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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到江南

2022-04-06 15:03:19沈國凡
翠苑 2022年5期

○ 沈國凡

1

春天邁著輕盈的腳步,走近了山幽水靜的江南。

路邊上的柳樹,吐出了鵝黃的新芽,在早晨的陽光下,閃著鮮嫩迷人的光澤,優雅、秀麗、驕矜、活潑,柔柔地在那里向你微笑。當你從柳樹下走過,它會輕撫著你的頭發,有時也會貼一下你的臉頰,與你玩笑、嬉鬧。春雨潤酥的嫩葉,香噴噴的,那氣味直往你的鼻孔里鉆,你便會情不自禁地張開嘴巴,打一個渾身暢快的噴嚏,肺也歡樂地笑了,身上的血液哩,也像春天一樣地歡快起來。

遠方飛來的燕子,在柳葉間來回穿梭,雄飛雌從,追逐嬉戲,輕盈的翅膀載著它們的理想,繞著農家的屋檐和城郊的高樓追逐,尋找夢中的家園,準備著成家立業,筑巢生子,盡情享受生命延續的歡樂。池塘里的薄冰化了,化成一面明亮的大鏡子,這些準備筑巢的新燕,便成雙成對地對著它梳妝。

從古運河分流出來的無數小河,穿過寂靜的村莊,帶著笑聲,悠悠地向前流去。由于加強了環境保護,小河兩岸綠草茵茵,河水清澈見底,一條條小魚顯著黑色的脊背,在清幽幽的河水里游動,陽光將它們的身影映在河床里,自由和快樂便彌漫在這春天的小河。

小橋流水,杏花微雨,“春風又綠江南岸”“吳酒一杯春竹葉”,江南,浸潤著中國人的詩意。

江南的春天,是人間的仙境。

屋后的小河閃著碧藍、清澈的柔波,歡快地撲向河堤,那是一個嚴冬后的相遇,那是一場穿越風雪后的相思,那是一對戀人久別后的熱吻。明亮的浪花帶著戀人香唇的體溫,一次又一次將思念的唇印,留在了小河的堤岸。于是,迎春花開了,如一群明亮的星星,閃著金黃的光芒,在綠色細柔的枝條上跳躍、閃爍。緊接著那幾棵白玉蘭也開花了,白如絹綢,亮如霞云,是一只只迎春的酒杯,迎著春光高高舉起,一直舉入了藍天。那幾棵紫玉蘭呢,也急匆匆地趕來了,她們是春天花海中一群可愛的姑娘,紛紅的小帽,紫色的長裙,可愛極了。河風徐來,林間便發出古簫之音,婉轉柔和,夢囈纏綿,“鶯聲曉,簫聲短,落花不許春拘管。”江南之春,醉人之春啊!

2

天還未亮,我就起床了。

站在這里,可以看見窗外的小河。

這是一條古運河的分支。

逆流而上,不遠便是《紅樓夢》最后一回寫到的那個毗陵驛。

據有關史料記載,全盛時這里有驛馬46匹,戰船15只,水手123人,馬夫29名,分管轄區水路交通,傳遞公文信札事務,直到民國初期的1912年才被撒裁,將驛站房舍改為了惠商客棧。

令人沒有想到的是,一部沉甸甸的《紅樓夢》,竟然是在這里作了最后的結束。

寒雨淹旬不肯晴,

毗陵夜雪坎軻平。

晨窗旋啟飛花入,

卯酒微醺坐盹成。

這句是《我所居兮》古體詩的最后一句,出現在《紅樓夢》第一百二十回,小說中說,葬母于金陵的賈政先得到賈寶玉中舉又失蹤的消息,接著又知道他自己已被“恩赦”復職,便趕路回京。

雪夜泊舟毗陵驛,忽見一人,光頭赤腳,披大紅猩猩氈斗篷,迎著風雪走來。定睛一看,竟是寶玉,向他倒身下拜。父子相見于風雪之中,想世事艱難,人生難測,不免傷感萬分。寶玉此來,并非想與賈政同行,再享榮華富貴,而且是來與父親辭別。剛要對話,忽來一僧一道,挾住賈寶玉飄然而去。賈政無奈,看著風雪裹著兒子遠去的背影,久久獨立于蒼茫之中,還聽到三人中不知哪一個在唱這首《古風·我所居兮》。詩全文如下: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我所游兮,鴻蒙太空。

誰與我逝兮,吾誰與從?

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

這首詩的作者,應該是續書者高鶚。最后一句的意思是,在白茫茫大雪紛飛的時候,我要回到我原來地方——大荒山去了。

書中寫的是青埂峰下的大荒山。

在我們市區不遠處的高速公路旁邊,有一座山名叫大方山,作者在書中是不是取其音譯之意?

對于這個地方,雖然已荒棄多年,但我一直著迷,曾經做過一些考查,寫過一些文字。就在這次疫情襲來之前,我還專門去過一次。

據有關史料記載,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也曾多次乘船經過或住宿于毗陵驛,也許當時還帶著愛孫曹雪芹?

我每天早晨起床,就在家里靠窗的這塊狹窄的地方晨練。說也奇怪,窗前這條緊連運河的小河,常會將我的思緒帶得很遠。

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公元1707年),曹寅約47歲,官至江寧織造,也算個手握實權的省部級大員了。他乘船過此,恰逢大雪,困于驛中,望雪獨飲,心序陡起,便寫下一首《毗陵舟中雪霽》。全詩四聯八句,前兩聯是:“寒雨淹旬不肯晴,毗陵夜雪坎軻平。晨窗旋啟飛花入,卯酒微醺坐盹成。”

曹寅一生寫過很多詩,有學者認為,其中《楝亭詩鈔》中有兩首葬花詩,便是《紅樓夢》中黛玉葬花情節的來源。

其一《題柳村墨杏花圖》:

勾吳春色自藞苴,

多少清霜點鬢華。

省識女郎全疋袖,

百年孤冢葬桃花。

其二《題王髯月下杏花圖》:

墻頭馬上紛無數,

望去新紅第幾家。

前日故巢來燕子,

同時春雨葬梅花。

現在正是江南春燕歸來,雨葬梅花的季節,我思緒的流水也沿著屋后的這條小河潺潺地流向遠方,流向那廣漠浩大的文化海洋,流向我所知道的人類文明的綠野,流向浩瀚的天空,無垠的宇宙,流向我案頭上的書稿,流向我書柜上那些散著墨香的新書。有時突然想起某篇文章,便停下來,匆匆跑到書桌前去翻書查找,一當確定,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沒有想到這塊狹窄的天地,竟然會給我帶來如此多的樂趣,引發出記憶深處那些已經或正在被遺忘的東西,身心得到一種從未有的愉悅。

3

說起我的晨練,還有一段“悲壯”的歷史。

我年輕時是個“夜游神”,晚上喜歡一個人關在屋子里看書,后來就是寫作。這樣折騰久了,便感到腰椎疼痛,不能彎曲,走路腳上無力,上樓梯時關節也疼痛。為此看遍了市里的醫院,醫生也曾精心為之治療,但都效果不佳。

一日住院,見一位首長從一輛白色救護車抬下,方知也是同樣毛病,專車去上海找了名醫,動了手術。

我問醫生,我可不可以也去上海動一刀。

醫生聽后連連搖頭,他直言對我說,首長是市里專門聯系的上海專家,你能有這個“門路”?你就是有這個“門路”,我也勸你不要做,這樣的手術可不是開玩笑,那是要動神經系統的,搞不好就會癱瘓。

我嚇出一身冷汗,問他還有什么辦法。

他直言相告,像我這種小人物唯一的辦法就是循序漸進加強健身,多鍛煉。

好,說干就干。

我從開始時的伸腿、彎腰、舉臂、散步等單項練習,到后來的太極拳、廣場舞等綜合性運動,一件一件地來,一樣一樣地學,一招一示從不含糊,無論刮風下雨,暑寒交替,從不間斷。二十多年下來,我不僅腰椎間盤不再疼痛,腿腳有力強健,更是成了一名業余的“武林高手”。

踢腿、抬腿、舉臂,彎腰、出拳、云手、野馬分鬃、白鶴亮翅、摟膝拗步、手揮琵琶……這一招一式不用提醒,不聽音樂,揮灑自如。

疫情來了,雖然不能出門,但健身仍然是我每天必須首先完成的功課。

此時的健身,非彼時的健身,心態不穩,效果定會銳減。

這哪是健身,這健的是心啊!

