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藝文志》未著錄“篇”“卷”計量單位書目考

張翠玲

（哈爾濱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 黑龍江哈爾濱 150000）

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二十二引清儒金榜言：“不通《漢·藝文志》，不可以讀天下書。《藝文志》者，學(xué)問之眉目，著述之門戶也。”[1]《漢書·藝文志》（以下簡稱《漢志》），作為我國現(xiàn)存第一部史志目錄，歷來受到各學(xué)者的推崇，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漢志》書目著錄或以“篇”計或以“卷”計，但卻有三處未有著錄“篇”“卷”等單位，這與全書的著錄體例不符。學(xué)界對于《漢志》中“篇”“卷”問題集中討論較多，但對于未著錄“篇”“卷”的書目討論較少。

目前學(xué)界對于《六藝略》易類下的“圖一”和《數(shù)術(shù)略》蓍龜類下的“易卦八具”的討論，多集中在研究《漢志》的相關(guān)著作中，如姚振宗《漢書藝文志條理》、沈欽韓《漢書藝文志疏證》、顧實《漢書藝文志講疏》等，又多是只言片語，一筆帶過。

目前，研究《六藝略》小學(xué)類下“八體六技”的論述較多。除去上述的學(xué)者整理注解《漢志》的相關(guān)著作外，亦不乏對此進行相關(guān)論述的學(xué)者，如楊樹達《漢書窺管》、張舜徽《漢書藝文志通釋》、李零《蘭臺萬卷：讀〈漢書·藝文志〉》等，但較為分散，也缺乏詳細考證。另外有兩篇期刊論文集中探討此篇目，分別是陳一梅的《〈八體六技〉考——以〈漢書·藝文志〉為中心》和尹海江的《〈漢書·藝文志〉“八體六技”芻議》。隨著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史律》篇的出土與整理，李學(xué)勤在其《試說張家山簡〈史律〉》篇中對“八體六技”進行了新的闡述，但因非專題討論，故對問題所述較少。

以上是《漢志》三篇未著錄“篇”“卷”計量單位書目的研究情況。由上可以看出，著作中的討論較淺，論文則是集中在“八體六技”書目的研究。但不管是論著或是論文，其結(jié)論都有尚待完善之處。本文利用出土文獻和傳世文獻，鉤稽史料，逐條考略，以期還原班固著書原委。

1 “圖一”考

《漢志》中易類下有一著錄條目：“《古雜》八十篇，《雜災(zāi)異》三十五篇，《神輸》五篇，圖一。”其中“圖一”未有著錄單位，亦未知“圖”是何指。

1.1 “圖一”之說

對此條目，各注家分條不一。大致可分為以下三類情況：

（1）“圖一”是附于三家書后的小注

沈欽韓《漢書藝文志疏證》將“圖一”附在“《雜災(zāi)異》三十五篇”“《神輸》五篇”此兩篇內(nèi)容后，以小注的形式出現(xiàn)[2]7。

（2）“圖一”與“《神輸》三十五篇”歸為一類

姚振宗《漢書藝文志條理》就采取了這樣的方法，將“《神輸》五篇、圖一”視為一家，并對“圖一”進行了較詳細的注解：

圖一者，即《神輸圖》，亦即《祥瑞圖》。班固《白雉詩》“啟靈篇兮披瑞圖”，蓋即指此，漢人嘗用以為殿閣圖畫，后漢嘗以勒石，如麒麟、鳳皇碑之類是也。《隋志》五行家有《瑞應(yīng)圖》、《祥瑞圖》各若干卷，其原蓋出于此。又按此當以《古雜》八十篇為一家，《雜災(zāi)異》三十五篇為一家，《神輸》五篇、圖一為一家。舊本文相連屬，乃分條刊刻者，以《淮南道訓(xùn)》之下有班氏注文，此條之下亦有顏氏引《別錄》文，遂以為一條。觀下文亦以有小注間隔者為一條，而不知此一條實有三家之書，當分為三條也。刻書之家往往喜改舊本行款，而明人尤甚，此類是已[3]30-31。

姚氏認為此條目應(yīng)是“《古雜》八十篇，《雜災(zāi)異》三十五篇，《神輸》五篇、圖一”，當為三家之書。“《神輸》五篇、圖一”視為一家，而“圖一”即是《神輸圖》，亦稱《祥瑞圖》。他否定“圖一”為小注的觀點，認為出現(xiàn)這種情況的原因是刻書之人擅改舊本行款而致誤。

