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曉翔 劉仁文



〔摘要〕 犯罪專業化是指犯罪人在多次犯罪中傾向于犯下同類型犯罪的現象,以先前犯罪經歷預測當前犯罪類型的方法來探究犯罪專業化問題比較符合中國社會的特點。以260名有先前犯罪經歷的在押犯人為研究對象的邏輯回歸分析結果證實了犯罪專業化的存在:即盜竊、搶劫、故意傷害、強奸、詐騙和毒品犯罪6種(類)罪行中,每一種(類)先前犯罪行為都與同類型的當前犯罪行為顯著相關,即以往某種類型的犯罪經歷將大幅增加后續同類型犯罪的可能性。犯罪專業化揭示了犯罪原因和犯罪理論的多元性,對不同罪犯采取針對性矯正措施的必要性,以及關注犯罪生涯的重要性。前罪后罪之間的關系為累犯和再犯的精準化量刑提供了相對明確的參考,應從重處罰前后罪一致的累犯,不同再犯情形也應差異化對待。
〔關鍵詞〕 先前犯罪;當前犯罪;犯罪生涯;犯罪專業化;累犯;再犯
〔中圖分類號〕D917.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22)02-0138-11
一、犯罪專業化問題的提出
(一)犯罪專業化的概念及意義
犯罪學界很早就發現小部分的犯罪人犯下了絕大多數的犯罪案件,即大部分的犯罪人在經歷法律懲戒之后不會或很少再次犯罪,而部分犯罪人則循環往復地走上再犯的道路,甚至終身以犯罪為業。這個事實也促使犯罪學家們越來越關注再犯現象,不再僅僅著眼于單一的犯罪行為,而是將目光投向犯罪人的整個生命歷程(Life Course),以發展的眼光來看待犯罪人的整個犯罪生涯(Criminal Career),這也是近幾十年國際犯罪學界的重點轉向之一。
犯罪生涯研究中一個重要的問題是:一個有著多次犯罪經歷的罪犯是否傾向于在特定時期或整個犯罪生涯中都犯下同種犯罪?即罪犯的所有犯罪行為大多集中于某一特定犯罪類型的現象,如我們通常所謂的“詐騙慣犯”或“盜竊慣犯”等。這個現象的英文為Offense Specialization,盡管該議題在國際犯罪學界已討論了較長時間,但在國內犯罪學領域關注相對較少,這是由于一方面國內實證犯罪學起步較晚,還未形成規模,另一方面該議題的研究有賴于完備的生涯犯罪數據的收集和統計分析,具有不小的難度。目前Offense Specialization的對應中文的應用還未普及,筆者傾向于將其翻譯為“犯罪專業化”,專業化意味著專注或專長于某一項技能或事業,比較符合英文原意。該現象應與“犯罪職業化”概念區分開,犯罪人專注于某類犯罪類型不代表其完全以此為職業,而“犯罪職業化”只能囊括部分以犯罪為業的常習犯。犯罪專業化的反義詞為Offense Versatility,即“犯罪多樣化”,意指犯罪人的多次犯罪行為不會有特定的偏好,也不會集中于某種特定類型,而是呈現多樣化的特征。
犯罪專業化問題的重要性在于,它不僅關系到眾多犯罪學理論構建的基礎,也對累犯和再犯的精確立法和量刑,及司法系統如何干預和矯治犯罪等都具有重要的參考意義。在理論層面,犯罪專業化和多樣化的問題與犯罪的產生機制密切相關,因而兩者都有不同的犯罪學理論予以支撐。[Ahmet Eker, Ekrem Mus, “Specialization in Offending: A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Criminological Theories and Empirical Studie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uman Sciences, vol.13, no.1, 2016, pp.2295-2322.]通用型理論將犯罪歸因于某種特定個性、氣質或特征,認為犯罪大體上源自某種單一的原因,個體所處的環境和機會的不同才導致了具體犯罪類型的差異,因而否認犯罪專業化的存在。這其中最著名的是由戈特佛雷德森(Gottfredson)和赫希(Hirschi)提出的低自我控制理論[Michael R. Gottfredson, Travis Hirschi, A General Theory of Crime, Palo Alto: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pp.88-93.],該理論認為低自控能力是犯罪的普遍原因,因為低自控力的個體傾向于獲得即時收益,而不考慮長遠后果。由于犯罪行為大多可以獲得即時收益,因此低自我控制的個體,在不同犯罪機會的條件下,可能并不拘泥于某類特定的犯罪,從而使得犯罪行為呈現多樣化的特征。與之相反的是,對于類型理論或關注社會環境因素和互動機制的犯罪學理論而言,犯罪專業化更合乎邏輯,因為這類理論強調不同的犯罪行為具有特定的背景或刺激因素,當這個背景或刺激因素持續產生影響時,個體的犯罪行為可能會產生趨同性。由此可見,犯罪專業化問題的研究與驗證和完善各類犯罪學理論緊密相關。在實踐層面,如果犯罪專業化現象能夠被有效驗證,則政府部門和司法機關就可以有足夠的依據將罪犯類型化,同時探究不同類型的犯罪行為背后的特定原因,從而采取有針對性的預防、干預和矯正措施,提高矯正系統的效率,對于降低社會整體犯罪率具有積極效應。犯罪專業化問題如果能得到確證,對于累犯和再犯的精確立法和量刑也有啟發作用。基于特殊預防的需要,我國對于有犯罪前科的犯人酌定從重處罰,構成累犯的則屬于法定從重情節,但目前相應的法律規定仍然比較籠統,沒有充分考慮到現實犯罪現象的復雜性,對于犯罪的類型和數量都沒有做細致的考慮,因此無法做到差異化從嚴。
(二)專業化和多樣化不是非黑即白的關系
