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闌
1
秀葽在公交車上接到電話,秀葵打來的。秀葵很少主動找她,秀葽清楚,他是那種除非天塌下來,不然就死扛著的人。那是她離了婚,干起培訓行當沒多久的事。三月的一天,窗外正飄著冷雨。
小地方的人說話,口氣總是那么生分,禮數周全,即便火燒眉毛,照例會客套一番:你忙不忙?最近怎么樣?急性子的人,受不了這樣兜圈子。
“有事嗎?”秀葽問。
“唔……沒有。”秀葵的語氣里明顯有種刻意壓抑著的情緒。“我……好像迷路了,搞不清這是哪里呢。”
“怎么回事?”秀葽說。“你在開車嗎?”
“沒事,靠邊停著呢。”秀葵說,還是那種欲言又止的口氣,“姐……媽的情況……不太好。”
隔著電話,秀葽都能嗅到籠罩在他頭頂的那團悲傷氣息。但有那么一兩秒,她眼前閃過的畫面卻是另一回事。兩年前,秀葵從車站接到她,車子在積雪咯吱作響的道路上行駛,望見眼前那幢矮墩墩的土黃色居民樓時,秀葵才驚醒似的從座位上扭過頭:“爸快不行了,就這一兩天的事了。”
想想看啊,這才過去多久,又一個閃電劈過來。秀葽——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盡管她知道,秀葵在等著她吩咐該干什么。就像剛剛得知父親病情那次,他失手打翻一只杯子,卻一動不動杵在那里。很快,她聽到水滴滴答答,滴到地板上。她低頭看見他穿著拖鞋的光腳,就在一汪水的旁邊。她盯了半天,怎么都無法把視線從那雙毫無生氣的腳上挪開。
“送過來吧,”秀葽說。“這事得抓緊了。”
秀葽感覺自己的口氣就像在處理手頭一件熟極而流的業務,事實上她也一頭霧水,像是毫無防備挨了一拳。但這就是人生,被不幸、意外連連打斷,卻依然必須甩掉憂傷和噩運賽跑。
她唯一想不通,母親怎么一下子就垮了?或許他們都只顧著自己家的那點屁事,卻忽略了那些個不斷敲打著他們天靈蓋的細節:母親像海蜇失水后迅速萎縮的身體,手掌心大片充血的斑塊,對油膩食物表現出的近乎夸張的反胃,從牙神經蔓延到后背的陣痛,以及被貌似病毒性感冒揪住不放的反常癥狀,這些東西的背后,居然藏著一個秘密的入侵者——肝癌。要知道,他們還沒從父親去世的陰影里走出來。現在倒好,惡魔纏身了。
不過,對母親,有件事秀葽一直過不去,那些記憶總會冒出來,就像她以為消失了,可一回頭,它們就在枕邊靜靜地注視著她。父親臨終前的那個深夜,他躺在床上的樣子,看上去大概只有過去的三分之一那么大,好像其余部分都被身下的床板偷偷吸走了。她伏在床頭,離他很近的地方,都能聞到死亡正在頭頂盤旋。她小心捕捉著出現在他身上的一切動靜,哪怕是眼皮蟬翼似的微微顫動,嘴角疼痛引起的隱隱牽拉,手指夢魘來臨后的無力縮回。總之,他以隱約含混的方式發出的微弱需求,她都希望自己別只是傻傻的盯著看。萬一有個閃失,她的良心這輩子都會被敲打。她聽到母親在客廳,篤篤篤,進進出出。天知道都這個時候了,她還在忙乎什么,反正就是死活不肯進來瞧一眼。頭一天下午,這種情況就開始了。