晨練中,我的心開始慢慢地平靜下來。

此時,晨光初顯,大地朦朧,窗外的小樹林子開始蘇醒,鳥兒的叫聲喧嘩、熱鬧,嘰嘰喳喳訴說著昨日的夢境。那是另一個物種的語言,我聽不懂,但我感受得到那種生命的活力與渴望,它們將生命之愛,語言之美,留在了這個春天的早晨。

春日的晨風,用濕漉漉的手,輕輕撫摸著我家的玻璃窗戶,好奇地在那里看著我晨練。

家里健身的這片“空地”,“征用”的是外孫女來家后的活動地盤。前面是一排靠窗的欄桿,經常會晾曬些衣物。靠墻還擺了幾盆花草,長得并不茂盛,但總舍不得扔掉,就讓它們在那里喘息。惱人的是有一只書柜豎在那里,巨人一般擠窄了這塊“空地”。身后是一個房間的拉門,上面嵌著玻璃,健身時不敢觸碰。一個漢子要在這樣狹窄的空間里施展拳腳,那真是螺螄殼里做道場,實在不容易。

然而,這里卻是我的天堂。

這里朝南,陽光充足,溫暖舒適,十分養眼——這里面對著的是那條百看不厭的小河,以及兩岸蔥郁的小樹林,還有河畔正在盡情怒放的野花,五顏六色,斑斕芬芳,嬌羞的倒影在水里形成了一片一片的彩云,隨著河水飄蕩、飛翔。不時還能看見幾個釣魚的老翁,柳下獨坐,依竿垂釣,綠葉撫鬒,香煙裊裊——這是何等浪漫而又抒情的景致。

不遠處的綠化帶已是春光燦爛,花紅葉綠,和煦的春風柔柔地吹著,新嫩的樹綠葉飄著甜絲絲的香氣,發出童真般的笑聲。那幾樹靠墻的海棠也開花了,細柔的花瓣如一只只倒掛的花瓶,張開喇叭形小嘴,向著如氈的綠野微笑。她太激動了,長長的花蕊竟匆匆地伸了出來,花蕊上那些金黃色的花粉,陽光下閃著快樂的笑意。一只只蜜蜂被迷住了,愛戀地盤旋在她的身邊,嗡嗡地唱著激情的戀曲。

蜂兒不食人間倉,

玉露為酒花為糧。

作蜜不忙采蜜忙,

蜜成又帶百花香。

一只只忙碌的蜜蜂,嚶嚶嗡嗡地繞著那幾株海棠,心中的愛意與歡樂,怎么也唱不完。

人的靈魂竟是如此神奇,再憂郁的沙漠,也會生長出綠色的詩意。

4

晨起,窗外仍然在下雨。

厚重的云層喘著粗氣,移動著笨重的軀體,向屋后的小河上空匯集。

沉沉的黑云,相聚成幾個巨大的“石碾”,在空中滾動著,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那是遙遠的雷聲。我不時伸頭朝窗外看看,當心那些“石碾”隨時都可能滾落下來,掉進屋后那汪潔凈的河水里。

突然,一道刺目的閃電,趕跑了所有的“石碾”,將天幕撕成了幾塊鋸齒形的黑色碎片。天空突然“啪”的一聲巨響,刺耳的炸雷便在屋頂上炸開了,整個樓房仿佛也跟著顫抖起來。粗大的雨點,如鞭子一樣向河面抽去,河里上便發出了噼噼啪啪的響聲。那粗獷的雨點有些特別——厚實、圓潤,閃著白色的亮光,小河在狂風暴雨的抽打下劇烈地顫抖著……

失去了溫柔與優雅,這還是江南的春雨嗎?

是的,這仍然是江南的春雨。

讓我再仔細地聽一聽吧。

終于聽到了,屋檐下仍有燕鳴,風雨中仍有琴聲,誰家的老人還在哼著錫劇《梁山伯與祝英臺》,誰家的女兒正在學唱著評彈,那纏綿的古韻透著吳儂軟語的柔情,隱隱地、緩緩地在雨絲中飄散……

狂野的風雨中,仍然有一個纏綿的江南。

這聲音穿墻而來,硬是將溫情的雨點叫得打起顫來,噼噼啪啪砸向我家的窗戶,仿佛誰家的孩子,在那里敲窗呼喚。天空的云霧,被驅趕著向小河的上空匯集,河面上變得幽暗起來。跳躍起無數的水花。那些白色的、晶瑩的水花,調皮而又快樂地盛開著。屋后的這條小河啊,你是大運河的兒子,挾隋唐古風,裹宋明情懷,浩蕩而來,幽幽而去,你的生命中經歷了風雨坎坷,才鑄就了博大的胸懷,堅忍的意志,才能在狂風暴雨中快樂地盛開出美麗的河上之花,給風雨中的江南帶來了水上之美。

5

一早睜開眼睛,手機就“嘟”地響了起來。

打開一看,是負責配送蔬菜的小哥發來的。

每天這個時候,他都會主動給網格里的人們發微信,問各家需要采購什么蔬菜和食品,然后再到外面的菜場去購菜,交到小區的保安手里,讓他們幫著送到各自的單元樓門,讓購買者各自下樓來取。

這位從不認識的小哥,成了小區網格里最受歡迎的人。

小哥也真有意思,他起的網名就是直接進入主題:“蔬菜生鮮配送”。

他短信上的頭像也與眾不同,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家人——一對年輕夫婦,中間一個可愛的女兒,三個人都穿的紅色上衣,目光溫和而善良。右邊爸爸的旁邊標著:邵爸爸;左邊媽媽的旁邊標著:汪媽媽;中間女兒的旁邊標著:果果寶貝。在果果寶貝的下面,是一行親切的文字: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在這三個人的上面,還寫著一排草書的毛筆字:我愛你們。在這四個字中的“我”字上面,畫了一顆紅色的“心”,而在下面的“果果寶貝”兩邊,一邊是一只手,兩只手組成了一個“人”字,托著一顆小小的紅色的心。另一邊則是一只憨厚可愛的小白兔,幸福地伏在地上,豎著兩只長長的耳朵,胖嘟嘟的腦袋瓜占去了它的大半個身軀。