張舜徽《漢書藝文志通釋》作“《古雜》八十篇，《雜災(zāi)異》三十五篇，《神輸》五篇，《圖》一”，將“圖”視為文獻書籍，又曰：“本為三家之書，傳寫者以其事類相近，故拼為一條耳。此與下文‘《孟氏京房》十一篇’條下合數(shù)家書為一條同例。”[4]16即與姚氏之說大體同。

（3）“圖一”與另外三類書并列，合為一家

中華書局點校本《漢書·藝文志》[5]1703與陳國慶《漢書藝文志注釋匯編》[6]均作“《古雜》八十篇，《雜災(zāi)異》三十五篇，《神輸》五篇，圖一”。將此四類目合為一家。

近人許本裕《漢書藝文志箋》先轉(zhuǎn)引劉向《別錄》所言，然后論曰：“此書介于《雜災(zāi)異》三十五篇、《災(zāi)異孟氏京房》六十六篇之間，則亦言災(zāi)異之書也。”解釋了《神輸》一書的性質(zhì)是為災(zāi)異之書。又曰：“圖一并非注文。一本刊為小字，與注相似，非也。”[7]認為“圖一”并非是注文，言外之意即是“圖一”與其他三篇并列，為同一條目。

李零在《蘭臺萬卷：讀〈漢書·藝文志〉》中表明：“《古雜》、《雜災(zāi)異》、《神輸》是合三種為一書”，至于“圖一”，則表示“這可能是最早的易圖”[8]17。

以上三家之說圍繞此條目的分類展開討論，并涉及到“圖”具體是何指。“圖”是圖畫類，先不論其是否為小注，既與另外三篇書目并列，則是與前三類書籍同屬于一類性質(zhì)的圖畫，但至于是否真如姚氏所言為《神輸》圖或如李零所言為最早的易圖，因史料有限，還有待進一步考證。

1.2 “圖”不知何指，“圖一”當為“圖一卷”

如上，“圖”具體何指，尚待考證，“一”則是數(shù)量單位。所謂“圖一”是省稱，當是“圖一卷”。通覽《漢志》，在各略中，圖的計量單位統(tǒng)一為“卷”，如表1所示①。

表1 《漢書·藝文志》中圖類以“卷”計的情況統(tǒng)計表

以全志通例看，凡是圖，無一例外均以“卷”計。除了《六藝略》中的“《孔子徒人圖法》二卷”和《數(shù)術(shù)略》中的“《耿昌月行帛圖》二百三十二卷”是直接在篇名后書寫卷數(shù)以外，《兵書略》的圖類均是以小注的形式出現(xiàn)，并且在《兵書略》各類小序的書目統(tǒng)計中，書以篇計，圖以卷計。只是《六藝略》中的小學(xué)類通篇是以“篇”計，若突兀地以“卷”載入其中，則不合行文規(guī)矩。

綜上可見，“圖一”當是“圖一卷”，為班固注文，不與“《古雜》八十篇，《雜災(zāi)異》三十五篇，《神輸》五篇”合為一條。因其與另外三篇書目著于一條，其性質(zhì)應(yīng)與前三篇書目同。

2 “八體六技”考

在《六藝略》的小學(xué)類中，“八體六技”位于“《史籀》十五篇”和“《倉頡》一篇”之間，既未著錄篇數(shù)，也未有針對性說明。

2.1 “八體”之說

在《漢志》小學(xué)《序》中記載：

漢興，蕭何草律，亦著其法，曰：“太史試學(xué)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為尚書御史史書令史。吏名尚書，字或不正，輒舉劾。”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書幡信也[5]1712。

《小學(xué)》類著錄的篇目是“八體六技”，但在其后小序中，只論及“六體”，并未出現(xiàn)“八體”之說。因此學(xué)者多圍繞著錄書目的“八體”和序言中的“六體”展開論述，主要有如下三種說法：

（1）“秦書八體”“新莽（甄豐）六體”

有關(guān)于“八體”的釋讀最早見于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敘》：

自爾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漢興有草書。尉律，學(xué)僮十七以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吏②。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大史并課。最者以為尚書史。書或不正，輒舉劾之。今雖有尉律不課[9]。

