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調的《小白楊》

駱語珂

那個撫養你長大的人，在你記憶中仿佛還很年輕，怎么一下子就老了？有那么一刻，你從親人身上體會到“油盡燈枯”。這就是生命的終結。

———題記

四年前的今天，他正牽著我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天氣正好，微風徐徐，金色的余暉照耀大地。路過廣場，廣播響起，還是那首熟悉的《小白楊》：“小白楊，小白楊，同我一起守邊防……”他定會跟著唱起來，我也定會在一旁笑著打斷他：“爺爺，又跑調了！”他愣了愣，便笑起來，幾根白眉毛也跟著微顫，搖搖頭說“老了”。老了，他說得太輕松，那時的我竟聽不出里面的辛酸，只當是一句閑話。

那時，為了送我上學，他每天天不亮便起床，準備早餐，在客廳里等我。每次一睜眼，我總能聽到他邊哼歌邊敲打茶幾伴奏的聲音，總是那首跑調的《小白楊》，這一唱便是十年。

只要是承諾我的事，他總是想方設法地兌現，從不食言，唯一一件食言的，便是他說他一定能看到我考上理想的大學，等到我穿上婚紗。那時的我是怎樣回答的？我似乎說：“好，爺爺，我們拉鉤。”小手拉著大手，他開心得笑了，像孩子似的。

可，要離開的人無論你怎樣挽留，終究于事無補。三年前，爺爺病倒了，可依舊樂呵呵的，總和我一起哼著跑調的《小白楊》，還說等他病好了，就送我去上學。我握著他枯瘦的手，笑著說“好”，只是內心太酸澀，因為我猜到不會有那一天了。

后來，爺爺每天嘔血，時而清醒時而糊涂，經常連爸爸也認不得，卻每每在看到我出現在病房時笑著說：“囡囡來了！”他的眉梢立刻添了幾分歡喜，就像我與他站在校門口揮手時的笑容一樣。床頭的收音機里播放著《小白楊》，他閉上渾濁的雙眼，跟著哼起來，我也坐在一旁跟著唱，即使跑調了也不在乎。床單太白了，顯得他像塊干枯的木頭。唱著唱著，我的眼淚決了堤，爺爺也哭了，淚水從眼角滑落，沾濕了枕頭，也刺痛了我的心。

爺爺的生命停留在那個夏天。那天，嗩吶聲響徹半條胡同。那天，我沒有落淚，就像平常一樣。可再次路過廣場時，我停下腳步，等廣播里再次播放《小白楊》時，我的衣襟濕了。那個下午，我坐在長凳上哭了很久，歌早就停了，淚也干了。爸爸問我怎么了，我笑著搖頭。

我曾以為，留住光就可以留住你。或許我太貪婪了，沒留住光，更沒留住你。媽媽說，你從病床上爬起來，還想送我去上學，卻摔倒了。真可惜沒等到你，但我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我會永遠珍藏，你對我的愛我也會永遠珍藏。你在我心中種下的白楊已生根發芽，茁壯成長，撐起了我的一片天，它告訴我：“美好已經逝去，便將它埋藏在心底奔向更美的遠方。不要因為害怕而停下跋涉的腳步。”

“帶著它，親人囑托記心上，栽下它，就當故鄉在身旁……”那永恒的歌聲再次傳來……

教師點評

文章以《小白楊》為線索貫穿全文，用樸實無華的筆調寫出爺爺疼愛孫女的細節，特別是他從病床上爬起來想送孫女上學而摔倒了的事，不禁讓讀者潸然淚下。文末從對爺爺的懷念引出《小白楊》對自己的激勵作用，一掃因親人去世的低落情緒，凸顯積極昂揚的生活態度，升華了主題。本文哀而不傷，富有感染力，給予讀者深刻的啟示。（周仁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