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強
(新鄉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河南新鄉 453002)
文化認同是民眾對自己國家或地區認同的基礎。由于文化具有深沉和久遠的影響力,因而文化的統一性對任何一個國家或地區都至關重要。班固有云:“圣王在上,統理人倫,必移其本,而易其末,此混同天下一之虖中和,然后王教成也。”[1]1640正是有了周人對周天子倡導的核心文化的認同,西周王朝的早期才能夠保持統一與穩定。可以說,西周王朝的建立、發展及后期的危機,基本上是與西周統一文化的形成、發展及異化同步的。因此,對西周統一文化的核心內涵及其演變進行深入探討,并進一步發現西周文化演化與西周歷史演進之間的關系,對西周史研究尤為重要。
西周時期,新的觀念和命題不斷出現,中國傳統文化的基因和特點也多在這一時期孕育。因此,西周思想文化研究自然也就成為了學界的一個熱點,出現了大量有價值的研究成果。在所有成果中,尤以王國維的研究最具開創性,他認為:“中國政治文化之變革,莫劇于殷周之際……夏商二文化略同……殷周間之大變革……自其里言之,則舊制度廢而新制度興,舊文化廢而新文化興。”[2]451-453王氏的結論是,通過文化上的徹底變革,西周王朝建立起一個等級有差、“綱紀天下”的社會治理模式[2]454。細考前賢的研究可以發現,研究成果多集中于西周文化的創新以及這種創新文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方面。對西周文化自身的演化及文化演化(異化)對西周歷史發展的影響,前人的研究幾乎沒有涉及。本文通過對歷史文獻的分析研究,從動態的歷史視角對西周文化的形成及演化進行了系統探討,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揭示出西周文化與西周歷史演進之間的關系。希冀本研究能對西周史研究以及同類型的文化與社會歷史發展關系研究有所啟迪。不當之處敬請方家不吝賜教。
從一般意義上講,一個社會的文化必然是對這一社會現實存在的反映,特定的社會存在一定會催生出與這一社會存在相適應的社會文化。周人源起于中原以外的“西土”之地,先周時期,周人面對的社會存在內容、水平必然與中原地區有所差別。因而,周人也就形成了與中原文化不同的先周文化。
先周時期,周人大致經歷了以下幾個發展階段:后稷時代以農業為主的生活方式——“誕后稷之穡,有相之道”[3]255是其證;不窋到公劉時期的戎狄游牧生活方式——《國語·周語》“及夏之衰也,棄稷弗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于戎狄之間”[4]3-4是其證;公劉以后,又恢復為以農業為主的生活方式——《詩經·大雅·公劉》是其證[3]260-262。
可以看出,先周時期,周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過著戎狄式的游牧生活。因此,先周文化受戎狄文化的浸潤極深。這就決定了先周文化大抵還只能是徘徊在農業文化圈的邊緣地帶。在夏、商、周三種文化中,特別是相較于同時代的“大邑商”文化,先周時期的周人文化表現得最為落后,屬于后崛起之戎狄族文化民族[5]129。楊寬也認為,在公劉時期,周人“比中原地區先進的夏、商等族,還是落后的,還要被看作戎狄”[6]27。換言之,公劉之后,先周周人文化才真正跨入文明的門坎。
從古公亶父時期開始,先周文化開始與中原的殷商文化及西部姜族文化發生了更多的接觸和融合,在吸收外來文化的同時,周人逐步形成了以農業文明為最顯著特征的先周周人文化。
盡管先周時期周人文化從某種程度上講可能尚屬戎族文化的范疇,但是,在先周文化,尤其是季歷、姬昌時期的先周后期文化中,也已包涵了大量中原文化,特別是殷商文化的成分。這種文化現象的產生,概有如下原因:
1.殷商文化對周人的強烈影響。陜西鳳雛村遺址出土的甲骨文及傳統文獻典籍的記載,反映出殷商時期,周族在政治和宗教文化上均處于從屬地位,文化方面受到殷商文化的影響也非常大。《竹書紀年》記載,隨著歷代周人的艱辛開拓,到殷商武乙時期,周人已經發展成為殷商西部的一股重要力量。殷武乙三十四年,“周王季歷來朝,武乙賜地三十里,玉十瑴,馬八匹”;殷大丁四年,季歷還被殷商任命為西部地區的“牧師”[7]25-26。換言之,從先周季歷時期開始,周人開始成為殷商王朝勢力的一個組成部分,并真正完全進入到由殷商王朝所主導的“中原文化圈”。
作為殷商勢力的一部分,特別代表殷商王權勢力的一個西部“方伯”,在文化上受到殷商文化的影響,甚至是完全遵從于殷商文化的要求,對當時的周人來講應是一種必然。許倬云認為:“周人經過幾代的經營,逐步向東方進迫,過程是漫長的,其中必有相當密切的文化接觸,此點足以進一步支持殷周文化雷同的必然。”[8]448張光直也認為,殷商和周人在文化上表現出大同小異;在日常衣食住行等基本生活方式以及占卜方法、葬俗上也幾乎是一樣的。因此,商人和周人即使不屬于同一個民族,也是屬于同一類民族[9]81-106。
2.周人對殷商文化的主動了解與接受。從季歷始,周人在殷商西部的伐戎戰爭中不斷勝利[7]25-26,影響力迅速擴大。但周人勢力的不斷壯大,同時也導致殷、周之間關系的極度惡化,商周之間的戰爭沖突全面爆發,結果導致“文丁殺季歷”[7]26,殷王武乙慘死于河渭之間[10]104。
商周之間的沖突,極有可能是商王對西部周人勢力實施主動打壓的結果。當然,也有可能是周人主動挑戰殷商權威的一種嘗試。關于誰是挑起沖突一方的問題,現恐已很難考證。但可以肯定的是,雙方的沖突最終以周人勢力遭受全面壓制而結束。也就是從此時起,雄心勃勃的姬昌在周原地區開始臥薪嘗膽、勵精圖治,意圖徹底擊潰殷商,取而代之。
要實現剪商建周偉業,奪取屬于殷商控制的中原地區,就要求周人必須對以殷商文化為代表的中原文化有更為全面的了解。如此,姬昌勢必會進一步主動強化商周兩種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并試圖通過交流來打探殷商王朝的虛實。因此,商、周文化之間的某種趨同性便開始呈現。
事實上,在夏、商、周的歷史文化演化過程中,也確實存在著多方面的承繼和發展,甚至是承繼多于變動①。徐中舒就認為,商、周雖非同一民族,但二者的文化卻趨于一致[11]279-280。西周金文族徽,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由商代的族氏名號沿襲而來,充分說明了大量殷商文化因素在周代仍繼續存在[12]。考古學發現也證明,先周文化中的青銅器鑄造及骨卜等,就是由學習和模仿殷商文化而產生的[13]331。“在殷墟的周邊地區,西周文化從西周早期到晚期始終表現為濃厚商式風格;這里的文化保留了原來殷商文化長期的文化傳統,特別是埋葬習俗。”[14]
可以看出,盡管先周文化還比較落后,但在其形成和發展過程中,由于和殷商文化長期接觸,受到了殷商文化的很大影響。在先周文化中,包括了許多殷商文化的成分。從西周整體歷史發展進程來看,周文化中包含的殷商文化因素,在周人建立并穩固其統治政權的最初時期,應該是發揮了正向作用;而在“三監之亂”中,則產生了負面影響。
如前文所言,文化具有歷史繼承性,西周思想和文化必然以夏商文化,尤其是商文化的歷史發展過程作為背景和基礎。《禮記·禮器》云:“三代之禮一也。”[15]743傳統觀點多認為,夏、商、周三代文化相互因襲而成。其間,下代對上代文化必然存在著某些揚棄,此所謂“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論語·為政》)
武王克商后,西周文化在繼承殷商為一緒[16]基礎之上,開始將自己的固有文化加入到中原文化的主流[17]15-38,并最終演化為中國傳統文化中最為核心的組成部分。西周中央政權強調并要求諸侯國必須遵守的統一文化的內涵,不同的時期可能會存在些許差異,但其最核心部分形成于西周初期的周公制禮活動。通過周公制禮,西周文化在禮樂文明制度等方面出現了大量創新。其中,最關鍵、最核心的創新是建立在“尊尊”“親親”及合于“禮”的基礎之上,以“大宗”繼承制為核心的宗法制政治制度創新。
1.“禮”。“禮”,“履也”[18]2。“禮”是西周社會群體行為的基本準則和規范。它既集中體現了周武王、周公等西周上層的意識,又是設立各項政治制度的指導性原則。《左傳》記曰:“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也。”[19]57《禮記·經解》亦云:“禮之于正國也,猶衡之于輕重也,繩墨之于曲直也,規矩于方圓也。”[15]1371