犯罪專業化還是犯罪多樣化一直存在著爭議,就犯罪多樣化來說,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相當大比例的罪犯實施了不止一種類型的犯罪。以往的研究表明,有著多次犯罪經歷的犯人通常都會參與多種犯罪類型,尤其是暴力犯罪者通常也會參與一些非暴力性的財產犯罪。[Wesley G. Jennings, Kristen M. Zgoba and Christopher M. Donner, et al., “Considering Specialization/Versatility as an Unintended Collateral Consequence of SORN,” Journal of Criminal Justice, vol.42, no.2, 2014, pp.184-192.]23AA1D49-635F-42E1-BCAB-17FF3645FC3F
雖然有大量研究表明犯罪生涯中所涉及的犯罪類型通常是多樣化的,但對于專業化和多樣化的探討不應該放在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的立場上。犯罪專業化可能并非普遍存在,而是有條件的,例如可能存在于特定年齡的罪犯中,在某些特定的時期或者一些特殊群體的罪犯中等。[Olivia K. Ha, Martin A. Andresen, “Unemployment and the Specialization of Criminal Activity: A Neighborhood Analysis,” Journal of Criminal Justice, vol.48, no.1, 2017, pp.1-8.]考慮到犯罪的復雜性,犯罪專業化可能是一個程度問題。正如迪恩(Deane)等人所指出的那樣,很多研究所作出的多樣化勝過專業化的結論,其實是由于研究設計預先暗含了這一結果。[Glenn Deane, David P. Armstrong and Richard B. Felson, “An Examination of Offense Specialization Using Marginal Logit Models,” Criminology, vol.43, no.4, 2005, pp.955-988.]他們基于邊際logit模型發現,暴力犯更有可能再犯暴力犯罪,非暴力犯更有可能再犯非暴力犯罪,且犯罪專業化的效應始終強于犯罪多樣化的效應。德利西(DeLisi)等人采用了另一種方法,即利用犯罪人先前的犯罪類型來預測當前的犯罪類型,發現先前的同類型犯罪顯著地預測了當前的犯罪類型,顯示出顯著的專業化傾向。[Matt DeLisi, Ramate Bunga and Mark H. Heirigs, et al., “The Past is Prologue: Criminal Specialization Continuity in the Delinquent Career,” Youth Violence and Juvenile Justice, 2019, vol.17, no.4, pp.335-353.]依靠不同的概念化和測量方法,大量研究確實發現了犯罪專業化存在的一些證據。以往關于犯罪專業化的研究探索了相當多的個體、社會或心理因素以解釋罪犯專一于某類犯罪的原因,并提供了豐富的研究方法。
(三)在中國開展犯罪專業化研究的必要性
總體來講,在中國社會中研究犯罪專業化的本土文獻比較缺乏,只有少量關于再犯的研究對中國社會的犯罪專業化問題提供了一些線索。最近的一項研究從某省監獄系統隨機抽取了59名嚴重常習犯,這些犯人平均被逮捕次數高達8.8次,共涉及13種罪行,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只有30人(50.8%)曾有過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犯罪類型,且幾乎都包含了盜竊罪,而另外29人都是盜竊慣犯,這意味著,犯罪次數最多的罪犯都是特定犯罪類型的常習犯,且參與的額外犯罪類型大多只是盜竊。[孔一:《犯罪生涯持續中的職業化和犯罪升級問題實證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1期。]另一個關于再犯的研究收集了中國判決文書網上同一城市里的580件再犯案件,平均再犯數為1.8次,并且發現先前的犯罪類型對當前的犯罪具有顯著的預測價值。[鄭海、李國華:《中觀視野下重新犯罪的罪刑樣態與耦合關系》,《法律科學》2017年第4期。]這些研究為犯罪專業化問題提供了一定的參考與借鑒。
盡管中國目前直接關于犯罪專業化的文獻較少,但已有的關于再犯的文獻表明,與西方社會相比,中國的再犯率相對較低。有研究早在1989年就根據中國官方數據計算出較低的再犯率[Bruce H. Hobler, “Correctional Education in the People 's Republic of China,” Journal of Correctional Education, vol.40, no.2, 1989, pp.64-69.],另一個研究回顧了近二十年來關于中國矯正制度和再犯的有關問題,發現從20世紀80年代到21世紀初,幾乎所有關于中國再犯的研究都報告了較低的再犯率(低于10%)。[Bin Liang, Corinice Wilson, “A Critical Review of Past Studies on China 's Corrections and Recidivism,” Crime, Law and Social Change, vol.50, no.3, 2008, pp.245-262.]這意味著,中國罪犯的平均犯罪次數相對較少。