十八星旗外圈只用7星或者8星，內圈則簡化成一個圓圈等。因此筆者判斷，此壺是以兩面鐵血十八星旗交叉形成的雙旗紋，同類組合的雙旗紋還見于辛亥革命武昌起義紀念館藏“鄂軍教導團”紀念章上。民國雙旗紋的形制搭配豐富，流行時間和地域各不相同。1921年4月7日，在廣州舉行國會非常會議，經由非常國會的一致決定，公開選舉孫中山先生就任民國政府非常大總統(tǒng)一職，孫中山先生就職以后正式宣布了國旗為青天白日旗樣式，并且同時頒布廢止法令，將一直以來流行的五色旗和鐵血十八星旗停止使用。但是此時由于民國政府還未掌握全國的政權，所以國旗的使用還未統(tǒng)一，在北洋政府控制的地區(qū)仍然沿用各地舊旗。雙十八星旗形制的雙旗紋留存的實物相對少見，其流行區(qū)域和時間還需要更多的資料進行研究，廣西玉林瓷器上的雙十八星旗的出現(xiàn)無疑為此問題的研究增加了寶貴的資料。關于此壺年代在器物上并沒有題款印證，對此筆者有兩種猜想：一、推測此壺為民國初期，這個時期五色旗、鐵血十八星旗、青天白日旗和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均有使用，而“民國萬歲”則表達了底層人民對打破封建制度，反對軍閥割據(jù)的強烈愿望，以及對中國民國的熱情。二、推測此壺如圖2“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銘茶壺的制作初中一致，亦是利用了民國初期給人民帶來了希望的圖樣，來激勵還在與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者抗爭的軍民們，“民國萬歲”就像是視死如歸者發(fā)起的咆哮。因此筆者認為第二種猜想的可能性更大，但要準確判斷此壺的制作時間仍需其他的資料來論證。

圖3 “民國萬歲”銘雙旗紋瓷茶壺（筆者攝于玉林市博物館）

結語

縱觀上述物品所展示的內容和其背后所蘊含的意義，從詳細記錄軍列操練的“癸酉年蟠龍造”款青花軍列圖茶壺到將孫中山題記再次給予全新解釋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銘茶壺，再如疑是將舊時帶來歡欣希望的雙旗紋和發(fā)出萬歲吶喊的“民國萬歲”銘雙旗紋瓷茶壺，它們都充分反映了中國勞動人民在面臨歷史巨大變革時的強大韌性。在戰(zhàn)爭的殘酷面前，中國人民始終沒有丟棄對勝利的希望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人民始終相信在艱苦卓絕的奮戰(zhàn)過后，美好的愿景終將實現(xiàn)。抗戰(zhàn)時期的瓷器是勞動人民對歷史的記錄和見證，反映了在不同歷史進程下中國人民的民族危機意識的覺醒和爆發(fā)，一定程度上可以視作中國人在辛亥革命后追求民族獨立，國家富強、社會繁榮的一種延續(xù)，反映了抗日戰(zhàn)爭時期廣西人的愛國主義情懷，堅忍不拔，頑強抗爭的精神，具有很高的歷史價值。

附圖：

圖1 “癸酉年蟠龍造”款青花軍列圖茶壺（筆者攝于玉林市博物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