許氏認為“秦書八體”是指秦時通行的八種字體：大篆、小篆、刻符、蟲書、摹印、署書、殳書、隸書。韋昭注“八體”即出于許說。《隋書·經(jīng)籍志》中小學(xué)《序》沿襲了“秦書八體”的說法，李零在其《蘭臺萬卷：讀〈漢書藝文志〉》中亦持有這樣的觀點[8]60。

關(guān)于“六體”，宋王應(yīng)麟認為：“六體乃新莽之制。漢興，尉律所試者，八體也。”[10]他認為“八體”在西漢前便有，用于漢時尉律考試，而小序中的“六體”則是新莽時所有，但未能說明班氏小序為何又言“六體”的問題。謝啟昆亦認同王應(yīng)麟的說法，認為：“八體六技當是漢興所試之八體。”但亦不諳為何書目為“八體”而小序為“六體”之意：“班氏《藝文志》既用《七略》載八體六技之目，而敘論以八體為六體，深所未諭，《隋志》亦沿其失。”[11]

（2）“六體”為“八體”之誤

乾嘉學(xué)者李賡蕓則獨辟蹊徑，認為小序中的“六體”實是“八體”之誤：“六體亦八體之誤。據(jù)《說文·敘》言王莽時甄豐改定古文時有六體，蕭何時止有八體，無六體也。”[12]2948王先謙認同李賡蕓的說法：“六當為八, 李說是也。上文明言八體, 是班氏非不知有八體者。且此數(shù)語與《說文序》吻合, 不應(yīng)事實歧異。淺人見下六體字而妄改耳。”[12]2948李零認為班序中的“又以六體試之”的“六”實為篡改：“八體是秦書八體，漢初只教秦書，這是本來面目。六體是甄豐六體，王莽時才有，不應(yīng)移置漢初。班序不講秦書八體，只講甄豐六體，并以甄豐六體直接取代秦書八體，這不是錯字，而是篡改。”[8]65

晚清姚振宗并不認同李賡蕓的觀點，認為序言中的兩處“六體”是一氣呵成的，不可能是訛誤：“班氏敘此一節(jié)，大抵皆據(jù)《別錄》、《七略》，先言六體課試，次言六體篇目，文相承接，一氣貫注，斷不致誤。此六體為八體之說更不足據(jù)。”[3]137繼而又表示新莽以前已有“六體”，非為新莽之時始出：“又諸家以《說文·敘》謂新莽時始有六體。竊謂莽之前已有六體，故劉光祿父子得以著于《錄》、《略》，若在新莽之時，則《錄》、《略》不及著錄，是尤顯而易見者。至《文心雕龍》、《隋經(jīng)籍志》之所紀載，并與《漢志》相同，證驗確鑿，又其已事矣。”[3]137李、王二人之說同樣遭到楊樹達的質(zhì)疑，他在《漢書窺管》卷三中征引姚氏觀點，表明“六體為八體之說不足信”[13]。尹海江亦從此說，認為序文中為六體并無錯誤[14]。

需要說明的是，姚振宗在征引經(jīng)典內(nèi)容時出現(xiàn)錯誤，《文心雕龍·練字》篇原文是“太史學(xué)童，教試八體”[15]，姚氏錯引為“太史學(xué)童，教試六體”，得出的結(jié)論卻是值得肯定的。

（3）“八體”“六體”為同質(zhì)異稱

張舜徽則表示“八體”之書亦稱“六體”，認為“八體”與“六體”其實是大同小異，不過是王莽沿襲秦人而又欲出新而已：“新之六書，與秦之八體，大同小異。徒以王莽意在復(fù)古，應(yīng)制作，不欲襲秦故，遂別立名目耳。”如顧實③、鐘肇鵬④等人均持此觀點。