西周初期,“禮”涵蓋了社會的各個方面、各個層次:“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異同,明是非也。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在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15]13-15也就是說,西周的“禮”包括王朝的典章制度、社會的日常活動及民眾生活的方方面面,是西周統治者對官員及民眾行為的一種制度化和法制化。按照周天子的要求,在西周整個社會,自上而下,行必遵“禮”。
可以說,西周的“禮”凝聚了周人當時的社會實踐經驗及理性認知。周“禮”既體現出周人的價值觀念,同時也是維護社會穩定的一種制度形式。從一定意義上講,西周的“禮”還可以看作是周人共同認可和遵循的一種社會文化。
2.“親親”和“尊尊”。“親親”“尊尊”是踐行“禮”的具體方式和規范。“親親”指的是血緣關系方面,是周人獲取相應政治權力的基礎性條件;而“尊尊”則是指國家治理中出現的上下級政治關系方面。
西周的各種典章制度,“皆由尊尊、親親二義出。然尊尊、親親、賢賢,此三者治天下之通義也”[2]472。在周人看來,“尊尊”“親親”是人生而有之的先天范式,不懂得“親親”“尊尊”便是不知“禮”。如此,西周的“禮”便通過“親親”和“尊尊”的具體行為方式得到落實和實現。
《禮記·中庸》還有云:“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15]1440可見,在周人的日常行為中,“親親”為“仁”——在“親親”的具體行為過程中,“禮”和“仁”達成統一;“尊賢”為“義”——在“尊賢”的具體行為過程中,使“義”中包含并體現出了“禮”。換言之,通過“親親之殺”“尊賢之等”,不僅呈現出“禮”的等級、秩序,而且使“禮”得到具體的執行和落實。這樣,在西周社會生活中,便建立起一個尊卑有等、上下有別,嚴格規范的等級制度和政治秩序。
需要注意的是,商代也講“親親”,但商、周兩代對“親親”的理解有所不同。《史記·梁孝王世家》云:“殷道親親,周道尊尊,其義一也。”“殷道親親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質,質者法天,親其所親,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長子。周道,太子死,立嫡孫。殷道,太子死,立其弟。”[10]2091由此可知,在周代的文化中,“尊尊”是排在“親親”之上的。換言之,西周文化講血緣的“親親”關系時,在血緣關系中加上了“尊尊”的內容,而且側重點在“尊”而不在“親”[20]。
概言之,在西周的血緣關系和政治關系中,完全將尊卑貴賤、遠近親疏的等級原則放在首位,血緣關系受制且服務于政治關系。
西周建國初期,武王、周公及成王對前朝的典章制度進行了大規模改革,形成了有別于夏、商兩代的周制。王國維將周制異于商制的主要部分概括為:立子立嫡制,及由此派生的宗法制和喪服制,再派生出的封建制、廟數之制及同姓不婚制等[2]453-454。在西周形成的新典章制度中,最為核心的內容包括如下幾方面:
王國維認為:“周之制度典禮,實皆為道德而設”[2]477,“周之制度典禮乃道德之器械”[2]477,“殷周之興亡,乃有德與無德之興亡”[2]479。周人的“德”,不僅包含了承源于上天的個人修養方面的主觀內容,也包涵了個人行為規范方面的內容。“‘德’字承載著人倫之德、人性之德以及行為之德、品行之德和治理之德等新思想,是西周時期的新概念”[22],“以人倫之德為主干的外在之德和以人性之德為主干的內在之德直接源自作為至上神的天,它們通過心的作用落實為行為之德、品行之德和治理之德”[22]。
在周人看來,盡管“德”源自于天,但在具體社會活動中,仍需踐行“禮”才能使“德”得到呈現。同時,“禮”也通過“德”行而得到落實。這樣,“德”與“禮”便達成了統一。有學者甚至認為,周公通過對“禮”的加工和改造,開始用“德”來概括原始“禮”的全過程——用“德”來代替“禮”,從而“使禮納入到道德的規范”[23]。
