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回憶

○ 于曉慶

辛丑年霜降那天清晨，剛睡醒的大衛照例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瀏覽起關注已久的微信公眾號“感悟人生”，看到有新發布的小提琴曲《愛在深秋》，便慵懶地蜷縮在松軟的被窩里慢慢欣賞起來。

聽完一遍后，大衛有些意猶未盡的感覺，心想反正已是退了休的人了，再也不用為上班而趕時間了，索性等聽夠了再起床吧，于是便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聽著。他越聽越感覺到相比起較熟悉的鋼琴演奏曲《愛在深秋》來，悠揚婉轉的小提琴曲既有種纏綿悱惻的凄迷，也有種欲愛不能的憂傷，更富有表現力和感染力，已經真正打動了自己的心。

聽著聽著，那動人心弦的小提琴聲漸漸勾起了大衛對自己在四十二年前萌發的那段情感往事的回憶。

那年深秋的某天半晌午，18歲的瘦高個小伙子大衛乘著開往縣城的長途汽車，去縣教育局開辦的面向全縣招生的首期高考文科復習班報到，這個班的近半數學生都與他一樣，那年高考總分達到了分數線但最終未被錄取，其他學生的總分與分數線也差得并不多。車子不疾不徐地在鄉間公路上行駛了將近半個小時后，?？吭诹顺墙纪饴愤叺恼绢^上，大衛肩背手提著被褥、箱子、臉盆、熱水瓶等行李，下車后徑直向百余米外的那所剛建成還沒砌圍墻的新辦完中走去。

在緊挨著從公路拐進學校的那條石子小路的一間教室里，大衛排在一位扎著不長也不短的馬尾辮，身材高挑玉立，衣著整潔得體的女生身后，等候辦理報到手續。在她辦完手續后轉身輕盈走過的那一刻，大衛分明看到眼前的這個女生長得真夠漂亮，膚色白皙，五官勻稱，眉目清秀，讓他頓時有股一見傾心的沖動，這可是懵懵懂懂的他初次親身體驗這樣的感覺。等到該大衛填寫簽到簿時，機敏的他利用那段很短暫的時間，很用心地將她剛剛填寫的姓名和家庭住址記在了腦子里。

辦完報到手續，大衛按照老師安排的舍號及床號，拿著行李來到了二樓西側頂頭的那間男生宿舍，他一邊找著床鋪上貼著的床位編號，一邊與比自己先來的幾位同學禮節性地打著招呼。等找到了自己的床位，放下了手中的行李后，大衛隨即將塞在箱子里的鋼筆和日記本拿了出來，一字不落地把她們家的住址寫在了本子上。大衛雖然手在寫著，但心里卻在想著，她怎么長得這么漂亮，絕對配得上“小茜”這個洋氣好聽的名字，應了人如其名的說法……

良久，大衛才從對小茜的想象中回過神來，發現筆尖仍停在生產隊的“隊”字的最后那一捺上。他使勁地搖了搖頭，為的是好讓自己立馬清醒過來，千萬不要忘了臨出門時母親的叮囑，已兩次參加高考，兩度名落孫山了，如果明年再考不上大學，怎么回去見生產隊里的百十號老老少少？古人云：書中自有顏如玉。小茜自身條件如此優越，自己只有考上個像樣的大學，也算是出人頭地了，才有足夠的資本擄得她的芳心……想到這些，理智的大衛當即告誡自己，必須把心給收起來，全神貫注地投入復習。在此后的九個多月時間里，大衛始終沒有因為小茜而分心，偶爾與她迎面相遇，也裝作視而不見，當然少不了用余光偷偷地瞄她一眼。

轉眼就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已經收到全國一流名牌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大衛覺得此刻時機已經成熟，于是決定趕在出發去北京報到之前，專程到遠在50里外的小茜家去一趟。那天清晨，他乘頭班長途汽車趕到縣城的汽車總站，換乘上午僅有的兩班車中的后一班，于中午時分到了小茜家所在公社的老街上，在僅此一家的食雜品店里買了條切片糕充饑后，便照著店員所指的路線直奔小茜家去了。

