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紀

○ 周淑娟

眼里咫尺，心底千里。讀高陽的“紅樓夢斷”系列，發現了王安石的《無營》詩。王安石被罷相后到了江寧府，干了一年就辭職了，讓人聯想到《覺醒年代》中魯迅在衙門口仗“牌”而立，上書三個大字：不干了。王安石晚年喪子，受傷很深，歸隱山林，還給女兒寫了首名為《楞嚴新釋》的詩。讀到王安石兒子的祠堂在江寧鐘山寶公塔內，不能不聯想到蘇軾的小兒子死在王朝云懷里，就是蘇軾希望“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的那個兒子。

世間多少傷心事，只能自己去開悟。讀書，是明理之道、開悟之橋。世俗充斥著流氣和戾氣，唯有讀書可以洗濯自己。世人太癲狂，皆因不讀書不敬畏。

我此生最大的幸運，就是堅持求學到大學，讓自己有能力閱讀先賢，有機會認識優秀的人。靜心讀書是一種真福氣，與那么多有趣味有才華的人直接交流是真福氣。只要書本打開，他們就會開口——原來，封閉自己是對的；原來，莫向外求是對的。

每次讀完厚厚的一本書，都感覺幸福。作者擁有豐富的經歷，這經歷又化為文字中的美好與善意。受盡磨難后的寬容原諒、看遍世界后的開悟明朗，都會引得你一讀再讀。英國作家毛姆有時對同行的評價未免刻薄，但對德國文豪歌德卻是心服口服，說他的文字不嚴自威，為那些頭腦清醒的人提供了唯一的庇護所。歌德為何偉大？因為不同身份的人能從他的身上獲取不同的靈感。

下班后，按照慣性去散步，意外地得到了幾縷夕陽。一條魚在水中跳躍，一只鳥在林間張翼，竟令人感動，而那些草木，安于命運，一聲不吭。想起那年夏天，在郭沫若故居看到的海棠果，飽滿、豐盈。又想起那年春天，在家鄉看到的白海棠，高邈、安隱。一時恍惚，似乎聽到順治皇帝出家前說的話，“我本西方一佛子，緣何流落帝王家”“我本西方一衲子，黃袍換卻紫袈裟”。真假不需參透，越想越有意思。

太陽下山后，感覺奇冷，喝湯兼喝茶，才有了些許暖意。茶過三巡，書翻數頁，一副對聯出現在眼前：“睡至二三更時，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無少長俱是古人。”這副呂洞賓邯鄲道上度盧生的對聯，自然令人想到《紅樓夢》中賈雨村在智通寺所見的那副：“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文雖淺近，其意則深。

邯鄲道，枕中記，黃粱夢。我在書中的幽微人性中穿花度柳，在歷史的天空下登山渡水，看到一些人無辜死去，一些人罪有應得，還有一些人，“甘心自下，始獲保全”。言及功名，有“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之說，所謂“場中莫論文”。

一本本書看過來，如同對一集集電視劇，未嘗稍懈。午夜，我合上了《大野龍蛇》，久久不能入睡。雖是虛構的曹家故事，雖是《紅樓夢》的另一種闡釋——有的從正面加料，有的從反面補充，但黃粱夢和紅樓夢的啟迪無法回避。“委心任運，超然物外”八個字，里面深含多少閱歷和閱讀，個中隱藏多少人生和命運。一個人甚至一個家族的榮辱，也只在那個時代才會志得意滿和痛徹心骨，對后來者只是談資和笑料，甚至毫無意義毫無價值，最多唏噓幾聲、議論兩句。歷史經驗移植到今天，我們在乎的很多東西，在后來人眼里或許一錢不值，甚至留不下痕跡。

為何取名《大野龍蛇》？北齊《高才不遇傳》有“辰為龍，巳為蛇，歲在龍蛇賢人嗟”的說法，小說用來隱喻平郡王福彭流年不利。福彭，是曹寅長女的兒子、曹雪芹的表哥，他的聰明才智沒有用到琴棋書畫上，被迫用到人情險巇上，逆心行事，苦不堪言。

逆心行事，豈能不苦？讀罷，悚然而驚。命運為何，我不懂，正因為如此，我愿意了解古人的想法，畢竟，那是中華文明的童年和少年時代，離神圣和素樸近些。一燈能破千年暗，一智能滅千年愚——我的“燈”就是閱讀，我的“智”也來源于閱讀。

有趣的是，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卜喜逢老師發現了我寫作的一個“現象級秘密”：“她寫《紅樓夢》的隨筆，都能夠完整表達自己，而其他作品則有所遮掩，有所保留。這，到底是基于《紅樓夢》的厚度還是她的克制？”

對這個問題，我無法給出答案。也許，如毛姆所說，曹雪芹這樣的作者和《紅樓夢》這樣的巨著給了我靈感給了我赤誠；也許，如友人所評，我的人性關懷得益于“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王國維說，生活之本質何？欲而已矣。有欲望的人，一種可能是墮落，另一種可能是解脫，解脫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在于自殺”，因為“出世者拒絕一切生活之欲者也”，所以《紅樓夢》中真正解脫的人只有寶玉、惜春和紫鵑三人。

人說“人生百年如寄”，又謂“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寄”的兩端則是來和去——從來處來，到去處去。寶玉因出家而解脫，黛玉因死亡而離世，但寶玉和黛玉關于生命與生存、繁華與繁花的領悟，才是他們愛情的連接點，也是這兩個文學人物強大生命力的根源。

黛玉曾經兩次葬花，一次是寶黛二人共讀《會真記》后黛玉葬桃花，那是甜蜜的傷感，一次是黛玉吃了怡紅院的“閉門羹”后，哽咽著埋葬鳳仙石榴花，這次是深刻的傷心。“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黛玉預料的未來是這樣的，如何不令人傷心？

中秋節后，桂花開了，突然之間，這座城市就自帶起香氣。秋天的香風，令人心曠神怡，我豈能不珍惜年年看花聞香的日子！愈珍惜我便愈清醒，也許，我越清醒家人才會越安寧。跟著夜的聲音往深處想，只有“自己”在虛空里好好歷練一番，才是真正屬于自己的東西。

思緒紛飛，突然有了一個重點：人間值得！是的，窗簾低垂，枕頭適中，溫度適宜，氣氛友好，內心上進……就是這么簡單的人間，就是這么樸素的一生，也好，多好！

對了，王安石那首詩是這樣的：無營固無尤，多與亦多悔。物隨擾擾集，道與翛然會。墨翟真自苦，莊周吾所愛。萬物莫足歸，此言猶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