所有的這一切,都被一粗一細的兩道綠色的圓圈包容在一起。

這是一個多么親切而又充滿著關愛的微信頭像,看上一眼,就讓人覺得溫暖。

當然,這不是一張真實的照片,而是一張剪紙,是一種藝術創作。

這樣的一個頭像,給人以溫暖的感覺。

這種感覺不僅在這位小哥的微信頭像上,更在他的行動中。

小哥與我們在同一個小區,但他所在的那棟樓房沒有被管控,人員是可以自由地在小區活動,每天全家可以派一個人外出購買菜蔬和食品。于是,他便做起了志愿者,為被管控和封控的住戶代購。

他開始加入社區建立的網絡群,每天為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提供各種力所能及的服務。

這時,有人發微信求助,說是自己家里沒有蔬菜了,是否幫助采購。

小哥立刻問對方,是哪一棟樓哪一個單元以及門牌號。

對方在小區網格群里回復小哥,并問,能不能幫忙。

小哥回復:“沒有問題。”

我看看外面,大雨嘩嘩地往小窗外的小河里澆,河面上,飛濺起白蒙蒙的水花,昔日清晰的對岸小區的樓房,也被這無情的風雨吞沒,完全看不清了。

我心里不由一沉,這樣的天氣,別說是騎著小毛驢(電瓶車)外出購菜,就是開著汽車也得時刻注意安全。

有人發帖,勸購菜的小哥不要外出。

小哥回帖:“沒事。”

對方發帖:“沒事?出事了誰負責?”

小哥回帖:“我自己負責。”

發帖請求購菜的人在群里說:“聽說購菜要給十三元辛苦費?”

小哥回帖:“不要。”

對方說:“那你是要十五元呀?”

小哥回帖:“沒有這樣的事。”

對方說:“我在手機上看到的,有的小區購菜小哥是要加錢的。”

小哥回帖:“別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會要的,買完菜我會給你一個清單,你到時將錢打到我手機上就行了,我不會多收你一分錢。”

對方將信將疑,發了一個問號。

小哥有些生氣地說:“你不要發這個東西了,這個時候你有困難,我還想乘機賺你的那幾個買菜錢,這還是人做的事嗎?”

小哥一生氣,還真起了作用,對方立刻回復:“對不起啊!”

小哥回復:“沒事,你在家里等著吧!”

沒想到,請求購菜的人又提出了新的要求,他發帖說:“我出不去,你能否送到我家樓下的單元門,通知我下樓去取?”

小哥回帖:“好的,我到時給小區保安講一下,請保安幫你送到單元門,你自己下樓來取,那門開著一道縫,是專門用來為你們送東西的。”

接著,小哥再回帖:“好了,我現在出門了。”

我走到窗前,只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點如同豆粒般地從灰蒙蒙的天空中撒下來,敲擊在玻璃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這聲音如同敲擊在我的心里,讓我的心直往下沉。如此風雨,如此黎明,那個騎著小毛驢(電瓶車)幫助別人買菜的小哥,真是不容易啊!

世界,因為有這樣的人才變得溫暖。

臨近中午,小哥在小區網絡里發了消息,他說:“我是‘蔬菜生鮮配送’,告訴那位請我買菜的朋友,菜已經通過保安放在你家單元門樓下了,請你自己去取。”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這位小哥感到有些為難。

十分鐘后,那個購菜者突然在群里發出一條緊急求救的微信:“群里有開鎖的師傅嗎?”

小哥急問:“你的菜收到了嗎?要找開鎖的師傅什么事?”

對方回:“你幫我買的菜收到了,購菜清單也在里面,菜價合理,謝謝你,我一會通過手機將錢打給你。”

小哥回:“菜錢是小事,我問你現在找開鎖師傅有什么事,你們單元門的鎖是按上級指示封控的,是不能任意開的呀!”

對方回復:“不是單元門,是我自己的家門。”

小哥問:“你出門提菜沒有帶鑰匙?”

對方回復:“是的。”

小哥告訴對方:“你敲門讓家里人幫你開門就是了。”

對方回復:“我就一個人,老婆孩子都一直住在外婆家。”

小哥說:“這就麻煩了,我又不會開鎖。”

對方說:“求求你,幫幫忙吧!”

小哥有些為難地說:“我能幫你什么呢?先在群里問問有沒有會開鎖的師傅。”

群里立刻有人回復:“我是開鎖的,可以幫助。”

小哥回復說:“你也是管控樓里的,按防疫指揮部規定是不能出門的。”

這下,三方面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那個購菜的人在群里說:“求求小哥,你到小區找下保安。”

小哥回復:“這個我能幫助你,你別急,不要在樓里亂走動,在自家門外等著啊!”

我看看外面,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雨點仍然敲打著窗戶,當當地直響,樓下的大樹也在狂風不中不停地搖曳,那些盛開的玉蘭花,那些嬌艷的美麗,都被這場風雨給掃到了充滿積水的和泥濘的地面。

這時,整個網絡群里不斷有人發帖,有安慰那個購菜者的,有詢問小哥是否找到開鎖師傅的,也有直接向社區工作人員呼求幫助的。

加繆說:“要了解一座城市,簡便的辦法就是探索居民如何勞動,如何愛如何死亡。”

這些人雖然同在一個小區,之前卻互不相識,現在大家的心都有擰在了一起,風雨中的溫暖,透著人性的光芒。

疫情面前,他們仍堅守著人類最寶貴的財富。

風,仍然在刮起。

雨,仍然在下。

過了約二十多分鐘,小哥在網格群里發帖:“我已經幫你找到了一位開鎖師傅,也將這事向社區講了,他們同意保安暫時打開樓下單元門,讓師傅來幫你開鎖。”

那位購菜者回帖:“萬分感謝啊!”

很快,保安打開了單元門。

保安和小哥根據規定都不能上樓,只能在樓下等待。

風卷著雨,從外面猛力地向門外刮來,無數被吹落的樹葉,卷到了他們的腳下。

他們跺跺腳,稍微移動了一下位置。

開鎖的師傅戴上口罩,乘電梯上樓,很快就幫助那位購菜者開了房門。

購菜者萬分感謝,要立刻付錢。

開鎖的師傅急忙轉身說:“我不能要你這個錢。”

于是,購菜者向開鎖的師傅要了電話號碼,說是以后加強聯系。

我想,這個“聯系”一定會包括開鎖費。

這是細心的江南人不會忘記的。

購菜者提著菜進了屋子,又回過頭來對開鎖的師傅說:“謝謝你,你們也代我向那位購菜小哥表示感謝啊!”

過了十多分鐘,那位購菜者在群里發微信問:“購菜小哥,你回家了嗎?”

小哥回答:“回家了。”

購菜者回帖說:“前幾天老婆帶孩子回娘家了,我一個人也沒有儲備蔬菜,這真麻煩你了,還得讓你跑去請人來開鎖,真不好意思。”

小哥回復一個笑臉:“應該的。”

購菜者回帖:“我把菜錢打給你。”

小哥回復:“不急。”

購菜者回復:“很遺憾,一直沒有見到你。”

小哥回怗:“一個小區,后會有期。”

購菜者回帖:“你叫什么名字?”

小哥回:“蔬菜生鮮配送小哥。”

購菜者給了一個笑臉:“兄弟,你多大哪?”

小哥反問道:“你多大了?”

購菜者回復:“小哥兄弟,我今年三十二歲了。”

小哥回帖說:“什么小哥兄弟,你應該叫我大叔呀!”