秀葽走出去,看到水槽邊堆起幾摞小山高的碗碟,丟在一邊的消毒液空瓶、一次性手套、紙杯、老花鏡、煙灰缸、假牙箍、廢紙團……母親背對著她,用一把生銹的火鉗,正試圖把窗簾從掛鉤上扯下來。那副架勢,好像她趕著撣檐塵過大年呢,好像她就差舉著消毒劑罐子亂噴一氣呢。
“有沒有水果?”秀葽嘟噥著,從地上一堆衣物上跨過去。“爸爸醒了,他想吃點東西。”
“別去!”母親猛地轉過身,低吼道。秀葽愣了一下。“就這樣吧——”母親又說,“別熬的時間太長。”
原來母親一直在等那一刻!可是,父親什么時候成了母親的負擔啊!他一天也沒病過,直到有一天,莫名其妙,從自行車上摔下來,醒來后發現自己跌在馬路牙子上。他掙扎著坐起來,把車騎回家。三天后,又昏倒過一回。這回可沒那么幸運,直接被抬進醫院。然后,讓人跌入谷底的事情就來了。
2
然而秀葽知道,對母親來說,父親去世并非是個解脫。他們的感情其實沒那么壞,至少在秀葽的奶奶過世后,以及她的姑媽、叔叔陸續搬離他們家,不再橫插一杠子后,他們的感情才開始回暖,像小陽春來臨。偶爾,他們也會像小夫妻那樣拌拌嘴,打打口水仗,但連他們這些小屁孩都聽得牙花子酸溜溜的。父親嘴上不會說抹了蜜的話,但手腳大,肯花錢(她后來覺得父親是變著花樣在補償)。比如,母親穿的、戴的,全是父親一手代勞。母親穿不穿戴不戴沒關系,反正父親松了心,好像他的沒事瞎溜達有了著落。母親通常會先來一通牢騷怪話,再假裝鄙夷地往身上懶懶一套,后來就沒見下過身。這樣一來,母親給慣壞啦,她壓根兒不會給自己買東西。你要是指望她在一堆衣服,或者耳環啊項鏈啊,或者任何物件之間做出選擇,那非把她逼瘋不可。
可是在那個讓人心如死灰的夜晚,母親到底在逃避什么呢?她是不是被過去的事情刺激得過了頭,才做出那些讓人匪夷所思的舉動?秀葽什么都不想說,都不想想。
她記得很多事情。她當時只有七八歲,卻什么都知道,比別人不知道的還知道得多。記憶比花崗巖上的刻紋還清晰,比鍛鐵般的夢還冰冷。母親遭遇過什么,她就遭遇過什么。只不過,那些拳打腳踢,霰彈般落在母親身上,和落在她心里,發出的反抗不同。比如,母親會痛哭流涕,捶自己,扯頭發,一副非把靈魂撕碎不可的樣子。秀葽不是。她不流淚,不助陣,不阻止,她把自己盡可能地縮成一小團,似乎這是一種最快的逃離方式。有時候,她夢游似的朝河邊走,有幾次想著要不要跳下去,最終做到的卻只是撿起石頭,往河里扔。能扔多遠是多遠,就好像她看到自己縱身一跳。
秀葽卻不記得,母親的頭發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白的。好像她當年就是頂著一頭白發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除非它們被染成黑色,她才可以想象母親年輕時候的樣子。但用不了多久,發根處的白色就很扎眼地刺出來,一天天地碾壓過黑色。
“頭發白了,你不難過嗎?”一次散步時,秀葽問母親。
“沒有,我很高興。”
“為啥?”