2.2 書目“八體”無誤，序言兩處“六體”有別

以上學(xué)者幾乎僅是討論小學(xué)序言中的“六體”，卻忽略了序言中出現(xiàn)了兩處“六體”。班固先引蕭何草律的內(nèi)容：“以六體試之”，再是班固單獨解釋“六體”。然而西漢蕭何草律，規(guī)定史學(xué)童是“以八體試之”。第一處“六體”是班固征引出錯，茲據(jù)如下：蕭何本是秦時的刀筆吏，深諳秦律，故其在為西漢制定法律時，多少會沿襲秦故。許慎《說文·敘》言“自爾秦書有八體”“又以八體試之”，可見秦時史學(xué)童已以“八體”為考試內(nèi)容，故蕭何依秦律作“八體”，這在《文心雕龍·練字》篇可為明證：“漢初草律，明著厥法。太史學(xué)童，教試八體。”[15]

近年來，隨著大量考古資料的出土，新的佐證也隨之出現(xiàn)。目前關(guān)于“八體”的文獻記載，最早見于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史律》篇：

[試]史學(xué)僮以十五篇，能諷書五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其八體課大史，大史誦課，取最一人以為其縣令史。殿者勿以為史。三歲一并課，取最一人以為尚書卒史[16]。

根據(jù)整理者的匯編，《二年律令》是指呂后二年（前186年）施行的法律，其中這里的十五篇即指《漢志》中與“八體六技”相鄰的“《史籀》十五篇”。雖未對“八體”的具體內(nèi)容進行解釋說明，但可知“八體”在西漢時確實是存在的。

根據(jù)此簡文，李學(xué)勤對《漢志》小學(xué)序言中出現(xiàn)的兩處“六體”進行解釋：“對照簡文作‘八體’，《說文》亦為‘八體’，《漢志》的‘六’字顯然有誤，很可能恰是由于下文有‘六體’所致，李賡蕓說還是正確的。”[17]李學(xué)勤認同李賡蕓之說，認為《漢志》小學(xué)序中的“又以六體試之”應(yīng)作簡文的“又以八體試之”，只是因其后又出現(xiàn)一處“六體”才致其訛誤。陳一梅表示“從文字發(fā)展規(guī)律看，六體應(yīng)與八體之間一定存在某種聯(lián)系”，肯定“八體”是先秦通行的八種真正意義上的書體[18]。

由上述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可知，書目中的“八體”確實存在，而小學(xué)序第一處“六體”是班固征引錯誤（當然也不排除傳寫錯誤所致）。至于班固是如李學(xué)勤所言的無心之錯還是如李零所言的有意篡改，已不得而知。

班氏小序中的第二處“六體”是后循之制，西漢末期，廢“八體”改為“六體”而言。茲據(jù)如下：

《兩漢紀·漢紀》孝成皇帝紀二卷第二十五載：“凡書有六本，謂象形、象事、象意、象生、轉(zhuǎn)注、假借也；有六體，謂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也。”[19]《漢紀》是東漢末人荀悅在《漢書》的基礎(chǔ)上改編而來，此處明確記載了“六體”在孝成皇帝時期（即漢成帝時期）已存在，接近于西漢末年，故“六體”為新莽時出現(xiàn)的觀點則不攻自破。另《隋書·經(jīng)籍志》載“漢時以六體教學(xué)童”[20]。李零言：“甄豐六體是成、哀之際到王莽時期復(fù)古運動的產(chǎn)物，不但興起年代比較晚，也不是漢代小學(xué)的主流。但古學(xué)大興，今古合流，卻是西漢晚期到東漢時期的大趨勢。”[8]67且班固對于第二處“六體”的釋讀一氣呵成：“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書幡信也。”此處文意貫通，不存訛誤。

由此可知，漢時史學(xué)童的課試內(nèi)容經(jīng)歷了從“八體”到“六體”的轉(zhuǎn)變，故班固于《小學(xué)》序言中后一處“六體”的記載并非有誤，是依當時課試體制而著。

2.3 “六技”之說

關(guān)于“六技”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學(xué)界大體有如下四種觀點：“六技”即“亡新六書”；“六技”為“八篇”之誤；“六技”為后人誤入；“六技”指“造字”的六種基本技藝。

（1）“六技”即“亡新六書”

許慎《說文·敘》言及“亡新六書”：

及亡新居攝，使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之部。自以為應(yīng)制作，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篆書，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左書，即秦隸書；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書，所以書幡信也[9]。