長期以來,我國相對較低的再犯率也引起了學者們的關注。有的學者指出,中國特殊的傳統或社會條件可以解釋較低的再犯率。作為一個傳統的相互依賴的社群主義社會,中國極為依賴非正式控制,這有助于減少再犯率,這些非正式控制甚至在當代迅速發展的正式結構中依然蓬勃發展。[Xiaogang Deng, Lening Zhang and Ann Cordilia, “Social Control and Recidivism in China,”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riminal Justice, vol.14, no.3, 1998, pp.281-295.]而對于再犯風險,與西方個人主義社會相比,中國社會的社區和制度差異會增加社會矯正力量,從而削弱再犯的可能性。[Jianhong Liu. “Predicting Recidivism in a Communitarian Society: Chin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Offender Therapy and Comparative Criminology, vol.49, no.4, 2005, pp.392-409.]基于此,我國的犯罪專業化問題可能同樣存在著某些特殊性,再犯率相對較低,罪犯的平均犯罪次數更少,意味著犯罪多樣性可能會被削弱,因此較低的再犯率有導致更高比率的犯罪專業化的可能性。盡管在中國社會急劇轉型和快速發展的背景下,再犯和犯罪專業化的發展趨勢及其影響因素可能需要持續跟蹤研究,但我們仍然有理由相信,由于特有的傳統和社會條件,我國的犯罪專業化問題不會完全消除前述特殊性,這種特殊性彰顯了在中國開展犯罪專業化研究的必要性。23AA1D49-635F-42E1-BCAB-17FF3645FC3F
二、犯罪專業化的研究方法
(一)研究方法的選擇
研究者必須為犯罪專業化擬定一個科學的衡量標準,因而犯罪專業化的研究總是離不開特定的研究方法。根據定義,犯罪專業化可以理解為,罪犯在后續的再犯行為中重復先前同一種犯罪類型,或者是某種特定犯罪類型在某一時期或罪犯的整個犯罪生涯中處于絕對多數地位,而這兩種解讀方向其實代表了兩種較為傳統的統計分析方向:序列(Sequence)和多樣性(Diversity)。犯罪序列考察的是罪犯在連續犯罪中犯下同種罪行的傾向性,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連續在兩個或多個犯罪行為中都犯下同一種罪行,就可以表明其犯罪專業化的傾向。“序列專業化系數(Forward Specialization Coefficient)”就是此類方法中最常用的指數,能夠反映某人犯同樣罪行的傾向性。[Raymond Paternoster, Robert Brame and Alex Piquero, et al., “The Forward Specialization Coefficient: Distributional Properties and Subgroup Differences,” Journal of Quantitative Criminology, vol.14, no.2, 1998, pp.133-154.]第二種研究犯罪專業化的方式是考察犯罪的多樣性,如果犯罪人在一段時期或整個犯罪生涯中的所有犯罪行為比較單一,即缺乏多樣性,那么該個體就會被認定為符合犯罪專業化,因此一個罪犯所犯罪行的種類越多,其被認定為符合犯罪專業化的可能性就越低。常用的方法是計算一個多樣性指數(Diversity Index),反映的是從個體犯罪生涯中任意選取的兩個犯罪屬于同類罪行的概率。[Christopher Sullivan, Jean M. McGloin and Travis Pratt, et al., “Rethinking the ‘Norm of Offender Generality: Investigating Specialization in the Short-term,” Criminology, vol.44, no.1, 2006, pp.199-233.]然而,很多學者指出上述兩種方法在研究犯罪專業化時都有局限性,為了克服以往研究方法的不足,學者們不斷引入新的方法來衡量犯罪專業化。奧斯古德(Osgood)和施雷克(Schreck)提出了基于項目反應理論(Item Response Theory)的測量理念,通過分析所有犯罪的相似性來識別犯罪類型的專業化。[D. Wayne Osgood, Christopher J. Schreck, “A New Method for Studying the Extent, Stability, and Predictors of Individual Specialization in Violence,” Criminology, vol.45, no.2, 2007, pp.273-312.]還有學者將犯罪人的整個生命歷程納入考察,計算出每個人每年具體罪行的多樣性指數,該方法延長了專業化研究的追蹤期,并考察了生命歷程中犯罪軌跡的多樣性,這對生命歷程理論的發展也產生了影響。[Paul Nieuwbeerta, Arjan Blokland and Alex Piquero, et al., “A life-course Analysis of Offense Specialization across Age: Introducing a New Method for Studying Individual Specialization over the Life Course,” Crime and Delinquency, vol.57, no.1, 2011, pp.3-28.]另外還有研究提出邊際logit模型,可以探索不同犯罪類型的罪犯之間的差異,除了暴力和非暴力犯罪的專業化被證實,其結果也表明特定類型的犯罪源自特殊的因果過程。[Glenn Deane, David P. Armstrong and Richard B. Felson, “An Examination of Offense Specialization Using Marginal Logit Models,”pp.955-988.]