“這樣就可以時時提醒他們犯下的罪過呀。”
秀葽知道,“他們”在這里指的是誰們——那些介入他們家庭生活并且差點毀了他們的人。她快把那些家伙忘了,但是母親告訴過她,生活就像蕁麻,會把碰到的人刺得遍體鱗傷,哪怕你睡著了,也會從夢中驚醒。那種刺透皮膚,如芒在背的灼傷感,一直在那兒,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母親的話喚醒了秀葽的記憶。她想起小時候被蕁麻蜇傷。在山坡的小道上,那種毫不起眼的野草,混在雜草叢中,外形和蒿子有幾分相像,只是在色澤上顯得鮮綠些。但那也沒用,她照樣被蜇過好幾次。在她眼里,那些有著鈍鈍的棱角,疏疏的螫毛的家伙,屬于野草中的“溫柔殺手”,別看它們開著粉紫色的小花,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一旦咬起人來,卻一點兒都不含糊,它們有本事把你的記憶燒出窟窿眼來。
3
凌晨四點模樣,秀葽在火車站接到母親和弟弟。秀葵臉色疲憊,胡子拉碴,一副被生活連推幾個絆子的樣子。他過去的開朗自信去了哪里?給他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女兒、半死不活的出租車生意、屁股一拍就跑掉的前妻,這接二連三的不幸齊齊過濾掉了?他現在唯一保留下來、一頭扎進去的就是養鴿這個癮。秀葵收集了各種鴿子,什么瓦灰鴿、紅絳鴿、雨點鴿、黑鴿……他把一大半精力和錢都花在了這些整天只會咕嚕嚕叫喚、還動不動飛跑的小家伙身上,有一天終于惹急了他老婆:
“凡是會飛的,一律不許進這個家!”
后來,秀葵的一意孤行不但把整幢樓的人得罪光了,還把自己的婚姻給撬掉了。
母親看上去還好,至少沒預想中那么糟糕。秀葽是這樣和她解釋的:你不是長了個瘤子嗎,這沒什么,很多人都會長,不割也可以。但為了保險,還是拿掉好。再說,賺錢不花,等著老鼠養兒子嗎……她說這些時,拿眼睛瞄母親,心里盤算著接下來怎么辦。
“不就是個瘤子嗎?”母親說,那口氣就像她正拿著蒼蠅拍啪的一下呢。“弄好了我們就住院,我可不想它留在那里搞破壞。”
秀葽給秀葵遞了個眼色,姐弟倆無聲地笑了。她想象著那個與蟹爪酷似、正在侵吞母親身體的膿腫,被他們描述成一個搗亂分子,心里免不了得意。而此前,秀葵寄給她的醫學光片、切片化驗之類的東西,現在正困身于前夫高抬貴手留給她的那輛老款奧迪1.8T的后備箱內,動彈不得呢。她接過母親手中的提包,一手攏著她的肩,隨著一波人流,向出站口走去。
“手術很成功,但是后期的保養任重道遠啊。”一周后,在醫院過道上,主治醫生查完房后說。他從鏡片后透出的微笑,與走廊盡頭射進的光線,仿佛來自同一種光源,讓秀葽覺得母親正在重新被世界吸納。他身后有一批實習生,就在幾分鐘之前,他當眾糾正了其中一個人的錯誤。因為這個年輕人,毛毛草草,在記錄病人每日尿量時,使用了“大約”這個含糊不清的詞,違反了醫學的嚴謹性。主治醫生身上有股值得信賴的來蘇味兒。臨走時,她主動握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綿軟,就是這樣一只像女人的小手,伸到母親體內,無比精準地找到了那個潛伏已久的敵人,小心地沿著那些敏感的血管,不堪重負的肝臟,像拆彈專家那樣,把搗亂分子剝離干凈,并且順手牽羊,切除了一只爛梨似的,伺機發動新一場病變的膽囊,最后像繡花兒那樣,用羊腸線密匝匝地縫起傷口。這些當然是秀葽想象的。但當他把手放在母親肩上,詢問她術后感覺時的表情,讓人完全有理由這樣想。