王應(yīng)麟最早提出“六技”為“六書”的看法：“所謂‘六技’者，疑即亡新六書。”[10]“六技”為“六書”的說法為大多數(shù)學(xué)者所從。謝啟昆踵武此觀點，認為“六技”應(yīng)是“六書”之誤：“八體六技當是漢興所試之八體，合以亡新改定之六書。‘技’字似誤。”[11]梁啟超亦認同“六技”即為“六書”之說。李零也表明：“‘六技’，疑即許慎所說甄豐六書：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8]60

“六技”即“亡新六書”之說從者甚多。多數(shù)學(xué)者以許慎《說文·敘》中提到的“八體”“六書”與著錄書目的“八體六技”對等，視二者為同質(zhì)異稱。雖似言之有理，但僅據(jù)一鱗半爪的記載就將二者等同，過于草率，此說還有待進一步考證。

（2）“六技”為“八篇”之誤

李賡蕓另辟蹊徑，認為“六技”應(yīng)為“八篇”之誤：“六技當是八篇之訛。下總云《小學(xué)》四十五篇，并此八篇，正合四十五篇之數(shù)。”[12]2944

王先謙《漢書補注》曰：“六技，王說是，李說非也。莽改六書，有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六種，下文亦云六體是也。”他認同王應(yīng)麟的“六技”即“六書”說，反對李賡蕓的“八篇之說”：“八體是否八篇，書無明證，又刪去六技，下文不可通矣。”[12]2944

姚振宗則逐一反駁上述觀點：“按謝氏以六技為六書之誤，李氏又以六技為八篇之誤，又謂《志》敘六體亦八體之誤。按許氏稱六書者，蓋偶然異文，未可偏執(zhí)以證班書。此六技為六書之書不足據(jù)。《漢志》每類所條篇卷總數(shù)，自唐以來舛訛不一。且書籍相傳亦有無卷數(shù)者，安見八體之書必有篇數(shù)乎？此六技為八篇之說亦不足據(jù)。”[3]137

由此可見，“六技”為“八篇”之誤的說法更是經(jīng)不起推敲。正如姚振宗所言，自唐以來《漢志》中的篇卷總數(shù)時有合時有不合，遍覽今日《漢志》亦是如此。據(jù)班固統(tǒng)計，《漢志》有“六略三十八種，五百九十六家，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5]1781，顏師古注：“其每略所條家及篇數(shù)，有與總凡不同者，轉(zhuǎn)寫脫誤，年代久遠，無以詳知。”[5]1702-1703顧實補充道:“每略家數(shù)，僅《兵書略》之兵技巧，《數(shù)術(shù)略》之天文，疑稍有誤，余均符合，而篇數(shù)錯誤，乃真不知耳。”[21]20《漢志》中的篇數(shù)統(tǒng)計或是年代久遠，轉(zhuǎn)寫有誤，不可盡信，故“八篇之說”不攻自破。

（3）“六技”為后人誤入或指“造字”的六種基本技藝

張舜徽表示“未有稱六技者”，“六技”是后人誤入：“班《志》既著錄《八體》于《史籀》之次，自必有其卷數(shù)。李氏所言，是也。況以本《志》敘次觀之，自《史籀》十五篇后，繼以秦之八體，然后及《蒼頡》、《凡將》、《急就》、《元尚》、《訓(xùn)纂》、《別字》之屬，先后次序不混。不合于秦書八體之下，誤連亡新之六書，必為后人竄入無疑。”[4]88-89“六技”為后人誤入之說暫可備一說，從目前的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來看，暫未發(fā)現(xiàn)與文字類有關(guān)的“六技”記載。陳一梅在《〈八體六技〉考——以〈漢書·藝文志〉為中心》一文中則表示“六技”即“六藝”，是指“造字”的六種基本技藝[18]。此說法于字面義上可通。

綜上而言，“六技”之說未安，但可以肯定的是“六技”為“八篇”之誤一說經(jīng)不起推敲，不可從。因目前史料有限，另外三種說法仍付闕如。

2.4 “八體六技”實為西漢史學(xué)童應(yīng)試書目

從上述“八體”與“六技”之說可以看出，此篇目存在重重疑點，言人人殊。下面就“八體六技”的性質(zhì)展開討論。

吳恂在《漢書注商》中將“八體六技”分別為兩部書，即《八體》《六技》，認為“六技”與“八體”是同源別出，又認為序文中當有“八體”的釋讀，只是脫文后被后人擅改。而“六技”則認為是序文中的“六體”[22]。吳氏僅依自己的揣測而言，不足信。