研究犯罪專業化的方法雖然紛雜,但并沒有哪一種方法是完美的。沙利文(Sullivan)等人曾考察了包括序列專業化系數和多樣性指數在內的四個研究犯罪專業化的主流方法,發現這些方法在預測犯罪專業化時出現了差異化的結果,最后得出的結論是,沒有絕對的衡量標準。[Christopher Sullivan, Jean McGloin and James Ray, et al., “Detecting Specialization in Offending: Comparing Analytic Approaches,” Journal of Quantitative Criminology, vol.25, 2009, pp.419-441.]德利西(DeLisi)等人評估了以往方法的缺陷,指出將先前的犯罪行為作為后續犯罪的預測因素,是研究犯罪專業化的一種更直觀、更直接的方式,從這個角度來看,犯罪專業化意味著先前的某種犯罪與后續相同的犯罪具有顯著的正相關關系,而與其他類型的后續犯罪沒有相關關系。[Matt DeLisi, Ramate Bunga and Mark H. Heirigs, et al., “The Past is Prologue: Criminal Specialization Continuity in the Delinquent Career,” Youth Violence and Juvenile Justice, vol.17, no.4, 2019, pp.335-353.]該研究以813名罪犯為樣本,記錄他們當前的罪名,采用搶劫、入室盜竊等6個當前罪名形成6個二分變量分別作為因變量,以先前的各類犯罪數量和一些人口統計因素作為自變量進行邏輯回歸,結果表明每一種當前罪名都與先前相同類型的罪行顯著正相關,同時與先前其他類型的罪行沒有關系,這為犯罪專業化提供了實證依據。[依照其統計模型的解釋方式,個體先前所犯入室盜竊的數量每增加一次,當前罪名為入室盜竊的可能性增加十幾倍,同時先前其他類型的罪行,如先前搶劫等,與當前罪名是否為入室盜竊沒有顯著關聯性。]23AA1D49-635F-42E1-BCAB-17FF3645FC3F
開展相關實證研究,必須要確定一個適合中國社會的研究方法。上述對于犯罪專業化研究方法的回顧表明,很多研究方法能夠使用的前提是需要掌握個體犯罪生涯的詳細數據,包括犯罪類別、數量、順序、時期等,這對于數據的收集提出了極高的要求。對于一般的研究者來講,在國內收集犯人群體的詳細生涯犯罪記錄并非易事,一方面研究者可能很少有途徑能夠接觸到犯人群體及相關的詳細犯罪記錄,即便能夠在監獄開展調查,采用犯人自我報告的方式也很難獲取精確的信息;另一方面官方的犯罪記錄統計體系在很多地方還需進一步完善,包括公開性、科學性、全面性等方面。除此之外,以往的很多研究以犯罪次數較多的常習犯為對象,相應的研究方法需以犯罪次數較多為前提。本研究共獲取了881份監獄犯人的有效問卷,這881名在押犯人中,初犯占比74.1%,“二進宮”的犯人占比17.1%,“三進宮”的犯人占比6.6%,“三進宮”以上的犯人只占2.1%,可以看出,絕大部分再犯的犯罪次數都很少(多數為兩次),而真正的常習犯只占很小的比例。由于中國社會再犯率較低,大部分再犯者的犯罪次數只有少量幾次,對普通再犯群體進行研究時很多研究方法已不適用。本研究將采取前述德利西(DeLisi)等人的方法,一方面該方法比較直接和靈活,對于數據結構的要求相對較低,更容易收集到滿足要求的數據,另一方面考慮到中國社會再犯群體平均犯罪次數較少,其運用先前犯罪預測當前犯罪的方法檢驗犯罪專業化更加適合中國社會的現實。本研究在其基礎上進一步簡化,收集犯人自我報告的先前和當前的犯罪類型,使用“1=是”和“0=否”的二分變量來記錄和編碼,一定程度上克服了數據收集上的困難。
(二)樣本選取
本研究選取了中國北部、中部和南部三個省份的三所成年男性監獄的在押成年男性犯人作為調查對象,于2018年底開展問卷調查。由于監獄有嚴格的管理要求,同時為了不影響監獄的正常秩序,本研究難以實現完全隨機抽樣,調查對象的選取依照方便抽樣的方式進行,但也注意涵蓋盡可能多的監區以兼顧在押人員的多樣性,在困難條件限制下盡量增加樣本的代表性。調查在沒有監獄管理人員在場的情況下完成,所有受訪者均自愿和匿名參與這個調查,且被告知該調查結果不會影響他們在獄中的表現。最終得到有效問卷881份,有效回收率為88%,其中共260人報告了以往的犯罪類型。犯罪專業化問題須以再犯群體為研究對象,故本文以這260名有先前犯罪行為的犯人為研究對象。
(三)變量與測量
被調查者報告了他們本次入獄和先前的犯罪經歷中所犯下的具體罪行。包括對受害者進行威脅、強迫或產生人身傷害類的犯罪,即暴力型犯罪,如殺人、強奸、搶劫、故意傷害、綁架和持有武器等;非法取得、損害財物或者非法獲取其他經濟利益的犯罪,即財產型犯罪,如盜竊、詐騙、走私及以金錢為目的而進行的非法經濟活動等;非法持有、制造、販賣、運輸毒品的犯罪統一歸類為毒品犯罪。每名犯人的犯罪分為先前犯罪類型(自變量)和當前犯罪類型(因變量),都以“0=沒有”和“1=有”的方式進行編碼,形成多組二分變量。例如“先前盜竊”等于“1”表示在以往的犯罪經歷中有盜竊行為,等于“0”表示以往犯罪經歷中沒有盜竊行為;“當前盜竊”等于“1”表示本次入獄罪名是盜竊,等于“0”則表示本次入獄罪名不是盜竊。