4
母親十八歲就嫁給父親,她說自己傻乎乎的,還沒搞明白到底在干什么,就被父親那些個糖果啊,衣服啊,發夾啊之類的糖衣炮彈給收買了,然后就稀里糊涂地嫁了,然后你就出生啦。在醫院的那段日子,母親的這些陳芝麻爛谷子,聽得秀葽耳朵發炎。
“然后你腸子都悔青了?”秀葽歪著頭問,把床向上調節兩檔,好讓母親坐起來。她說母親,其實也在說自己。當年因為發現前夫家的水果可以敞開肚皮吃,她才發熱病似的嫁給他。現在想來,丟死人了。可在當時,情況就是這樣。“你的媽媽窮透了,他們家連水果都買不起,只好整天嚼甘草吃!”拜天所賜,前夫沒在孩子面前提她當年嚼瀝青這件糗事,已經算是嘴下留情。他就喜歡拿貧窮這種事嘲笑她,他才不在乎她怎么想。
“當初如果沒有你,”母親說,可能顧及女兒感受,她抹抹眼睛又笑了。“算了,還提這些干什么。”
“我又不會妨礙你。”秀葽說。“我那會兒巴不得你們早點離了,誰受得了家里面整天雞飛狗跳的。”
“你們的爸爸不同意。”母親說。“他說夾在中間,他比誰都難受。但沒辦法,他如果不按你奶奶說的那套做,她非犯病不可。那會要了他的命。”
“他是長子,沒辦法。”
“他怕人家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呢。”
“你恨他嗎?”秀葽想起父親臨終前的那晚。如果不是恨,又是什么呢?
小米粥熬好了,她盛出一碗,端給母親,瞥了一眼折疊床上呼呼大睡的秀葵。他倒好,把擔子往他老姐身上一撂,萬事大吉。不過,也不能怪他,家里發生那些地動山搖的事情時,他還裹在棉被里嗷嗷待哺呢,誰顧得上搭理他那張哭得發紫的小臉蛋兒呢。
“有什么用呢?你們這個爸爸呀,木訥得扎都扎不出血來。”
“他是孝順過頭了。”
“我看他是愚蠢過頭了。不管怎么說,他也不該合起伙來對我動手,背地里又來討好我。——我的心都碎了。”談話每次都是這樣結束的,這就是結局。“我的心都碎了”,一句話,收攏整個過去,一錘定音。母親的心,應該早就碎了。在最美好的年齡,卻一頭卷入無休止的家庭糾紛,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就像你年輕時懷揣一枚珍寶,滿心歡喜地走過人生時,卻遭到迎頭痛擊。你卻必須擦掉憂傷,繼續走完一生。
“好啦好啦,不說這些了,等秀葵醒了,咱們一起吃點東西,把身體養養好,這樣就可以早點出院。”秀葽走過去,揉了揉母親的肩膀,用手指梳攏母親的頭發,想把它們繞出好看的波浪來。
母親那時候也是這樣給她梳頭的。她閉上眼睛,好像感受到嘩嘩的流水,飛濺的水花,香噴噴的泡沫,那一刻多享受啊!不被任何人打斷,陽光就這樣傾瀉下來,像一柄撐開的大傘。
5
好多年前,他們住在一條帶有大斜坡的街道盡頭,一幢多層建筑,緊靠一座風景畫里才能見到的那種大山。山下有一條白天清澈見底、夜里發出亮光的河流,一片被野花點綴、露水濡濕葉子的白樺林。他們在那里一直住到秀葽初中畢業、去城里念高中。那是一段終于正常、沒被侵犯、可以長時間保持平靜的生活。秀葽學會騎父親那輛笨騾子似的自行車、卻不知道有手剎這回事的時候,有一次從家門口的大坡上沖下去,差點一頭撞上貨車。她這條命就像是老天爺賞賜的。
那些大人們整天在干嗎呢?