李零則以《八體六技》為字體書，“八體”疑即“秦書八體”，六技疑即“甄豐六書”。大篆、小篆、隸書是秦系文字，古文、奇字是六國文字。其他，刻符、蟲書、摹印、署書、殳書以及繆書，都是漢代的美術(shù)字。蓋王莽時提倡古學(xué)，包括古文在內(nèi)的幾種怪字才有了一定地位。但其《蘭臺萬卷》關(guān)于篇數(shù)的論說卻有兩處相抵牾⑤。李學(xué)勤認為：“《漢志》小學(xué)家有《八體六技》，或許就是教學(xué)八體的書籍。”[17]

陳一梅認為確有《八體六技》一書，成書于戰(zhàn)國時代，亡于西漢末期，是先秦通行的漢字書寫方式和所知漢字構(gòu)造方式的匯編[18]。而尹海江認為“八體六技”既不是書名，也非《漢志》原文所有，當為衍文，而衍文產(chǎn)生的時間當在班固之后、韋昭之前，很有可能是傳本致誤[14]。

綜上而言，“八體六技”位于《漢志·六藝略》中的小學(xué)家，處于“《史籀》十五篇”和“《倉頡》一篇”之間。從上述的“八體”和“六技”之說，可知此篇目的存在，歸屬于字體書，應(yīng)是西漢史學(xué)童應(yīng)試的參考書目，李學(xué)勤所言是也。而小學(xué)序文中的首處“六體”是班固征引錯誤，第二處“六體”則是班固依照當時考試體制而改，并無不妥。

3 “易卦八具”考

在《數(shù)術(shù)略》蓍龜類書目的最末處有“易卦八具”一條，未有卷數(shù)也未有注解。關(guān)于“易卦八具”的討論大致如下：

3.1 “易卦八具”之說

（1）作“《易卦八具》”，為占卜版書或占卜卦具

清代沈欽韓最早提出關(guān)于“易卦八具”的觀點：“《東觀漢記》：‘永平五年秋，御云臺，詔尚席取卦具。’《士冠禮》‘筮與席所卦’，鄭云：‘所卦者，所以畫地記爻。’又《少牢禮》‘卦以木，卒筮，乃書卦于木’，鄭云：‘每一爻畫地以識之，六爻備，書于版。’”[2]158他引用經(jīng)典及鄭注，最后得出“《易卦八具》為其版書”的觀點。

晚清姚振宗征引《東觀漢記》解釋得更為詳細，認為“易卦八具”為沛獻王祭祀求雨時所用的卦具⑥。又認為《易卦八具》當以八卷計之：“右蓍龜十五家，四百一卷。按此篇家數(shù)不誤，其卷數(shù)以《易卦八具》為八卷計之，則缺少八十四卷。今校訂當為四百八十五卷。”[3]417

近人顧實亦引用《少牢禮》及鄭注，認為“易卦八具”蓋為其版之數(shù)。另在卷數(shù)統(tǒng)計中言：“其卦八具，以八計也。”[21]174今中華書局點校本作“《易卦八具》”。

（2）作“《易卦》八具”，以《易卦》為書名

陳國慶《漢書藝文志注釋匯編》中作“《易卦》八具”，張舜徽《漢書藝文志通釋》亦作“《易卦》八具”，又表明“易卦八具，以八卷計”[4]277。以《易卦》獨立為書，而“八具”實為“八卷”。

（3）“易卦八具”類似今日科學(xué)儀器

姚明輝認為“易卦八具”為“今科學(xué)儀器類此矣”，對于“右蓍龜十五家，四百一卷”此條則注解到：“如目，是四百七十七卷。又八具。”[23]言外之意即“具”是《漢志》除“篇”“卷”以外的計量單位之一。

3.2 “易卦八具”中“八具”為量詞

（1）“易卦”書于版

沈欽韓與姚振宗都征引《東觀漢記》中沛獻王求雨所用卦具的史料，認為《漢志》中的“易卦八具”與之相關(guān)。《東觀漢記》卷七載：“沛獻王輔，善《京氏易》。永平五年秋，京師少雨。上御云臺，詔尚席取卦具自卦，以《周易卦林》占之。”[24]其中“取卦具自卦”就說明當時祭祀時已有專門的卦具，沛獻王自以卦具占卦求雨，再參《周易卦林》以釋所占之卦。此段歷史記載只能說明漢人在祭祀時有專門的卦具，不能直接說明此卦具就是《漢志》中的“易卦八具”。