為了提升統計分析的可信度,本研究引入了一些控制變量,包括部分個人信息變量和一些犯罪的風險因素。個人信息中的年齡跨度從16歲到68歲,平均年齡35.02歲。戶口分為城市戶口(34.1%)和農村戶口(65.9%)。教育程度分為三組,包括“小學及以下”(47.4%)、“初中”(37.5%)和“高中及以上”(15.1%)。婚姻狀況分為三組,包括“未婚”(38.2%)、“已婚”(36.3%)和“離婚或其他”(25.5%),其中“離婚或其他”組包含離婚、再婚等多種類型,但除離婚外其他類型均只有少數幾例,因此歸為一類代表非常規婚姻狀況。犯罪風險因素包括低自我控制、未成年期受虐待經歷和社會支持。低自我控制借鑒格拉斯密克(Grasmick)等人的自我控制量表[Harold Grasmick, Charles Tittle and Robert Bursik, et al., “Testing the Core Empirical Implications of Gottfredson and Hirschi 's General Theory of Crime,” Journal of Research on Crime and Delinquency, vol.30, no.1, 1993, pp.5-29.],取原量表中12個條目(5分量表)作為測量,均值為2.93,得分越高表明自我控制能力越低,該量表在本研究中的內部一致性系數Cronbach Alpha值為0.851。未成年期受虐待經歷是指犯罪人18歲成年之前的受虐待經歷,包括身體虐待、情感虐待和性虐待。身體虐待和情感虐待都由4個條目(4分量表)來衡量,均值分別為1.48和1.57。性虐待由兩個條目來測量且最終分為兩組:0=無虐待組(82.3%);1=有虐待組(17.7%)。社會支持涉及與家庭和朋友有關的主觀和客觀方面的支持,共7個條目(4分量表),均值為2.68,所有條目的內部一致性系數Cronbach Alpha 為0.849。
三、研究發現與解析
數量最多的6種犯罪類型(盜竊、搶劫、故意傷害、強奸、欺詐和毒品犯罪)被選出進行分析,除了這六種犯罪之外,其他犯罪發生的頻率太低(例如:只有4名受訪者在之前的犯罪中犯了殺人罪),不符合統計分析的要求,因此未納入分析。這6種罪行的先前犯罪和當前犯罪分布如表1所示。例如,在“盜竊”這一列,分別有20.4%的受訪者和36.2%的受訪者在當前和先前的犯罪行為中有盜竊行為。在當前犯罪中盜竊、搶劫、故意傷害和毒品犯罪的比例分別超過10%,在所有犯罪中所占的比例相對較大。在這6種犯罪中,有3種暴力犯罪(搶劫、故意傷害和強奸),2種財產犯罪(盜竊和詐騙)和1種毒品犯罪,這些是最常見的犯罪類型,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同時,無論是當前還是先前犯罪,這6種類型的重疊程度很低。例如,在當前犯罪中,53名盜竊犯中同時犯有其他5項罪行的人數分別為搶劫7人(13.2%)、故意傷害4人(7.5%)、強奸4人(7.5%)、詐騙1人(1.9%)和毒品犯罪2人(3.8%);同樣,先前犯罪中,犯過盜竊罪的94人中,也犯過其他5種罪行的人,分別為搶劫7人(7.4%),故意傷害5人(5.3%),強奸2人(2.1%),詐騙2人(2.1%)和毒品犯罪4次(4.3%)。這一結果表明不同犯罪類型之間的相對獨立性。23AA1D49-635F-42E1-BCAB-17FF3645FC3F
根據德利西(DeLisi)等人的模型,本研究將先前的6種犯罪類型統一作為自變量,當前的6種犯罪類型分別作為因變量,進行6次二項邏輯回歸(結果見表2和表3)。該分析的基本邏輯在于,如果犯罪專業化現象不存在,那么一個罪犯先前的犯罪經歷對于其當前犯罪類型并沒有任何影響,兩者之間沒有關聯。而如果先前的某類犯罪與當前同類犯罪顯著正相關,同時先前其他類型犯罪與當前該類犯罪沒有正相關,則表明了同類型犯罪在罪犯的犯罪生涯中的延續性,證明了犯罪專業化現象的存在。
表2和表3是分別以6種當前罪名為因變量的邏輯回歸分析(Logistic Regression Analysis)的結果,其中“B(S.E.)”表示模型中的回歸系數和標準偏差,“OR”則為優勢比(Odds Ratio),兩組多類別變量教育程度和婚姻狀況的參照組分別為“高中及以上”和“離婚或其他”。首先關注先前犯罪對于當前犯罪的預測作用,如表2對“當前盜竊”的邏輯回歸結果所示,“先前盜竊”對“當前盜竊”具有顯著效應(OR=6.60,P<0.001),即如果有先前盜竊罪行,則本次罪行仍為盜竊的可能性會增加5.60倍(或者說先前有盜竊行為的犯人的當前罪行為盜竊的可能性是先前沒有盜竊行為的犯人的6.60倍),同時其他5類先前犯罪行為與“當前盜竊”沒有顯著關聯性,這表明以往的盜竊犯罪經歷會極大增加當前犯盜竊罪的可能性,同時以往的其他犯罪經歷與當前的盜竊罪沒有相關性,這一結果揭示了盜竊行為在犯罪生涯中的延續性,證明了盜竊行為上的犯罪專業化的存在。同樣,“先前搶劫”“先前故意傷害”“先前強奸”“先前詐騙”和“先前毒品犯罪”都分別對同類型的當前犯罪具有顯著效應。具體來講:如果有先前搶劫行為,則本次罪行仍為搶劫的可能性會增加4.97倍(OR=5.97,P<0.001);如果有先前故意傷害行為,則本次罪行仍為故意傷害的可能性會增加3.40倍(OR=4.40,P<0.01);如果有先前強奸行為,則本次罪行仍為強奸的可能性會增加111.25倍(OR=112.25,P<0.001);如果有先前詐騙行為,則本次罪行仍為詐騙的可能性會增加44.63倍(OR=45.63,P<0.001);如果有先前毒品犯罪行為,則本次罪行仍為毒品犯罪的可能性會增加136.34倍(OR=137.34,P<0.001)。