窗外,雨還有噼噼啪啪地下著。

那雨聲有些煩躁,同時也夾雜著一點抒情的韻味……

6

一早起來,天邊閃出幾縷紅色的亮光。

太陽醒了。

她從平原的盡頭探出頭來了,如手抱琵琶的歌女,有幾分羞赧,含幾分嫵媚,溫情地向著江南這片富饒的大地走來。麥苗在地里已經返青,蠶豆在田埂上已長出了豆夾,油菜花如金色的海潮,鋪滿了豐饒的田野。白墻青瓦的農舍里,突然傳出幾聲久違的雞啼,那些嗡嗡的蜜蜂,已經興奮地抖動翅膀,繞著幽香的田野忙碌起來。

屋后的小河傳出幾聲蛙鳴,幾只小船便從晨霧中漂向河心,輕快而悠閑,咿咿呀呀的櫓聲是江南悠遠的小曲,輕輕地在河心里哼著,太陽聽得一下子就醉紅了臉。

太陽已經走到江南平原上來了。

隔著窗子朝下看去,前面是小區的一條綠化帶,里面長著幾棵挺拔的李子樹,萌發的新葉閃著紫紅色的光亮,茂盛而濃密,四周是一片草地,里面不時開出一些野花來,閃著深紅和金黃的光暈,在綠草中美極了。

我發現一個人,一個老人,手里拿著一把小鐵鏟,身邊放著一只小竹籃,正蹲著身子在那里挑野菜。

他是小區里其他幾棟沒有實行管控樓房里的居民,還是脫下保安制服的小區保安?

我無法知道。

但是,我羨慕極了!

這個挑野菜的老人,讓我想起了兒時在鄉野里見到的那些野菜。

春天一到,它們就蓬勃地生長起來,如同健壯的孩子一樣。鄉下的小河邊,長著很多野芹菜,嫩得直向外冒著綠液,用手一掐,那帶著辛辣的香味,就直往人的鼻孔里鉆呀!

除了野芹菜,最多的要算是艾草了,

艾草是春天的信使。

每當冰雪融化,春天的太陽剛剛升起,它就會從荒野的土坡上悄悄地探出頭來,東張西望,打量這新奇的世界。然后張開小小的嘴巴,吮吸著春天的甘露,一聲不響地往上長。它的個子越長越高,在那根柔弱的莖干上,便開始長出嫩綠的幼芽,秀氣、孤傲、頑強,一眨眼,就會變成一片片青綠的葉片,將一塊山野的荒地染綠。

每當這時,奶奶就會交給我一只用蘆葦編織的小筐和一把小鐵鏟,跟著村里的孩子們到野外去采野菜,什么紫藤花呀,構樹穗呀,榆錢串呀,枸杞頭呀,很快就采滿了一小筐——當然,野菜中采得最多的是艾草,我們有時又將它叫作艾蒿。

我問奶奶,這野菜采來做什么。

奶奶用手摸著我的頭說:“用來做青團給你吃呀!”

一聽說有青團吃,我心里就笑了。

在我剛剛懂事的時候,每到春天,就喜歡站在一只小凳子上,將脖子挺得直直的,看著奶奶將剛采回的艾草一根一根的擇洗干凈。奶奶摘洗艾草時很挑剔,只要上面那節最嫩的,那真是嫩得都快要滴出汁液來了。奶奶說:“這樣做成的青團才更好看,更好吃。”

奶奶摘好艾草,然后在開水里“煮”了一下——大了以后才知道,那是“焯”了一下,也就是時間很短的在開水里“燙”了一下,并加了一些“鹽”在開水里。

我問奶奶:“為什么要加‘鹽‘?”

奶奶摸著我光光的腦袋說:“那不是鹽,那是小蘇打,你不認識。”

我說:“怎么跟鹽一個樣子?”

奶奶摸著我的頭說:“好好讀書,將來你就會懂的。”

我有些不高興地噘著嘴說:“你和爺爺一樣,天天都是催著我讀書,我還沒有上學哩,你們就教我背那本‘湯頭歌訣’了。”

奶奶摸著我的頭——他最愛摸我的小腦袋了,笑著說:“我們家是中醫世家,你長大了還是得跟爺爺學中醫。皇帝老子都會生病的呀!”

我直搖頭:“我不學中醫,爺爺的藥房里到處都是藥味。”

奶奶說:“學中醫好,那治病的藥呀,滿地都是,只要到春天都會長出來的。”

我幼小的心靈為之一顫:春天,竟然是這樣神奇?

奶奶說:“你不是愛吃青團嗎?你知道這做青團的艾草有什么用嗎?”

我說:“不知道,但我愛吃用它做的青團。”

奶奶說:“這艾草呀,可是窮人的救命草,可以治很多病的!它溫經止血、散蹇止痛,可以治一些婦科病的。外用可以祛濕止癢,皮膚可敏、瘙癢。還可用于吐血、崩漏、月經過多、胎漏下血,少腹冷痛……”

奶奶像念經一樣地說了一大堆艾草的藥用效果,我當時根本聽不進去,直向她搖頭說:“我不愛背藥書,我不聽這些。”

奶奶用沾著艾草汁液的手,在我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說:“好,奶奶不說了。”

我記得行醫的爺爺在我們家的門前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有空就站著教我認上面的幾個字:沈紹霖診所。長大后我才知道,他是當地很有名的老中醫,不肯參加吃大鍋飯的“公私合營”診所,自己非要單干。那時,經常有包著白頭巾的農村婦女和戴著破舊草帽的田間農民,帶著丈夫、妻子或孩子到我們家來找爺爺看病,奶奶就讓我叫她們姑姑或大伯。

我問奶奶:“我怎么這么多姑姑、大伯?”

奶奶笑著說:“她們都是你爺爺看好的病人,都叫你爺爺爹爹,是我和你爺爺的干女兒、干兒子,當然就是你的姑姑和大伯了。”

我真羨慕爺爺奶奶,多有福分。

那時,我采回來的艾草,都交由奶奶負責給做成青團。

奶奶總是將從沸水撈出的那些艾草捏成團,雙手用力地將里面的汁液擠出,很快,那綠汪汪的水便從她的指縫間頑皮地流淌出來,溢滿了家里的那只銅盆。

一張桌子放在家里的小院里,奶奶將銅盆端出來,放在那張桌子上,就回轉身去屋里取做青團糯米粉。

奶奶一走,我就獨自站在那里,盯著那只銅盆看個不停。我愛這盆綠汪汪的汁水,綠得就像一盆晶瑩的寶石,春天的陽光下閃著光,春風的吹拂下泛著細微的漣漪,就連天上的白云,也在這盆子里飄動,使我感到神秘而有趣。

奶奶將磨好的糯米粉放在一只瓷盆里端來了。

她開始將那些亮綠的艾草汁液緩緩倒入,一邊倒一邊不停地攪動,很快,那些雪白的糯米粉就被這些可愛的綠色汁液神奇地凝聚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很大的綠色面團。

奶奶問我:“你要吃什么餡的青團?”

我說:“吃肉的,糖的。”

奶奶從屋里又端出幾個小盆子來,里面裝著各種包青團用的餡:除了豬肉和白糖還有紅糖、紅棗、芝麻、豆沙。

奶奶看著我眼饞的樣子,手卻一下子停住了,她問我:“你得回答奶奶一個問題。”

我兩眼直直地盯著那些小盆子里的各種青團餡說:“行。”

奶奶笑著問:“你告訴我,你愛不愛讀書?”