那是四月的一天,她從學校回來,從陽臺上翻進家門。她先是到廚房,抓起一大把炒米邊走邊吃。周圍一片寂靜,以往這個時候母親都在。聽到風箱的呼哧呼哧,爐灶上大鐵壺的咕嚕咕嚕,秀葽的心頭會冒起一股熱氣。可是那個傍晚,她什么都沒聽到。房里沒人,透過貼著窗花的玻璃,秀葽看到秀葵和他的一幫蝦兵蟹將正在開火。對方一個家伙剛沖出來,就被一槍打死。沒過幾秒,他又從地上急急吼吼地爬起來,重新沖鋒陷陣。
“媽!媽!”秀葽叫喚著。走廊盡頭,是一個雜物間,平時存放糧食、舊物件和爸爸的電動工具。門虛掩著,她聽到唱經聲,聞到香燭味。推開門,看到一大片奇怪的東西,從眼前直掛下來,發出暈乎乎一片紅光。一個人盤腿坐在地上,正念念有詞,來回搖晃著。地上平白無故多了一張桌子,多了許多香燭。燭煙搖搖曳曳,光線明明滅滅,眼前恍恍惚惚,秀葽感覺自己快要倒下去,她想叫媽媽叫不出來,媽媽在哪里她看不見。等她終于看清一個人,一動不動躺在那里,她好像看到媽媽被從頭到腳被蒙了起來。白天穿的那件孔雀綠毛衣,洗得發白的花圍裙,軋著花邊邊的袖套,全都不見了。媽媽渾身上下,一動不動,變得硬邦邦的,像一塊烤干的攤饃饃。
媽媽死了!
她拖著虛弱的雙腿向外跑。媽媽死了!她發瘋似的跑起來。跑過紅綠燈閃爍的十字路口,跑過秀葵他們打伏擊戰的兩堵城墻,跑過坑洼不平的羊腸小路,跑過迎面而來的行人和自行車的丁零當啷,跑過水文監測站的那排灰鴿色磚瓦房,幾個剛剛監測完水位、扛著儀器往回走的工人,停下腳步,吐著煙圈。在那個四月的傍晚,他們饒有興致地看著一個小女孩在暮色下狂奔,卻不知道她為何狂奔,為何哭泣。多么值得一看的場面啊!她像只受驚的小馬駒,情緒失控后倉皇逃逸。
爸爸在哪兒呀?我為什么看不見他,我要告訴他———“媽媽死了!”她終于忍不住對著河水和空曠的大山,號啕大哭起來。臉上淚淋淋,頭發濕漉漉,衣服扣子掙脫了,鞋子帶子跑脫了,她簡直要傷心得一頭栽過去!
但是等她悲痛欲絕地回到家,發現媽媽換了身衣服,坐在床頭對著她微笑呢。那一刻,那微笑在她眼里,不啻為一種天大的嘲弄。她差點背過氣去,誰家的媽媽會這樣嚇唬她的孩子,這樣的媽媽要她干什么呀!
母親后來告訴她,他們在幫她驅趕魔鬼,魔鬼趕跑后,噩夢就會消失。可是,有那么簡單嗎?魔鬼真被趕跑了?她不這樣認為啊,她一直能感覺到,它搖身一變,化作一團烏云,或者一劑毒藥,重新侵入母親的身體,時時折磨她,讓她在半夜發出尖叫。當母親難過的時候,秀葽覺得自己也成了她的一部分,重新回到她的體內,用頭撞擊她的肚子和胸部,想幫她把那些藏匿的魔鬼趕出來,讓她忘記那些悲傷,好好兒活下去。
秀葵那會兒根本沒辦法體會這些。他像個開心的小野人,一天到晚東跑西顛的,就差把房頂掀翻。有一次他淘氣死了,不知道從哪里兜來滿滿一口袋蛆,“噗噗”兩下,倒在秀葽腳上,差點把她的魂兒給驚飛了。還有一次,他算是栽在自己手上,被“刺啦啦”冒煙的竄天猴追得上躥下跳,可他就是渾身長腿也逃不過不長眼睛的鞭炮呀。他的溝蛋子給炸開花啦!他后來聽到公雞打鳴都能從床上一頭栽下來。當秀葽有了孩子,經歷了生活的打磨,她感覺仿佛有什么事情終于可以就此打住了。