僅有個別不同類型的先前罪行與當前罪行顯著相關:有先前強奸行為,會使本次罪行為搶劫罪的可能性增加3.24倍(OR=4.24,P<0.05);有先前搶劫和故意傷害行為,會使本次罪行為毒品類犯罪的可能性分別增加4.70倍(OR=5.70,P<0.01)和3.43倍(OR=4.43,P<0.05)。綜上所述,每一種先前犯罪行為都對同類型的當前犯罪行為具有顯著效應(P值普遍小于0.001,統計學意義上顯著性水平非常高),即以往某種類型的犯罪經歷將大幅增加后續同類型犯罪的可能性,僅有個別不同類型的先前罪行與當前罪行顯著相關(且P值大多僅小于0.05,初步達到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水平)。這個結果揭示了同類型犯罪在犯罪生涯中的延續性,證實了犯罪專業化的存在。值得注意的是,強奸罪和毒品犯罪相對于其他類型犯罪的專業化程度顯著更高,其增加后續犯同類型犯罪的可能性分別達到驚人的111.25倍和136.34倍。
部分控制變量也與當前罪行呈現出顯著的相關性。年齡對“當前故意傷害”具有輕微的負向效應,即年齡每增大一歲,當前罪名為故意傷害的可能性就降低11%(OR=0.89,P<0.01)。在教育程度方面,相對于“高中及以上”學歷,“小學及以下”學歷人群當前罪名為詐騙的可能性降低87%(OR=0.13,P<0.05),這說明詐騙行為可能存在一定的學歷和知識門檻,學歷較低的群體從事詐騙行為的可能性更低,盡管總體來講罪犯群體的學歷水平普遍較低。而對于婚姻狀況,離婚群體更有可能實施強奸罪行,具體而言相對于離婚群體,未婚群體降低犯強奸罪可能性的幅度達91%(OR=0.09,P<0.05)。未成年時期的受虐待經歷與部分當前罪行相關,情感虐待使當前罪行為搶劫的可能性增加1.21倍(OR=2.21,P<0.05),性虐待使當前罪行為毒品犯罪的可能性降低94%(OR=0.06,P<0.01)。對于以上各類因素與不同犯罪類型之間的關聯性,未來的研究可以做更深入的探索。
四、結論與啟示
本研究基于中國在押犯人的調查數據,對犯罪專業化問題進行了實證探索。在回顧以往文獻的基礎上,結合中國社會的實際情況,筆者采用德利西等人提出的以先前犯罪經歷來預測當前犯罪類型的方法,得到支持犯罪專業化的結果。以盜竊、搶劫、故意傷害、強奸、詐騙和毒品犯罪6種罪行作為分析對象,在控制了個人信息和犯罪風險因素的部分變量之后,本研究發現基本上每一種先前犯罪行為都只與同類型的當前犯罪行為顯著相關,即以往某種類型的犯罪經歷都將大幅增加后續犯同類型犯罪的可能性,這揭示了同類型的犯罪在犯罪生涯中的延續性,證實了犯罪專業化的存在。同時,值得注意的是,強奸罪和毒品犯罪相對于其他犯罪類型的專業化程度可能會更高。本研究存在非隨機抽樣且樣本量偏小的不足,對相關結論需持謹慎態度,且該議題確非單一實證研究就能完全闡釋清楚,未來還需開展更廣泛深入的研究。綜合本研究結果,可以得到以下幾個方面的啟示。
(一)犯罪學理論及犯罪學研究體系
犯罪專業化問題是從犯罪生涯的角度研究犯罪人前后犯罪行為的關聯性問題,犯罪專業化存在的程度及條件關系到理論層面對于犯罪問題的基本認知。本研究的結果證明任何犯罪行為都會或多或少受到先前生活及犯罪經歷的影響,這在理論層面的啟發是,犯罪行為可能并非都如戈特佛雷德森(Gottfredson)和赫希(Hirschi)所宣稱的那樣,只受低自控力的驅動,由于機會的差異而使犯罪呈現多樣化的特征。但不應就此完全否認低自我控制理論對于犯罪行為的解釋(其他在犯罪專業化問題上相似立場的犯罪學理論也應如此),考慮到現實犯罪行為的復雜性,實際上沒有任何犯罪理論能夠完美解釋所有犯罪行為,本研究從犯罪生涯前后罪的關聯性證實了犯罪專業化的存在,反而可以為低自我控制理論的修正提供一定的參考。低自控力可能對于個體的初次犯罪具有更強的解釋力,很多罪犯的初次犯罪類型在低自控力的驅動下可能具有較大的隨機性,一旦具備了某種類型的犯罪經驗,個體后續的犯罪行為雖仍然會受低自控力的驅動,但對于犯罪類型的選擇則會明顯受到先前犯罪經驗的影響,從而使后續犯罪類型的隨機性減弱、專業化傾向逐步增強。除了先前的犯罪經驗,每個人的成長經歷、個人特質、外部環境和癖好等諸多方面的差異性,使得不同犯罪人在犯罪類型的選擇上極有可能呈現不同的傾向性,這都可能是犯罪行為呈現專業化的原因。犯罪學理論應當在實踐中不斷得到修正和完善,且應博眾家之長使其對于犯罪現象的解釋更加精細且全面,近年來犯罪學理論界已經出現了一些綜合性的理論,嘗試對于不同理論進行融合,增強了對于犯罪現象的解釋力。23AA1D49-635F-42E1-BCAB-17FF3645FC3F
國內犯罪學界未來對于犯罪專業化問題的研究可以進一步收集更加全面的數據,采用不同的研究方法,對于犯罪類型亦可劃分得更精細和全面等。本研究結果也揭示了對犯罪生涯研究的重要性,每一個看似單一的犯罪行為,都極有可能與個體犯罪生涯中前后的犯罪行為和多種因素相關聯,以發展的角度對犯罪生涯中的多次犯罪行為進行整合研究將極大地豐富我們對犯罪現象的認知。犯罪生涯的研究涉及犯罪的開端、犯罪路徑的持續與演進、犯罪的中止或斷念等諸多方面。國內的犯罪學研究相對于國際犯罪學而言起步較晚,還未形成完整的體系,目前來講,從發展的角度對罪犯的犯罪生涯的研究還有很大的空間。無論是開展犯罪專業化的研究還是犯罪生涯其他方面的研究,都將進一步完善國內犯罪學的研究體系。
(二)犯罪預防與罪犯矯正