我噘著嘴說:“我不愛讀書,就愛吃青團。”

奶奶看我認真的樣子大笑起來,朝我說:“好,不讀書,吃青團。”

于是,我跟在奶奶身后,給她當了個小小的助手,從取面、和面到包團,接著又從排列到上屜,終于,灶臺上那只用蘆葦稈編成的蒸籠里冒出了騰騰熱氣。

我那時的個頭還沒有灶臺高,就不時地跳起來看看那只蒸籠。其實,不跳也是能夠看見的,因為那蒸籠一共有四屜,高高地立在那里,如同一座小小的寶塔,我仰頭就能看見。

可是,我就是要跳來跳去地看它。

現在想來,那是一種童真的樂趣啊!

就這樣,我圍著灶臺來回不停地跳著、轉著,小小的鼻子拼力地吸著那股清香的艾草氣味——那是春天的田野上的氣息,被我們引進這屋子里來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奶奶從燒火的灶臺下面站了起來,站在蒸籠前,輕輕地揭開了那個斗笠一樣的蒸籠蓋。

立刻,廚房里彌漫了清香的白色云霧。

一屜一屜青綠可愛的青團被奶奶端上了桌子。

哎呀,那些青團一經蒸熟,竟綠意盎然。一個個挺著圓圓的身子,站在那里冒著熱氣,直朝著我笑哩!

我急著伸手去抓。

誰知那滾燙的青團竟一下子粘在我的手上,湯得我直叫。

奶奶笑著幫我取下那只“討厭”的青團,將它放在一只小碗里,仍然拿了一雙小筷子遞給我說:“吃啊!”

我于是用筷子夾起,將它放進了嘴里,開口“咬春”。

那時,天是藍的,水是綠的,春天的原野是暢快的

什么時候,我們才能走到無邊的原野上去采摘艾草,做一屜孩提時盼望的青團哩?!

7

屋后的小河與陽光,對我充滿了無窮無盡的誘惑。

我站在窗前,看著悠悠流淌的小河,便對它產生了莫名的愛慕,那是我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少男少女之間的愛慕,一種無法鎖住的青春的向往。我覺得這條河,如一位美麗的少女,穿著綠色透明的絲裙,在我的眼前醉舞。這個春天里襲擊而來的疫情,對它沒有產生什么影響,它依然如故,帶著江南少女的柔情,無憂無慮地在我的窗前低吟、傾訴。河風吹拂時,她便發出悅耳的笑聲,歡快地從我的窗前流過,綠汪汪的流水,映著黎明太陽的金黃,在河水里蕩起絲絲迷人的金線,長長地在河水里漂著。

這么早啊,太陽就已經照在了河面上。

是的,太陽害怕我在黑夜里睡得太久了,所以急急地趕來,給我以溫暖,給小河以光明。她知道,那不是河水,那是一種生命的流淌,歲月的流逝,我今天所看到的河水,卻絕不是昨天的河水了。

河岸邊盛開著的玉蘭花美極了,肥嘟嘟的花瓣,如同嬰兒胖乎乎的笑臉,在黎明陽光的照射下,花瓣上的露珠閃著水晶般迷人的光亮。

以往,我總是在這個時候走出家門,來到小河邊晨練。

那棵高大的梧樹下便是我晨練的地方。

黎明的河畔總靜靜的。

現在,我只能站在窗前,看著河邊的景致發愣。

突然,神奇的一幕出現了,一輛嬰兒車被緩緩地推到了那棵梧桐樹下——那棵梧桐樹剛剛冒出滿樹青綠的葉片。

推車的是一位年輕的母親,穿著一件天藍色外套,長長的秀發披到外套上面,如瀑布一般。那輛嬰兒車是米黃色的,車上的那個孩子,戴著一頂小白兔子的絨帽,一雙小手在那里不停地舞動。陽光穿過那棵已經長滿嫩葉的梧桐樹,星星點點如同細碎的金子,灑在她們身上,幸福而寧靜。

年輕的母親讓小車面向河水,然后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深呼吸。

陽光從她的身后照射過來,嬰兒車上的孩子也跟媽媽一樣伸出了兩只小手。

霧,從河面上悄悄升起,薄薄的,淡淡的,悠悠地飄散。

生命,在這條小河邊,是那樣溫馨而美麗!

幾位不甘寂寞的老漁翁又來了——雖然小區被管控了,但他們幾個住的小樓比我們幸運,沒掛上鐵鎖。

這是他們引為自豪的釣魚資本——可以在小區內活動。

他們大都戴著破舊的草帽,或者是一頂旅行社發的紅色、白色或藍色的布帽,時尚一點的,戴著兒女們贈送的長嘴遮陽帽。總之,這些小區老漁翁們的頭上,都戴著一頂不同色彩、不同風格、不同來路的帽子,這是他們的“標配”。

我從樓上看下去,在春天綠色的河岸邊,那些帽子如同不同色彩的花朵,盛開在黎明的河岸,好看極了。

這些老漁翁大都喜歡安靜。

到了河邊之后,他們便分散了。或樹下,或堤畔,或草邊,或花叢,總之是各選所愛,各得其所,互不打擾。

待到各就各位,老漁翁們就打開裝滿誘餌的小盒或塑料袋,往魚鉤上裝放充滿香味的誘餌——以前他們大都靠自己挖蚯蚓,近年來他們也進入現代化,改用專業生產的誘餌了

他們放好誘餌后就開始放竿、扔線,然后坐下來靜等魚兒上鉤。

這時,我看到窗前柳樹下的那個老漁翁,從身上的衣服里取出一包香煙來,“咔嚓”一下打燃打火機,點上,便開始愉快地猛吸了一口,然后從嘴里吐出一縷淡藍色的煙霧,慢慢地閉上眼睛,享受這恩賜給生命的快樂。

我看著他那快樂如神仙般的樣子,心里不由有些忌妒。

這時,僅僅只隔著一扇窗戶,便是兩樣的人生。

昔日,我每天早晨在晨練時都會與這些釣魚老翁見面,休息下來也會去問問他們的收獲。經常是我都晨練完了,他們的小桶里卻還未釣到一條魚。

付出與收獲不成正比。

可是他們說,這樣自由。

這是什么自由呢?他們說,聽不到老伴的嘮叨和指派,聽不到兒子睡懶覺的呼嚕,更聽不到兒媳催促孫子上學的吼聲。自由了心情就好,身體就好,就能長壽。

原來,自由對于生命是多么重要啊!

我推開窗戶,讓早晨清新的空氣吹進屋來。

風輕輕地、柔柔地在窗前徘徊了一會,便揮揮手,告別了河岸,靜靜地涌進家里來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那鼻孔、喉嚨和肺都感到一陣舒暢。

啊,空氣,自由的空氣啊,誰能鎖住你,你歡快地吹進我的屋子里來了!