那些往事,那些悲傷,那些你永遠無法抵御無法消解的夢魘,讓它們就地埋葬吧。
6
秀葽不無擔憂,盡管母親的身體一天天在恢復,她身上的那團不明物體,由一個鋪開的、不規則的大面積陰影,逐漸縮小,萎縮成一道疤。但與此同時,她看到另一個陰影在擴散。它缺少具體表征,無法用斷層掃描儀檢測,可她能感覺到。它無時不在,探頭探腦,好像隨時會來那么一下子。并非每次都能覺察,但憂慮始終懸在頭頂,像一面實實在在的掛鐘,它內部的機制,承重的彈簧,咬合的齒輪,任何一塊微小部件的斷裂或者差錯,都可能讓生活全盤停滯。可怕的是,沒人知道那一刻何時到來,以何種方式到來。你所能做的就是,小心地繞過懸掛在頭頂的各種威脅,繼續向前。
很多時候,母親處于夢游狀態。有時她來回走動,會突然停下來,讓人以為她的腳給水泥封住了。她會對著一個遠去的小女孩背影發呆,喃喃自語道:“我要是像她那么大就好了。”
“你上次希望自己是個小媳婦,”秀葽說,“這次又往回縮了大半截子,再縮就縮回到姥姥肚子里去啦。”
關于過去,和那些人有關的名字,沾邊的事情,隨便什么,都容易刺激到母親。她會針扎似的快速收縮或向外彈射,過后陷在沙發里,變成一塊橡皮或半截木頭。“別再和我提那些人,再提我的頭可要炸了!”母親叫起來。
“不提不提,”秀葽說。“可你整天把自己關在家里,也不是個事呀。她們都在等著你下樓說話呢。”她們指的是樓下兩個老太太,一個臉色蠟黃,心地善良,信仰佛教的因果報應和生死輪回。另一個害了嚴重的眼疾,拄個拐杖,但這無礙于她擅長說教的職業病。她每天義診似的在小區來回逡巡,打探需要幫助的人。
“不去不去。”
“桂花開了,咱們去看看吧。”秀葽還是不死心。
小區的銀桂,甜得齁人。母親站在樹下,并沒像秀葽那樣使勁兒地往空氣中嗅嗅,要么揀低的枝湊上去琢磨一番。那些葉腋下檸檬黃的簇生花朵,挺拔的枝條,上好皮革似的油亮樹葉,以及微風過后的簌簌落花,都被母親隔離在外,她仿佛一個自成一體的世界,任何人絞盡腦汁也鉆不進去。
“有一次,”秀葽想到一件事。“你不知道,我嘆了一口氣,就那么一小口氣,就挨了叔叔一巴掌。”她瞄了母親一眼,發現母親沒作聲,于是繼續說。“他說‘小孩子家嘆什么氣,晦氣!’我當時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一只挨打的狗娃子。”
“他像個沒腦子的打手,”母親說。“他姐姐讓他往哪里打他就往哪里打。”
那打過蠟似的圓腦殼,總是氣咻咻的紅臉膛,在秀葽眼前浮現。“是有那么一點兒像呢。”她附和著。“你看,這些事說出來,聽起來就是個笑話,總比裝在心里好吧。”
“還記得姑媽自殺那次嗎?”秀葽說,腦子里閃現過另一樁荒唐的事情。
“別叫她姑媽!”母親打斷她。
“好,好,”秀葽說。“那女人吞下一大把藥,然后打電話給爸爸,說她快死了,是你逼死她的。”
“家門口的那個大坡你還記得?”母親接過話茬,“你爸爸騎著自行車,一口氣蹬上去,差點一頭栽在她家門口。”
“結果她壓根沒吃藥。不過,她翻白眼珠子時的樣子,你可真應該見識見識。”
“她應該去演戲。”
“她天生是個做演員的料子。”