犯罪專業化是將罪犯進行類別劃分的基礎和前提。犯罪專業化現象的存在意味著有相當多的罪犯在多次犯罪行為中全部或者大部分犯下同種類型的犯罪,根據這種占據主導地位的犯罪類型可以將罪犯分為具體的再犯或常習犯類型,如詐騙常習犯、猥褻常習犯等,未來的研究可以進一步比較不同罪犯類型之間的個體差異,以及探索其背后差異化的風險因素,在增加對于犯罪的多元認知的同時可以對不同罪犯的預防及矯正措施提出差異化的指導建議,目前已有研究從該角度對罪犯類型進行了實證探索。[汪曉翔、劉仁文:《不同再犯類型的差異化風險因素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具體而言,很多類型的常習犯具有某種長期的特定的驅動因素,例如,專注于性犯罪(猥褻、強奸等)的罪犯可能存在長期的性認知方面的精神障礙,如果采取針對性的醫學或心理學矯正則有助于大幅降低其再犯該類犯罪的可能性。以監獄為主的刑罰執行場所,兼具罪犯改造以減少未來再犯的功能,但監獄大多實行統一的改造舉措,不同罪犯的改造需求很難真正滿足,針對不同罪犯的差異化矯正舉措在未來應值得更多關注。
以上兩個方面的啟示是從犯罪專業化問題的全局視角出發,而將視角回到本文采取的具體的研究方法和統計分析結果,則對于累犯和再犯的量刑問題有更加具體的啟示。
(三)累犯和再犯的精準化量刑
犯罪學與刑法學應當形成良性互動才能促進學科發展,筆者的立體刑法學主張,當前刑法學的發展任務之一就是要做到前瞻犯罪學,刑法學需要犯罪學的實證研究提供必要的經驗知識,犯罪學的研究成果如果無法為刑法和刑事政策提供參考就缺乏意義。[劉仁文等:《立體刑法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年,第23—44頁。]本研究結合德利西(DeLisi)等人的研究結果可以得出結論:以往犯罪經歷中某種特定類型犯罪行為的次數越多,后續再犯該類犯罪的可能性越大,例如,以往有過1次毒品犯罪前科的犯人,后續再犯毒品犯罪的可能性顯著高于沒有毒品犯罪前科的犯人,而有過2次毒品犯罪前科的犯人,其后續再犯毒品犯罪的可能性又顯著高于只有1次毒品犯罪前科的犯人,某類犯罪行為的次數越多,其成為特定犯罪類型常習犯的可能性越大。以上關于先前犯罪類型、數量與后續犯罪之間關系的實證研究發現,對于刑法體系中累犯和再犯的精確量刑[本文的研究結果對于完善累犯和再犯相關的刑事立法也有一定的參考意義,考慮到立法是更加系統化的工程,限于本文篇幅,僅在量刑指導意見方面提出一些完善建議。]具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從刑罰理論出發,基于特殊預防的考慮,對于無視以往刑罰體驗而再次犯罪的犯人,應予以從重處罰,再次犯罪的犯人都屬于從重處罰的對象。我國刑法對于再次犯罪的從重處罰主要體現在累犯的相關規定中。刑法理論中,累犯是再犯的特殊情況,凡是第二次犯罪的均可謂再犯,但累犯的成立條件要嚴格很多,累犯是指判處一定刑罰的犯罪人,在刑罰執行完畢或者赦免后,在法定期限內又犯一定之罪的情形,除了特殊累犯,一般累犯的法定期限是5年以內。而對于累犯之外的其他再犯情節,刑法只規定了毒品再犯這類個別情況,其他則屬于前科這種酌定量刑情節。現行《量刑指導意見(試行)》關于累犯和再犯的規定還有精細化的空間,為落實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做到對不同人身危險性[本文采取較為廣義的人身危險性定義,泛指犯罪人(再)犯罪的可能性,表達的是犯罪人對社會所構成的威脅,并不特指嚴重危害社會的犯罪類型。]的犯人實行差異化從嚴,建議從以下幾個方面來完善:
1.明確強調從重處罰前后罪一致的累犯
2021年7月1日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試行)》第三條第十五款指出,累犯應當綜合考慮前后罪的性質、刑罰執行完畢或赦免以后至再犯罪時間的長短以及前后罪罪行輕重等情況,增加基準刑的10%-40%,一般不少于3個月。由此可見累犯的情形眾多,基準刑增加的幅度也有較大的變數,前罪與后罪的性質及其關聯性應是一個重要的參考因素。基于特殊預防的需求,對于累犯的從重必須考慮的是犯罪人再犯罪的危險性以及犯罪人對刑罰的感受力的程度。以往對再犯罪危險性的大小只能依賴經驗性的各種條件予以判斷,因而并不明確。而根據本文的結論,連續兩次犯同一種罪行的犯人,其后續再犯該類罪行的可能性顯著高于只犯過一次該罪行的犯人,且連續兩次犯同種罪行意味著其成為特定類型常習犯的風險極大,因而前后罪一致的累犯其人身危險性大于前后罪不一致的累犯。同種類型的犯罪,具有相似的行為模式,侵犯相同的法益,造成相同的社會危害,罪犯經歷前罪的司法審判和刑罰懲罰之后,對于該種類型的犯罪有比較清晰的認識(包括什么行為會構成犯罪及會被處以何種刑罰),后罪與前罪相同,意味著犯罪人無視自身關于該類罪行的法律認知,將前罪的犯罪經驗運用到后罪之中,因此帶有較強的蓄意性,相比之下,前后罪不一致的罪犯,其犯罪行為可能帶有一定的偶然性。對刑罰感受力的判斷,雖然缺乏一般性的標準,但對于有過同樣犯罪類型前科的犯罪人來說,其本人經歷過法院對于該犯罪行為的審理和量刑過程,對于該類型的犯罪行為可能會被科處什么樣的刑罰的知曉程度至少遠高于其他犯罪類型,因而至少對于本次犯罪行為可能面臨的刑罰是有明確預期的。23AA1D49-635F-42E1-BCAB-17FF3645FC3F
我國對累犯采取從重處罰,在決定從重的幅度時,除了考慮后罪本身的事實、性質、情節和對社會的危害程度外,還要考慮后罪與前罪的關系。前后罪相同的情況下,即便兩者沒有直接關系,但由于類型相同,前罪的經驗必然應用到后罪,從這個意義上講,前罪對后罪具有間接的助力。短期內連續兩次犯同種罪行,犯人對于該罪行的行為模式會得到強化,極大增強了后續成為常習犯的可能性。刑法在累犯問題上可以保持原有的規定,但在司法解釋和量刑建議方面可以作出明確的規定,前后罪一致的累犯可以作為累犯中的一種從重情節,相對于前后罪不一致的累犯從重處罰,例如在量刑建議上前后罪一致的累犯可以考慮將增加基準刑的幅度限定在20%-40%,不適用10%的最低幅度,前后罪不一致的累犯則不必限定。