西周文化要求統治者應始終將“正德”放在首位,《多方》“明德慎罰”[24]463和《梓材》“勤用明德”[24]388的記述是其明證;《召誥》甚至還說殷商“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24]399。上有所好,下必效之,想必周人對“德”也應是普遍重視的。應給予重視的是,《尚書》以上記述顯示出,在西周王朝建立的初期,“以德治國”理念便已經萌生。
還應該強調的是,在西周的文化中,“德”通過與“禮”的有機結合,不僅提出了周人追求個體人格完善的最高目標,更滿足了凝聚宗族血緣關系,及凝聚、跨越血緣社會關系的需要。
2.以嫡長子繼承為核心,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宗法制。宗法制度是周人根據“尊尊”原則建立起的一種新的“禮”制形式,是具有血緣關系的同姓貴族的一種基本價值遵循。宗法制的具體實施操作方式是:以嫡長子為大宗,大宗“百世不遷”;以非嫡長子為小宗,小宗“五世而遷”[15]1008。小宗盡管出于大宗,但與大宗的地位、尊卑,等級分明。在各種活動中,小宗不但要向大宗負責,同時還必須始終以大宗的利益為前提和基礎。
另外,根據“周道尊尊”的精神,周天子地位最為尊貴。為保證周天子“君統”的“主尊”和穩定,就要把周王與其他或嫡或庶的兄弟從血緣關系上分割開來,而分開的最好方法就是分封為諸侯。出于同樣的考慮,諸侯也使自已的嫡、庶兄弟自立宗族,成為卿大夫,建立起“宗統”。這樣,整個西周社會就成為了一個等差有序、界限分明的等級社會,即所謂“君有合族之道,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也”[15]1007,“諸侯之尊,弟兄不得以屬通”[25]40。換言之,依靠規范的宗法制,在西周中央政權和諸侯國中就實現了管理、運行的規則化和標準化。
李峰將以天子為最高等級的西周官僚體制看作是“一元化貴族文化”[26]330。在這種文化的引導下,周人逐步形成了文化、種族同一體的意識。諸侯國也開始互視彼此為同一個統一體里面的同僚,并開始認同西周王朝所倡導的共同文化。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西周中后期。
3.分封制。西周的宗法制通過分封制得到了實踐和落實。分封制研究一直是西周史研究的熱點問題,歷來受到學界的關注。筆者的博士論文《生態環境對西周歷史進程影響研究》曾對該問題有較為詳盡的討論[27]145-153。柳宗元[28]27-30、齊思和[29]176-226、楊寬[6]577-599、王玉哲[30]577-592、張蔭麟、呂思勉[31]29-30、許倬云[32]147-180及李紹連[33]等,對該問題都有過研究。葛志毅《西周分封制度研究》則是對這一問題進行系統研究的力作[34]。受篇幅所限,本文對分封制的具體內容不再贅述。
需要指出的是,西周王朝通過武王伐紂及平息“三監之亂”之后的兩次大規模分封,擴大了其控制和影響的范圍,奠定了其疆域的基本框架。但從本質上看,分封所形成的西周國家政治結構實際上卻是一種松散的二元結構[35]47-54。周天子試圖用宗法制來實現對諸侯國的約束,并要求諸侯國定期對周天子朝拜、按照周天子的要求進行國家管理,但在實際運行過程中,諸侯國仍擁有很大的自主權。
西周的早中期,由于周天子的影響力比較大,同姓諸侯與周天子的血緣關系比較親密,異姓諸侯也多是建國中的功勛之臣,所以各諸侯國對周天子的認同度還比較高,每個諸侯也基本能按照西周核心文化的規范行事。隨著時間推移,諸侯與周天子的血緣關系日漸式微,諸侯的實力逐步增強同時,受諸侯國統治地區環境狀況影響,不同諸侯國內部也開始萌發出不同的地域文化,西周王朝所強調的統一文化、核心價值遭受到極大沖擊。不同諸侯國形成的多元文化成為一種離心力,對西周王朝的穩定造成嚴重的負面影響。