《漢志》是班固參照劉歆《七略》“刪其要，以備篇籍”而來，班固對《七略》所載書籍基本上都按原來的情況記載下來，但也對一些著錄重復(fù)或分類不當?shù)牡胤竭M行調(diào)整。如凡是由于重復(fù)而刪去的，下注“省”；凡是有新增的，則注“入”；若是析出文獻，則在總數(shù)下注“出”。但在《數(shù)術(shù)略》蓍龜類中并無上述說明，由此可知“易卦八具”應(yīng)為西漢時所有，且《東觀漢記》所載求雨是在“永平五年秋”，即東漢明帝時，二者應(yīng)該并無關(guān)聯(lián)。

另外，在《儀禮》中多處記載古人筮卦的場面。如《士冠禮》：“筮與席、所卦者，具饌于西塾。”鄭玄注曰：“所卦者，所以畫地以記爻，《易》曰：‘六畫而成卦。’”[25]8于《特牲·饋食禮》曰：“卒筮，寫卦。卦者執(zhí)以示主人。”鄭注：“卦者主畫地識爻，爻備以方寫之。”[25]1345此處“方”就是指木板，指書卦于木板。板上載卦辭，在當時已司空見慣。如《少牢·饋食禮》：“卦者在左坐，卦以木。卒筮，乃書卦于木，示主人。”鄭玄作注：“木者，每一爻畫地以識之，六爻備，書于板，史受以示主人。”賈公彥則疏：“云‘書于版者’，釋經(jīng)‘書卦于木’，木即版也。”[25]14471993年出土的《尹灣漢墓簡牘》于M6墓編號為九的木牘上發(fā)現(xiàn)書有筮卦的內(nèi)容，整理者根據(jù)M6墓的隨葬物推測此墓葬不晚于西漢成帝末年（342年）。九號牘正面上、中段的內(nèi)容為《神龜占》，中段繪有一神龜圖像，下段為《六甲占雨》，均為卜筮類的內(nèi)容[26]。

“方”以形稱，“版”以料稱，“牘”是通稱，三者皆指長方形或方形木板，在實際使用過程中，可以相互轉(zhuǎn)化。“版”與“板”二者可通。由以上分析可知，西漢以前，占卦的內(nèi)容是有書于木板上的。

（2）“具”以量版

“具”，《說文解字》釋：“共置也。”段玉裁注：“共、供古今字，當從人部作‘供’。”因此“具”的本義為“置辦、備辦”，引申為“完備、齊全”之義。用作量詞時，通常表示整套齊全的器具。

“具”作為量詞，在西周晚期時就已出現(xiàn)。如函皇父鼎載：“函皇父作周妘盤盉尊器鼎簋一具，自豕鼎降十又一，簋八，兩罍兩壺。”[27]到了兩漢時期，“具”作為量詞已很通行，所修飾的器物各式各樣，當時的簡帛文獻已司空見慣，如《馬王堆三號墓?jié)h簡》遣策34“角弩一具”[28]圖版二二，遣策297“瓦雍甗一具”[28]圖版四二；《張家山漢簡》遣策17：“回璧四具”[29]；《居延漢簡》258.13：“出錢廿，買腎二具，給候史”[30]120，334.30：“ 車牛一兩，弓一具，矢八十二枚。”[30]271

另外傳世的先秦兩漢文獻，亦有其證。戰(zhàn)國時期兵書《六韜》中的《虎韜·軍用》篇，其中的兵器絕大部分是用“具”作為量詞修飾[31]。《管子》卷十八《度地》篇中記載：“以冬無事之時，籠臿板筑各什六，土車什一，雨輂什二，食器兩具，人有之。”[32]于《漢書》中《霍光傳》有“便房、黃腸題湊各一具”[5]2948；《匈奴傳》存“鞍勒一具”[5]3798；《王莽傳》存“甲胄一具”[5]4075，等等。