這時,河邊的小路上走來了兩個孩子,他們穿著紅白相間的校服,腳上穿著一雙運動鞋。以往這個時候,這小河邊是看不到這些孩子的,因為他們這時都在忙著準備上學,或者跟著爸爸媽媽去幼兒園。疫情之下,學校和幼兒園都停課了,他們便成了小區的“留守兒童”。

兩個孩子像兩只春天的蝴蝶,穿過小樹林,飛過那片河邊的花叢,在我窗前不遠處的那塊空地上停了下來,開始在那里跳繩。

他們一邊跳一邊數著:1、2、3、4、5、6……

太陽從河灣處伸出頭來了,紅艷艷的有些害羞。

她是剛洗完臉吧,那一河盈盈的胭脂,飄著春天的香氣,在空氣中飄散。她們調皮地跳著,擠著,竟然也悄悄地擠進了我的小窗。

兩個孩子還在窗外的空地上跳著,他們手中的繩子,如同美麗的花環,陽光下變幻著迷人的色彩,他們的校服也變得美麗動人,他們是這個難忘的春天里,飛到我窗口的兩只歡快的蝴蝶。

我羨慕他們。

那里,就是天堂。

8

今天的陽光真好,暖暖的,柔柔的,織成了一絲一絲的金線,輕輕地從天空中灑下來,停留在陽臺上的玻璃窗戶上,微笑地看著我們兩個白發老人,像是在問候,又像是在安慰。我輕輕打開緊閉的窗戶,一股春天的花香便撲進了小屋。

我猛吸了一口撲進來的新鮮空氣。

在陰雨天氣里卷縮已久的肺,也開始舒展,頓時感到神清氣爽。屋后的小河,仍然無憂無慮地流淌著,哀嘆與憂愁都不屬于它。這是一條古運河的支流,以前曾是商船云集,商賈穿梭,連接南北東西的重要河道,在時代的飛逝中,它竟然安靜下來了。

它當時也曾為此喧囂過,怒吼過,但是那些鮮海的生命,在時光的飛馳和生存的抗爭中,終于離開了它,將它孤獨地拋棄在這個寂寞的角落。這是生命的選擇,生存的選擇,在魔幻而又充滿威嚴的大自然中,喧嘩繁華的小河學會了安靜。

現在,它悄悄地躲在城市的一角,靜靜地流淌著,沒有憂傷,仍是歡樂。

河畔那些成群的白鷺,扇動著雪白的翅膀,在河面上來回飛翔,不時發出一陣陣低沉而粗糙的叫聲。有兩只白鷺靜靜地站立在不遠處的柳樹枝上,看著河面上那些飛翔著的同伴。也許,這是一對蒼老的白鷺夫婦吧,它們已經飛累了,看著兒孫們在春天的陽光下飛翔,那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這些雪白的生命啊,它們的祖先是何年何月尋找到這方熱土的呢?

沒人知曉,它們自己也不知道。

它們就是這樣在陽光下歡樂地飛翔著,寒去暑來,一代又一代地守著這條小河——這條賜給它們生命與歡樂的小河。

突然,對面河畔小區的喇叭響了:“請大家下樓做核酸……”

河面上飛翔著的白鷺,被驚得撲騰著翅膀,各自帶著妻兒老小向著遠方飛去。

只有柳樹上的那一對白鷺,仍然靜靜地站立在翠綠的樹枝上。

通知做核酸的喇叭仍然在河畔響著,一直從水面上漂過河來,鉆進我的小屋。

這對白鷺為什么不跟著飛向遠方?

老了?病了?耳聾了?疲倦了?還是早已見慣不驚?

兩只泰然自若的白鷺,真讓我費解。

老伴問我:“對面小區今天又做核酸了,我們什么時候做呀,也沒有個通知。”

我說:“還通知你做什么,什么時候要你做,用喇叭在樓下叫一聲就行了,你又不會跑什么地方去。”

老伴說:“我們不能每天都這么坐著等呀。”

我說:“誰也沒有叫你坐著等呀,做核酸的‘小白’(醫護人員)人手少,他們也是很辛苦的呀,我們應該相互理解。我們在家里還可以做別的事嘛。”

老伴看了看天空,那輪太陽仿佛“騰”的一下,跳上了河對面小區樓房的屋頂了,火辣辣地閃著光,熱辣辣地俯視著人間。

窗外的樹林一片蔥綠,那是一場夜雨后的綠色,油亮、光滑、充滿著生機,仿佛每一片樹葉都在滴著綠色的汁液。那些枇杷樹的葉子,長長的,如同水牛的耳朵,掛在樹枝上,跟著河風搖曳,可愛而以多趣。

老伴問我:“小區外面的理發店現在還開門嗎?”

我說:“這都什么時候了,可能早就停業了。”

老伴說:“本來想這周去小店把頭發剪一下,現在看來不行了,這頭發越長越長,天氣也越來越熱,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啊!”

我說:“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關系。這場疫情來得兇猛,連我們這座一直認為防疫搞得很好的城市,也都‘淪陷’了……”

老伴不愛聽“大道理”,沖著我說:“剪個頭發與疫情有什么關系?”

我說:“怎么沒有關系,你出得去嗎?”

老伴據理力爭說:“這與剪頭發有什么關系,不要任何事情都往疫情上套?”

我看看老伴,便不予吱聲。

誰知老伴這時卻站起來對我說:“這樣吧,你能不能幫我剪一下。”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裝著不理解地問:“幫你剪什么?”

她用手在頭發上比了比說:“剪頭發呀!”

我從凳子上跳下來說:“你是在開玩笑吧?”

她異常嚴肅地說:“誰跟你開玩笑?你說,幫不幫我剪?”

我說:“我不會剪女人的頭發呀!”

老伴說:“年輕時在‘大三線’,哪有什么理發店,不都是自己理發嗎?”

我說:“我那時年輕呀,膽子也大,工程隊買了一把剃頭的推子,那就上陣吧。我理的第一個人是工程隊長,我的頂頭上司,那頭發被剪得如同狗啃的一樣,都稱他那頭是“剛開墾的處女地”,害得他大熱天總是戴著一頂帽子。可這女人的頭發,我卻從來就沒有剪過呀!”

老伴說:“女兒給買了推子和剪子,我開始也不會使呀,現在你的頭發不都是我幫你理的嗎,我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嗎?”

我說:“知道知道,第一次理了發,我連門都不敢出。”

老伴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大熱天的,你最后還不是戴著帽子去上班了。”

我說:“那真是痛苦不堪。”

老伴說:“眼看春天來了,這頭發也長了,那還是要理的呀!”

老伴說到這里,追問我說:“你幫不幫我理?”

她兩眼直直地看著我,長長的頭發披在肩頭,。

我看她認真的樣子,就問道:“實在要剪我就幫你剪吧,剪不好可別埋怨啊!”

于是,老兩口一起搬來凳子,拿來剪子,再將廚房里干活的圍裙用來掛在胸前,我便開始幫她“理”發。

怎么剪呢?

我拿著剪子站在她身后,看著她頭上那黑白交錯的頭發,感到無從下手。

她伸出手來向身后比了一下說:“就這樣順著脖子往上剪一點,把長的部分都剪掉,然后兩邊對齊。”

“咔嚓!”我大著膽子,一剪子下去,將她腦后的頭發剪下一段。

我問:“怎么樣?”

她說:“挺好,你就順著這個慢慢剪。”

得到了鼓勵,膽子也大起來了,那握剪子的手也不再發抖,便順著鬢角方向,用梳子將需要剪去的地方梳整齊,再慢慢地一剪子一剪子地剪,生怕剪多了剪亂了,將那灰白的頭發變成一個亂“雞窩”。

老伴的手中拿著一面鏡子,“監視”著我的工作。

只要發現我在哪個地方剪多了或剪少了,就會及時給我發出指令,往這邊剪一點,往那邊剪一點,前面剪多了不要再剪了,兩邊鬢角要對齊啊!我只得東一剪、西一剪地跟著她的指揮走。

不到十分鐘,我已累得頭上出了汗水。

無論我怎么努力,她總不滿意。

我說:“給你們女人剪頭太累了。”

她說:“你看那些美發館,收錢最高的不都是為女人剪的頭嗎?”