2.再犯分層:不同再犯情形應差異化對待
再犯相對于累犯情況更加復雜,不同再犯的危險性也不同,那些身背多次犯罪前科的慣犯具有更大的人身危險性,遺憾的是,目前刑法體系對于除了累犯之外的其他再犯,只有毒品再犯從重處罰這樣的個別規定,再犯的從重幅度也限定在較小的范圍內,無法真正做到對人身危險性大甚至極大的犯人從嚴處罰。兩高《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試行)》第三條第十六款以“有前科”對待所有一般再犯,增加基準刑的幅度限定在10%以下,這對于某些人身危險性極大的犯人幾乎沒有任何威懾力。仿照犯罪分層的理念,不同再犯情形應根據其人身危險性差異分為不同的層次,采取差異化的量刑措施。
第一層是單純有前科者。具體來講應是只有一次前科,且本次犯罪不構成累犯的再次犯罪者。類比上述關于前后罪一致的累犯的論述,前后罪一致的再犯,其人身危險性理論上是大于前后罪不一致的再犯,但考慮到不構成累犯的普通再次犯罪者,前后兩次犯罪時間間隔較長,可與一般的再犯同等視之。建議第一層次的再犯量刑時增加基準刑的幅度為10%以下。
第二層是某些特殊的前后罪一致的再犯。具體來講應是只有一次特定罪行的前科,且本次犯罪不構成累犯但與前一次罪行相同的再次犯罪者。這個特定罪行以該類犯罪的犯罪專業化傾向是否顯著為主要判定標準,依照本文的研究結果,強奸罪和毒品犯罪為犯罪專業化傾向最為顯著的犯罪類型(有對應前科所增加的后續犯同類型犯罪的可能性都為100多倍,其他犯罪類型大多為幾倍),只要連續兩次犯同類型犯罪就意味著其很大幾率會發展成為該類犯罪的常習犯。犯罪專業化傾向顯著的犯罪可能具備的共同點是長期持續的成癮性,從而導致犯人在很長時期內都有犯罪的驅動力,例如毒品類罪犯存在以販養吸的情況,而強奸罪的罪犯則可能有性癮或特殊癖好。目前刑法已有毒品再犯從重處罰的規定,除了考慮毒品的特殊性和社會危害性之外,毒品犯罪的再犯率高應當是設立此項規定的主要原因之一。犯罪專業化傾向顯著的犯罪類型還有哪些以及這些犯罪類型具有什么特征等,都需要未來投入更多的研究。參考本文的結論,在現有法律框架內,毒品再犯可列為第二層次的再犯,量刑時可沿用現有指導意見中毒品再犯可增加基準刑10%-30%的規定。強奸罪再犯等是否需要仿照毒品再犯作法定從重規定,是立法層面的問題,可另文探討。
第三層是多前科罪犯,即至少有兩次前科記錄的再次犯罪者。我國刑法對于人身危險性很大的多前科罪犯并沒有給予特別關注,累犯只考察前后兩次罪行,多前科罪犯構成累犯時,多次前科記錄沒有裁量的意義,不構成累犯時,只以犯罪前科處理,依照量刑指導意見,無論有多少次前科,量刑時最多只增加基準刑的10%。經過百年的發展,刑法理論上古典學派和實證學派互相融合已是主流趨勢,實證學派提出的人身危險性理論已經成為刑罰裁量時的一個重要考量因素,基于特殊預防的目的對于人身危險性高的犯人從重處罰在國際上已相當普遍。我國刑法體系存在的問題是,盡管累犯從重處罰、有前科酌定從重處罰等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特殊預防的目的,但沒有充分考慮到再次犯罪情形的復雜性,尤其忽視了多前科罪犯這類人身危險性最大的群體,無法真正實現特殊預防的目的。多前科罪犯人身危險性之大不言自明,無視刑罰多次犯罪充分顯示該群體的反社會性格。由于犯罪專業化現象的存在,多前科罪犯的所有罪行通常是以某種特定罪行為主,即便不是同種罪名,也大多屬于同一大類,如同屬財產型犯罪、暴力型犯罪或毒品犯罪等。本文的研究結果也表明,罪犯先前某類犯罪次數越多,其后續再犯該類犯罪的可能性也顯著增加。多前科罪犯通常在某類犯罪上已積累了足夠多的次數,大多已經成為或即將成為特定犯罪類型的常習犯,因而后續再次同類型犯罪是大概率事件。從特殊預防理論視角出發,刑罰的程度必須與犯罪人的反社會性格及再犯的可能性相適應,多前科罪犯在反社會性格和再犯的可能性上都是最高等級,應當在現有的法律框架內采取最嚴厲的刑罰措施,以真正實現特殊預防的目的。前述《量刑指導意見(試行)》中,可增加基準刑的上限最高為累犯的40%,多前科罪犯的量刑也應當限定在這個范圍內。多前科罪犯但不構成累犯的,可以增加基準刑的30%以下,構成累犯的可以適用累犯標準,增加基準刑的10%-40%。其中多前科罪犯的所有犯罪均為同一種類型時(即表明其為特定犯罪類型的常習犯),則應當適用相對嚴厲的量刑幅度,無論是否構成累犯,至少應增加基準刑的20%。
需要說明的是,對于部分累犯和再犯提出增加一定的量刑幅度并非是要提倡嚴刑峻法,而是落實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精神,基于犯罪現象的事實,對于部分人身危險性高的犯罪人實現精確打擊,減少犯罪。
(責任編輯:周中舉)
〔作者簡介〕汪曉翔,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珠海經濟特區法治協同創新中心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
劉仁文,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北京 100720。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刑法的立體分析與關系刑法學研究”(19AFX007)23AA1D49-635F-42E1-BCAB-17FF3645FC3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