由上述出土文獻和傳世文獻的例子可見，先秦兩漢時期，“具”作為量詞時，可計量的種類非常豐富，其所用的范圍頗為廣泛。如前所述，占卦內(nèi)容寫在木板上，木板亦可以用“具”計量，《東觀漢記》中的“卦具”就是例證。故書目中的“八具”就是指配套齊全的八副卦具。

綜上而言，《漢志》中的“易卦八具”當為“《易卦》八具”，非今日中華書局點校本中的“《易卦八具》”。《易卦》是書于板上的內(nèi)容，或與上述《尹灣漢墓簡牘》中的《神龜占》和《六甲占雨》類似，是專為某項卜筮或祭祀活動而設(shè)的卦具。但年代久遠，加之可鉤稽史料有限，《易卦》所載的內(nèi)容不得而知。卦版成套，不能簡單以“卷”或“篇”稱之，故用“具”，而其有八板，故稱“八具”，是《漢志》中所著書目單位的一個特例。

4 結(jié)語

規(guī)律自有其普遍性，也會有零星的例外。《漢志》中的“篇”“卷”問題歷來受到學(xué)者的關(guān)注，而這三篇未著錄“篇”“卷”計量單位的書目往往被作為特例，多是一筆帶過。本文冶以上諸家之說于一爐，取其精華，詳加考證，認為《六藝略》易類下的“圖一”當是“圖一卷”，為班固注文，與同一著錄條目中的另外三篇是同一性質(zhì)的圖畫；《六藝略》小學(xué)類的“八體六技”實為西漢史學(xué)童的應(yīng)試書目，至于小學(xué)序言中的兩處“六體”，第一處是班固征引錯誤，第二處是后循之制；而《數(shù)術(shù)略》蓍龜類下的“易卦八具”作“《易卦》八具”，將卦辭書于版，“具”是《漢志》中除“篇”“卷”以外的另一計量單位。

書籍自產(chǎn)生以來，其材料、裝幀形態(tài)以及生產(chǎn)方法幾經(jīng)變化，古籍計量單位也隨之演變，從中亦可看出中國書籍制度的發(fā)展。過去學(xué)者多對《漢志》中的篇卷問題集中討論，忽略了除篇卷以外的其他計量單位，文中所討論的“易卦八具”即是這類的特例。可以說，古籍計量單位的演變是中國典籍文化的縮影，亦是文化的發(fā)展和進步。

注釋：

① 表格內(nèi)容援引自1962年中華書局點校本《漢書》卷三十中的《藝文志》篇。

② “吏”為訛誤，當作“史”，各注家已考證。可參1981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758頁。下文所引皆更正為“史”，不再另外說明。

③ 《漢書藝文志講疏》：“韋注八體原本許慎《說文敘》。王先謙曰：‘六技，王莽改六書，有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六種，下文亦曰六體是也。’蓋八體六書，本無大殊，秦焚古文，故以古文包大篆，奇字不過古文之特異者，馀蟲書即鳥蟲書。摹印變?yōu)榭娮谭⑷胱瓡瘯⑷腚`書，獨闕署書而已。”（顧實撰，馬慶州整理.漢書藝文志講疏[M]//王承略，劉心明主編.二十五史藝文經(jīng)籍志考補萃編（第4卷）.北京：清華大學(xué)出版社，2011:71-72.）

④ 《求是齋叢稿》：“八體中之大篆即古文、奇字，小篆即篆書，繆篆即摹印, 至刻符、署書、殳書三者, 即在摹印、蟲書中。”（鐘肇鵬.求是齋叢稿[M].成都:巴蜀書社，2001:84.）

⑤ 《蘭臺萬卷：讀〈漢書·藝文志〉》正文《六藝略》（下）處說《八體六技》漏記篇數(shù)11篇，在附錄一《家數(shù)卷數(shù)統(tǒng)計表》處卻說應(yīng)是漏記8篇。

⑥ 《漢書藝文志條理》：“《東觀漢記·沛獻王輔傳》：‘輔善《京易氏》。永平五年秋，京師少雨。上御云臺，詔尚席取卦具自為卦，以《周易卦林》卜之。’按卦具即此《易卦八具》也。”（[清]姚振宗撰，項永琴整理.漢書藝文志條理[M]//王承略，劉心明主編.二十五史藝文經(jīng)籍志考補萃編（第3卷）.北京：清華大學(xué)出版社，2011: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