當來到村東頭，大衛眼見有位大媽在門外場上翻曬新收的芝麻秸，便走上前去禮貌地向她打聽小茜的家，大媽放下了手頭的活兒便帶著他往村中間走。當快走到小茜家大門口時，正見一小伙子從屋里走出來，大媽便大聲朝那小伙子說，這人是來找小茜的。大衛聽大媽這么說，隨即謝過了她，又走過去跟小伙子打招呼，并介紹自己是小茜的同學。小伙子告訴大衛道，太不巧了，小茜吃過早飯后就帶著昨天剛收到的錄取通知書，跟著去上海為廠里采購設備的父親到親戚家去報信了。尚未見過世面的大衛聽罷心里涼了半截，慌張之中只問了小茜考上的是那所學校后，便帶著失落的心情隨即告辭了。

翌日早晨，大衛早早吃了早飯便騎自行車趕去相距20來里的一男同學家，因為他知道這個男同學填報的正是小茜被錄取的那所學校，如果他也被錄取了的話，就請他在去學校報到后盡快私下把小茜她們班的信箱編號告訴自己。這回總算是天遂人愿了，在得知他果真與小茜被錄取在同一所學校后，大衛便將自己的想法直言相告，男同學自然明白大衛的意思，便滿口應承了下來。

三天后，大衛就登上了北上的列車，在到達學校的第二天就給家里和那位男同學分別寄了封信，詳細告知了自己的聯系方式。信寄出后沒兩天，心情迫切的大衛就開始寫準備寄給小茜的信，他在信中毫無保留地向小茜表達了自己的愛意，這可是他平素第一次向中意異性如此表白。一周過后，大衛終于等來了那位男同學的回信，并按照信中告知的郵箱把已數易其稿的那封信寄給了小茜?；蛟S是落花有情流水無意，信寄出十來天后，大衛盤算著小茜的回信也該到了，于是天天問班里管信箱的生活委員有沒有自己的信件，令他失望的是偏偏沒有小茜的回信。

又過了一周的時間，仍然沒有等來小茜的回信，大衛便想法找些理由來安撫自己，可能是小茜有點害羞，不好意思馬上寫信回復；也可能是小茜沒思想準備，不知如何回信答復；還可能是小茜比較矜持，不想輕易草率表態……其實內心焦急的大衛后來也曾想再寫封信給小茜，但不夠自信的他還是想得多了，覺得像小茜這樣出色的女生，肯定會有不少男生愛慕和追求，其中不乏比自己更優秀的，雖說自己考上了一流的名牌大學，但并不見得什么都勝過別人，因而也不一定就讓她看得上……

時至深秋，大衛那顆熾熱的心隨著天氣的漸漸轉冷慢慢地涼了下來，原本猶猶豫豫的他最終還是沒有再提筆寫信給小茜。然而，他卻始終無法將初見時小茜給自己留下的美好印象從記憶中抹去，即使后來聽其他同學說小茜已結婚成家、繼而生子為母了依然如故。后來大衛又曾聽說小茜過得并不順心，以致出現了感情危機，他的內心更是充滿了憐憫和歉意，覺得命運不該這樣捉弄如此美麗的她，更責怪自己當初沒拿出勇氣再給她寫信。

……

兩年前，也恰逢深秋時節，定居海外三十余年的老同學從大洋彼岸回故鄉探親，大衛設宴招待這位一直被自己稱作老兄的老同學，方再次見到四十年前高考結束后再未謀面的小茜，她是應老兄邀請前來赴宴的。此時的小茜齊耳短發，隱隱約約夾雜著幾縷銀絲。席間，大衛清唱了那首經典老歌《只要你過得比我好》，以表達對小茜的真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