好在幫男人們理過發,心里還多少有點墊底的“酒”,也就順著她的指揮,一絲一絲地剪。誰知最后,兩個人卻爭吵起來。

我說要剪去一點才好看,她說要多留一點才美觀,在關于耳鬢那一縷頭發的問題上,兩個人相持不下。

兩個人為此都爭紅了臉。

我理直氣壯地說:“不剪了,不剪了。”

她義正詞嚴地說:“愛剪不剪,拉倒。”

老頭對老太,針尖對麥芒。

謝天謝地,突然樓下響起了喇叭聲,通知下樓做核酸:“封控管理的20棟的居民們,請下樓在樓門前做核酸!”

沉默了很久的電梯響動起來,有人開始下樓了。

我拿著剪子問老伴:“怎么辦?”

她一邊站起來抖落身上的發屑,一邊急急地說:“快點吧,拿個刷子來把我身上的頭發刷掉。

刷干凈后,我說:“你戴個帽子下去吧!”

她說:“戴什么帽子?別耽誤時間了,快點下樓吧。”

于是,老兩口急急忙忙穿上鞋子,開門下樓。

9

老兩口一直都牽掛著在外地工作的女兒。

外孫女已經上小學二年級了,胖嘟嘟的臉上有一對亮晶晶的大眼睛,從生下來的第一天開始,我們就抱她,愛她,前段時間一直在上海幫著帶這個孩子,人說隔輩親,也真是的。

昨晚,女兒發了一張外孫女讀課外書籍的照片,小女孩坐在家里的那把椅子上,手中正在捧讀一本名叫《世界博覽》的雜志,那是她媽媽訂的。

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學生,竟然讀起了這本雜志。一場疫情,改變了很多人的生活,連這樣的一個小孩子,也突破了她這個年齡的閱讀范圍,提前步入了青年閱讀的范圍了。

晚上,女兒又發來個視頻,那是我們可愛的外孫女正在背誦著一篇文章: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么一去不復返呢?——是有人偷了他們罷,那是誰?又藏在何處呢?是他們自己逃走了,現在又到了哪兒?

……

是啊,這本來就平靜的日子現在又到哪兒去了呢?是誰把她給“偷”走了呢?

但是,我們相信,地球創造了人類,人類也一定會創造出自我的奇跡。

沒有這個必勝的信念,地球,怎么會成為人類的世界呢?

孩子,努力吧,你沒有摘到的,只是春天的一朵花,而整個春天還是你的。

10

今天的天氣很好。

窗外,陽光閃著迷人的金輝,在樹枝上跳躍,跟著河風搖曳,溫暖、嫵媚、嬌艷、充滿著誘惑。

河畔的樹千姿百態。

柳樹是樹林王國的美女,飄動著長長的秀發,跟著春風舞蹈,輕柔的腰肢,將路人的魂魄都牽走了。

那幾排梧桐哩,粗壯而敦實,正撐開青綠可愛的“雨傘”,陽光在上面鍍上了一層閃亮的金暉。

風停了。

窗外小河兩岸的綠樹都靜靜地矗立著,肅穆、深沉,帶著感傷的情懷。綠色的頭顱,在陽光下微微低垂。河水在陽光下昏沉沉地睡著了,那清亮滋潤的嗓音也不再唱了,水面深處那些綠茵茵的水草,也不知道是從哪里漂來的,無助地靜默在水面上。

世界,仿佛凝固了。

那幾棵枇杷樹哩,還是那樣憨厚、穩沉。那些厚實肥碩的樹葉,經歷過冬日的霜雪之后,長成了“牛耳朵”一樣深綠色的葉片,招魂吸魄,神氣活現地在樹枝上搖動。更令人驚奇的是,枝葉間那些迎著風雪頑強綻放的深黃色花朵,竟然有春天的陽光下開始結果了。“牛耳朵,粽粑葉,今年開花明年結。”這是兒時在鄉間聽老人們時常念叨的一句俗語。它是冬天頑強的母體,才孕育了春天沉沉的果實。它是春天萬物萌發的綠海中,最可敬佩的前輩——唯有它,經過風雪,見過嚴寒,并在那段殘酷的時光里頑強地盛開了孕育果實的花朵。

江南的枇杷金黃,個大,清甜,爽口。

11

窗外的路燈,發著幽黃的光,如同久病者的臉,慘淡而孤寂,有氣無力地照著小區那條寂靜的路面,疲倦、郁愁而又垂頭喪氣。

前些年里,它們神采奕奕,容光灼灼,逢年過節更是華服滿身,珠光閃耀,看夠了太多的繁華,聽煩了太多的喧鬧和贊歌。那些喜進新家的老人,那些窗戶上貼著紅色雙喜的新婚夫婦,那些飛馳而過的豪車,那些穿著艷服、舞著彩綢的老年舞蹈隊,那些歡跳著的孩子,那些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都是這一排排路燈見慣了的風景。

現在,這路燈突然間暗了下來。

前些日子,在老伴的動員下,每當晚飯之后就拉上窗簾,將路燈昏暗慘淡的光線關閉在窗外,然后就坐在一起,一邊吃著花生、瓜子,一邊觀看央視播放的電視連續劇《人世間》。

那些花生瓜子都是過年時買的,由于女兒全家今年沒有回來過年,老兩口吃不完,現在正好拿出來享受——那清脆剝開皮殼的聲音是多么動聽!

我們看得很投入,很激動,因為我們同劇中的人物,有一段相似的人生。

我在2019年曾出版過一本書——《情系大三線》,沉沉的四十萬字。這本被列入國家“十三五”重點出版的圖書,是我們青春的記憶,更是當年理想的放飛,書中寫了近兩百個參加“大三線”建設的人物,他們都是我的家人、領導、同事和工友,出版后曾產生一定的反響。

有一天晚上,我們正看《人世間》,看到周志剛在“大三線”建設的崇山峻嶺中,背著一只背簍去貴州看他的女兒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打開一看,是《情系大三線》的責任編輯發來的:“電視劇《人世間》里那個支援大三線建設的父親周志剛,讓我突然想到你在《情系大三線》中寫到的你的岳父——那個支援大三線建設的‘超齡青年’曹國寬,兩個人的性格還真有點像。”

我將責任編輯的這段話讀給老伴,她說:“哎呀,真的像呀!”

這樣一來,我們對觀看這部電視劇的勁頭更足了。常常是看完之后,我們還坐在那里久久不愿離開,腦子里不斷回放著剛看過的劇情。

疫情之下,“囚籠”之中,夜不能寐,那就談談剛看過的電視劇的情節和人物,談談家里的那些人和事,談談當年轟轟烈烈的“大三線”建設。

老伴經常跟我談起她的父親,那個與電視里的周志剛有著相似外貌、相似經歷、相似性格的父親。

我與岳父的初次見面是在他工作的“大三線”某機車車輛廠的車間里。

那時,老伴在“大三線”的一所子弟學校當老師,住在我們機關辦公樓四樓的單身女職工宿舍。這是一座四層樓的小樓,是將一座小山推平后蓋的。一樓二樓為機關辦公樓,三樓為機關單身男職工宿舍。

有一天她跑下樓來對我說,要帶我去見她父親。

我一聽就有些緊張,心想,那會是一個什么樣的老頭,見面后他對我是否滿意呢?