八月的午后,陽光難得那么好,她們就這樣聊著,走著。秀葽看到什么東西,慢慢隙開,在桂花樹的枝杈間,來回晃動著。
7
清明到了,秀葽帶母親回老家掃墓,秀葵開車。白馬山離城郊不遠,小城不大,二十來分鐘,車子就盤上了山。一路塵土飛揚,到了半山腰,歇住。秀葽兩年沒回來,發現山的四面,早已坐滿墳冢,松柏比過去粗壯好多。
“小城的亡靈都在這兒了。”秀葵說。“墓地價格快趕上房價了。”
秀葽再望望山頭,一股寒風吹得她眼淚出來了。她聽到母親說,“我昨晚還夢見你爸爸,他怪我一直沒來看他。”這是第一次,母親提出到父親墳前祭奠,過去她都是一個人在家燒香,念叨。秀葽一時沒太理解,母親怎么就轉過這個彎來了?父親出殯那天,母親沒去送。這個秀葽理解,小地方人講迷信,怕這個怕那個。至于過后為什么不肯去,秀葽沒問過。她不知道怎么開口,生怕一張嘴就變成責問。
秀葽記得出殯那天,那可真是個凍得閃閃發亮的早晨啊,不過秀葽已經感覺不到冷了。秀葵手捧父親的遺像,走在隊列的最前面,秀葽跟在后面,姐弟倆一聲不吭的,像兩個木頭人。秀葽的姑媽急死了,從后面插過來,“哭啊哭啊!大聲哭出來,不然要給人家笑話死了!”秀葽沒理,在那種被圍觀的場面下,悲傷不知道怎么回事,全都蒸發了。
姑媽一瞅沒轍,只好自己救場。看吧,她永遠是人群中最悲慟、最生動、最富于變化的那一個,沒人能超越她,沒人比她更顯眼,更滑稽,更入戲。她天生就有那種吸人眼球、呼風喚雨、開合自如的本領,以至于你可以想象,在那個寒風徹骨的早上,在出殯的隊列中,她的號哭回蕩在整條馬路上空,一路所向披靡,蓋過了嗩吶聲,蓋過了西北風,蓋過了靈幡。所有人的悲痛,讓她一個人吸收了,表達了,盡情了,她可真是個魔鬼天才啊!但是,對秀葽來說,那些淚水,往往要走很長很長的路,會在某個寂靜的夜晚,正在行駛的途中,一段悲傷的音樂響起時,以一種突然崩潰,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的方式出現,無須旁觀,無須安慰。秀葽猜母親也會這樣,只不過她有自己更隱蔽的方式。
8
他們到了父親的墓前,秀葵拔去墳頭的雜草,呈上祭品,點起香燭,化了紙錢。灰燼四下飛散,透過那些彌漫的煙霧,秀葽看到母親的白發被吹亂了,臉上的表情卻端莊在那里,一如緩慢流動的小河。母親對著墓碑上的遺像,微笑著,囁嚅著,仿佛在禱告,尋求著某種寬恕和諒解。
祭奠完,他們朝山下走。岔路口上來一個女人,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白發,佝著身子,提著一只鐵皮桶,三步一喘上山來了。
“那不是姑媽嗎?”秀葵低聲說。她們定睛一看,可不是,幾年不見,她好像被歲月抽打得松松垮垮,完全聚不起精神了。姑媽忽然見他們停在那里,便有些躊躇不前,舊墻紙似的臉上,剝離出斑斑點點,但終于硬著頭皮走上來,訕訕地擠出一絲笑。
“你們回去了?”姑媽說。
“是啊,回去了。”
“好,好,好,”姑媽一迭聲地邊說邊走,連走帶喘又上了幾級臺階,在不遠處一座新立的墓碑前站住,放下鐵皮桶,掏出里面的香燭紙錢。
