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娟的詩

○魯 娟

夜 奔

電閃雷鳴，暴雨如注

雨行如音符拍打車窗

多少年，我早已不急急奔赴

——

只為這個清晨

那遠山，那近林

那清新，那悠長

眾鳥鳴叫，余音飄散

萬物潤澤，呼之欲出

空氣中浮動不可言傳的美好

鏡中人已過不惑又恍若少年

那瞬間，那遲疑

恰好夠沏上一壺馥郁的馬牛山茶

七月過蘆山葡萄園

光輝，夏黑，醉金香

這些晶瑩剔透的女子

有著恰到好處的名字

這些名字還沒念出

新鮮的汁汩汩流淌

而我，也有和她們

一樣合適的小名

秘而不宣

滿懷歡喜

不時走動在濃蔭中

“非要足夠的世事和時間，

才能把一個女人徹底打開”

歷經該歷經后

我和這葡萄園同時無所事事

又飽滿渾圓。

龍門鎮

龍門鎮上有龍門陣

閑適、散淡、從容的人間煙火

在廢墟上演繹

仿佛災難從沒來過

無常未曾降臨

龍門鎮里的龍門花生

像健壯、活潑、明亮的孩子們

穿金黃的外衣

金黃的身體

在金黃的陽光下蹦跳

龍門鎮住天生殘疾姑娘張艷

她有《龍門客棧》俠客的豪爽

也有《紅樓夢》林黛玉的溫柔

一笑一顰間，把命運這個對手

輕輕扳倒在地。

良 友

若有良友從山中來

他必識得那些上等金絲楠木

深藏的斑斕紋理

水波紋，鳳尾紋，龍膽紋

移步換影，每個角度有每個角度的光彩

每條紋路有每條紋路的故事

他必識得那玄機，那微妙

若他是良友

若他真從山中來

隱蘆山

小隱隱于野，大隱隱于市

樊敏闕隱于蘆山一隅

“漢故領校巴郡太守”字樣隱于碑

有巨龜隱為更深，千年不語

只顧埋首托兩尊漢代石獸

一名天祿，一名辟邪

有客拜訪，不敢高聲語

怕驚動旁側竹林、山石

恐有仙人已隱萬年

金 剛

這微妙，這信心

一日比一日更生

漸漸圓滿，一日比一日

更澄明更空曠

世上最堅不可摧

最柔軟不可及的東西

什么也傷害不了它

也不傷害任何什么

——

被她這樣幸運獲得！

一滴露珠從頭到尾暗示并牽引了她。

放 下

僅此一次

她什么都沒帶

通往寺院的小徑上

卸掉了全部的愿望

塵世各種擔當

把她壓得那么重，那么低

就在她放下一切時

得到了一切

不經意轉身瞬間

一只久違的蝴蝶輕盈飛過

對 手

林間有百獸

心中住猛虎

無數善念惡念

每日反復交替

忽而放晴

忽而陰雨

有時如半山急流雷霆萬鈞

有時如石上青苔緩慢耐心

常常被擊敗

常常又征服

對手多么強大

化身成愛人和我形影不離

空

曾深深愛，被愛

曾行走江湖，隱居市井

曾欲說還休，靜默如水

曾貪婪無度，節制清歡

曾與命運對弈，握手言和

汲一處清泉，

煮一壺新茶

此時彼時

雖鳥鳴遍布，松濤滾滾

山谷空空如也

不可思議

沏一壺凍頂烏龍

或兩碗小青柑

靜坐對飲

一間陋室，

幾面落地窗

任光陰滾滾而過

曾妄念紛飛又心若止水

曾急急遠離又慢慢返歸

曾苦苦等待又無所等待

那些虛名、浮華、執著

那些狂放不羈

那些孤注一擲

萬千盞燈

在窗外明明滅滅

浩浩蕩蕩

一切遙不可及，

轉念一切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