隨著西周中央王朝經濟實力減弱,加之與諸侯國在地理空間上的距離,造成中央政權對諸侯的“僭越”乃至對抗顯得越來越無能為力。分封本是西周王朝謀求政權穩固的一個重要方式,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分封制本身所蘊含的不利于穩定的因素表現得愈來愈明顯。隨著諸侯國對中央政權文化上的認同感逐步減低,形式上一體化的西周王朝也逐步開始出現裂痕。
西周初期,文王、武王和周公在因襲夏商禮儀典章制度的基礎上,初步建立起周人的文化體系。成王時期,在周公姬旦的主持下,西周王朝又對夏、商各種制度進行了揚棄,特別是在祭祀、用牲、宗法和分封等制度方面進行了十分明顯的變革,形成了以“德”為核心、“德”與“禮”相統一的西周文化。以嫡長子繼承為核心,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宗法制度亦為周人所認同和接受。文化上的統一,使得周天子的權威地位得到確立和穩固。
西周中期,尤其是穆王時期,周王朝在政治、文化及思想方面出現許多變革。到了周夷王時代,周人在政治、經濟及思想等方面形成了更為規范和完善的西周文化體系[36]。在恭王、懿王之際,周天子的權利進一步擴大,西周國家的政體開始從原本由貴族集團所掌控,進一步轉變為以王權為中心的集權體制[37]。這一時期,在對西周統一文化認同的基礎上,各諸侯國自然也實現了對周天子所代表的中央王朝的認同②。但是,同樣也是在這一時期,西周諸侯國內部開始萌發出適合本地區生態環境的地域文化,各諸侯國文化異化現象開始萌生。諸侯國內部血緣宗族與王權政治博弈下的族群認同現象開始出現[38]。
從西周的歷史演進來看,厲王以后的西周后期是西周王朝逐漸走向衰亡的階段。此時,中央王朝內部已出現周天子集權與大臣分權的分庭抗禮,諸侯的勢力強大到足以干預王位廢立的程度;懿王之子夷王燮甚至還出現違“禮”“下堂而見諸侯”的情況[15]781。出現這種狀況的深層次原因,是在西周王朝內部,文化和價值觀的疏離已經非常明顯,各諸侯國文化異化異常突出,西周王朝堅守和遵循的統一文化開始崩壞。
考古學發現也證明,西周對南方諸侯國的文化影響多“來源于西周的早中期”,中后期開始呈現遞衰之勢[39]。特別是在江淮地區,由于受到當地獨特生態環境的影響,西周文化逐漸被當地區域文化所取代:“在西周早期,西周王朝曾經大規模地向江淮地區擴張,實際控制了江淮分水嶺以北和滁河南岸到裕溪河之間的區域,并對滁河以北到古海岸線的區域形成了強烈的影響。西周中期開始,西周王朝勢力在分水嶺以南地區減弱,地方文化勢力增強。到西周晚期,隨著江南寧鎮地區吳文化的興起,吳國的勢力迅速在江淮地區擴張”[40],“整個江淮南部和江淮東部偏南部分的文化面貌趨同……江淮西部長江流域區在西周早期屬于當地文化的延續,西周中晚期則屬于南淮夷文化區”[40]。
概言之,不同地域文化的產生和逐漸發展,一步步加劇了西周原有文化和價值觀的異化,西周王朝逐步失去了保證其政權統一的思想基礎,王朝走向解體便也成為一種必然。
社會文化是對社會現實存在的反映,而社會文化一旦形成,便又會反過來作用于社會存在,進而對社會歷史的演進產生重大影響。在對夏、商文化借鏡基礎上,以“禮”“尊尊”“親親”為基本原則,以德治、宗法制及分封制等為核心內容的西周統一文化得以形成。伴隨著統一文化的形成,西周政權得以確立。周人對西周文化的普遍認同,成為保證西周中央政權穩固最為重要的基礎。西周中后期出現的政治、社會動蕩,應該與諸侯國不同地域文化(或西周文化異化)的形成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換言之,在西周歷史演進過程中,文化作為一種最為深沉的影響力,對西周社會的穩定和演化發揮了重要作用。
注釋:
① 晁福林.清華簡《系年》與兩周之際史事的重構[J].歷史研究,2013(5):154-163;從商王大戊說到商周時代祖宗觀念的變化——清華簡《說命》補釋[J].學術月刊,2015(6):141-149+167.
② 朱鳳瀚.論西周時期的“南國”[J].歷史研究,2013(4):4-15;張利軍.五服制視角下西周王朝治邊策略與國家認同[J].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6):130-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