“姑父走了,太突然,沒來得及和你們說。”秀葵說。
他們都往對面望去,看那邊上了香,排好碗碟,化了紙錢,低低地哭著,頹然著,半天沒有直起身來。這還是當年那個姑媽嗎?那些飛揚跋扈啦,信口胡謅啦,興風作浪啦,唯恐天下不亂啦,在她身上全被一場大風刮跑了。她現在變成一個吃了生活幾拳,一屁股坐地上的老女人。他們應該幸災樂禍才對呀,可是沒有,沒辦法那樣,做不出來。因為當那些不幸和意外降臨到每個人頭上時,你會發現,恨就顯得不起眼,沒那么重要,退而求其次了。
“你們過去磕個頭吧。”母親說。
當天下午,叔叔來了。自從父親走后,叔叔時不時來看望母親,每次都不空奓著兩只手。看出來他也挺花心思的,比如掛著新泥的蘿卜,撲棱棱的大青魚,血啦啦的雞呵鴨呵,等等,他都是今天這個明天那個地帶來,然后呢,就茶水都顧不上喝地開始抱怨,他可是真沒地方倒苦水了。這次他比哪次都頹喪,叫嚷著我要出家當和尚了,你們再想見我就得到廟里面去啦。
“你上次就說要出家來著。”秀葵說。
“又吵架了?”母親問,回頭挖了秀葵一眼。
“氣死我了!”叔叔的臉紅彤彤的,像對著一盆炭火。“她妹妹偷診所的錢,不是一次兩次了,被我當場捉住。她不信,非說我誣陷。哼!胳膊肘子往外拐,氣死我了!”
“那個診所是她一手操辦的,苦死了,好不容易賺到錢,給她家里貼點就貼點,你就當行善唄。”
“我好歹是一家之主,她憑什么瞧不起我!”
“好了,我不能陪你多說話了,我鍋上還煮著馬鈴薯,衣服還在洗衣機里砰砰轉呢。”母親站起身,她可沒耐心聽他的那些車轱轆話了。她或許想,想出家就出家唄,誰也攔不著誰,何況你根本沒那個意思。父親病危的那段日子,是開私人診所的嬸嬸天天來家里掛水,推藥。所以,母親才不會被叔叔的抱怨帶跑。再說,叔叔的腦子和正常人不一樣,不然他當年不會沒頭沒腦地向他的嫂嫂揮舞拳頭。好吧,重點來了,那些個芥蒂,在母親心里,還沒完全化開。即使化開,也不是一天兩天。
叔叔走了,發泄完一通情緒后,他就像換了個人,一副精神抖擻、重新回到生活的樣子。他開上了一輛嶄新的梅賽德斯-奔馳,土豪似的放下車窗,撂下一只縮頭縮腦的大甲魚,“清蒸吧,大補!”說完,汽車屁股后一溜煙,跑了。
傍晚時分,秀葽收拾行李,預備返程,想再和母親囑咐幾句,卻屋里屋外找不到人。她疑惑著往院外走,落日正懸在一棵大柳樹間,一點一點往下墜呢。秀葽出了大門,過了一段石板路,在一塘水池邊望見母親,這才心里不慌,挪步過去。她看到母親正從網兜里往外倒一樣東西,是那只背甲黑色的甲魚。那只甲魚塊頭不小,樣子卻顯得慌張,頭先是在網兜口一伸一縮,遲遲不肯爬出來。母親在它背上拍了一下,它才使勁一拱,出去了。但仍然趴在草地上,一動不動,大概一時沒緩過神來。她聽到母親說:“阿彌陀佛,去吧,早得往生,不要再回來了。”那只甲魚好像聽懂了人語,四腳連續劃拉了幾下,就沒入水里不見了。
這時的水面,無比空泛,空泛得像一道偈語。水面上浮動的細細波紋,成了偈語的最后余響。
母親盯著水面,久久未動。秀葽也盯著水面,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