一個周日,老伴帶著我出發了。

那時的“大三線”是多么荒涼啊!

我們順著這座小樓繞了一個小彎就開始爬坡。

山坡上全是光禿禿的石頭,一塊塊閃著深褐色的光。一道水溝從山頂順著流下來,那水也變成了褐色,散發出一股鐵銹的味道。水花飛濺到我們的鞋襪和衣服上,立刻就會浸下一個褐色的斑點——那是留給我們的青春的紀念。

爬上山坡,前面就是一條鐵道,我們順著鐵道往前走。

鐵道兩邊有些風景了,就是那些零零星星地長在巖石縫里的芭蕉樹。它們東一棵,西一棵,從巖石的重壓下頑強地長出來了,從細小的嫩芽一直長成了粗壯的大樹,那寬大的葉片如同巨大的羽毛,在亞熱帶強烈的陽光下張開著,在風中不停地揮舞,不時還發出陣陣歡快的笑聲。

看,有的芭蕉樹已經開始結果了。

從這些葉片茂密的頂端,竟神奇地長出了一根粗壯的綠色枝干,嫩綠色的芭蕉,如同一只只小船,笑嘻嘻地懸掛在這根柔嫩而又堅韌的枝條上,亞熱帶強烈的陽光照在上面,“小船”綠幽幽的,可愛極了。

我很奇怪,這滿山遍野的石頭,別的植物都很難生長,它們是如何扎下根來,并且長得如此枝繁葉茂、果實累累的呢?

老伴當時花一樣的年齡,梳著兩條長長的辮子,眼睛晶亮晶亮,見了人不時還有些害羞,臉微微一紅,更讓人覺得動人、可愛。那時的女孩子,都爭著穿的確良襯衫,那是一種時髦,而她總是穿一件單位上發的藍色工作服,洗得干干凈凈的,那是另外一種與眾不同的審美選擇。有人說她長得像日本電影《望鄉》里的那位女記者山谷圭子,質樸而淡雅。

鐵道線一直伸進了那座位于大山里的機車車輛廠。

老伴的父親穿一件工作服,正有一臺機器面前干活,手上滿是機油。見到我抬起頭來,看著我笑了笑,又只顧和幾個徒弟一起埋頭干活去了。

這位未來的岳父中等身材,四肢強健,雙手如扇,十指粗壯,握力穩健。一張國字形的臉,寬闊的下巴,整齊而白凈的牙齒總是喜歡緊緊地咬著。

據老伴說,父親告訴過她,他們家是滿人,正宗的滿族正黃旗。她小時聽父親叫爺爺為“阿瑪”。

本來,他剛過了廠里規定的支援“大三線”建設的年齡,加之愛人生病,全家八口人,基本上就靠他一個人每月83.8元的工資生活。可是,當知道“大三線”迫切需要修理機車的技術工人去帶徒弟時,毅然決定“打起背包就出發”——他始終沒有忘記當年日本鬼子進村,將全村人召集起來,讓一只狼狗硬是將村里的一個青年人活活咬死。

每當談起這件事,他的牙齒就咬得更緊。

他不能再讓別人到故鄉的土地上來撒野,來殺人放火,他要用自己的努力,讓孩子們的生活過得更好。當然,在支援國家建設的同時,他也有自己小算盤,“大三線”屬于艱苦地區,到那里去每月可以多發24元的補貼,這24元錢,對于他家庭真是太重要了,這些錢可以用來為他下鄉的兒子買一床厚一點的棉被,可以為他的女兒們做一件花棉襖,可以給正在上學的老(小)兒子買幾支鉛筆和大字本。

家里找遍了也沒有一只可以用來裝零散物口的口袋,只得用廠里發的毛巾給他縫了一只袋子。臨出門,聽說“大三線”的山溝天氣比東北要熱得多,四弟就從身上脫下自己的白襯衫送給他說:“哥,帶上吧,到了大三線用得著。”

就這樣,他背上背包,站在樓房的大門前,揮手與親人們告別,獨自前往集合地點——鞍山火車站。

春節剛過,天空飄著雪花,厚厚的積雪覆蓋著大地。

故鄉無垠的雪原上,留下了他深深的腳印……

我坐在沙發上,聽老伴講著這些,我看見她的眼睛閃著淚花。

那不僅是他的父親,更代表著那一代周志剛似的英雄的人民。

每晚,我們都定時坐在電視機前看《人世間》,看英雄的父輩和我們自己的人生。

處于金沙江畔萬山叢中的“大三線”鋼鐵基地,建設時由于交通不便,蔬菜水果等物資無法運進去,有時連醬油都沒有,生活的困難令當代的年輕人無法想象。他經常同建設者們一起,用那口堅實的牙齒,啃吃著硬如石塊的干饅頭充饑,還頂著烈日在工地上干活,從來都沒有叫過苦,喊過累。

現在,窗外的漆黑、沉重,很多人家都已經關燈入睡了,可我們老兩口卻毫無睡意,一部電視劇,引出了我們太多的回憶,太多的話題。

說來也奇怪,老兩口談著談著,竟忘了自己現在的處境,疫情對心里的壓力也減輕了不少。

談起父親,老伴心里有說不完的話。

她說:“有一次工地出現事故,在來不及使用工具的情況下,父親硬是用那口堅硬的牙齒,將一段麻繩咬斷,使無數建設者脫險。他那口堅硬的牙齒很快就出了名。直到在一片荒原上用雙手為祖國托起一座現代化的鋼城后才回到家鄉。父親一手托著兒女,一手托著祖國,我為他自豪!”

老伴說:“在參加‘大三線’建設的艱苦日子里面,他同周志剛一樣抱回了一條小狗,那是他的老伴帶著老(小)兒子來‘大三線’探親時,花兩元錢從當地老鄉手中買的,他和工友們用自己省下來的飯菜,一點一點地將這個條小狗養大。他們同小狗成了要好的朋友,上班以后,小狗就為他們守護家院。有一次,自己在學校里參加活動后回家,山路彎彎,陡峭而險峻,亞熱帶強烈的陽光照著大地,地上的石頭都發燙,她實在走累了,爬不動了,就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可是,一會,那條小狗不知怎么看見她了,就從山上跑下來,在她的身體邊走來走去著,不由用鼻子誘著她的衣服的鞋,親昵得很。”

就這樣,他在“大三線”一干就是十多年,直到這片野狼出沒的荒野上迎來鐵水奔流,鋼花怒放,他才戀戀不舍地打著背包回到北方的家鄉。

回憶是件美好的事情,它會幫我們挖掘和梳理過去不曾在意的片段,并讓我們在還原這些片段中突然發覺,曾經的那段經歷是多么重要和刻骨銘心。

遼闊的東北大平原伸出熱情的手臂,擁抱這個從遠方歸來的兒子。

離開這片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已經十多個年頭了,這些年來,他鉆山溝,住席棚,在金沙江畔的那片荒山野嶺中棚居濁飲,硬是用那雙粗糙堅實的大手,用那赤子一樣的情懷,同他的工友以及千千萬萬的建設者們,在這片野狼出沒的荒野上,為祖國托起了一座現代化的鋼城。歲月在時光的隧道中匆匆飛馳,轉瞬他已霜染青絲,雪蓋鬢發,當年奔赴“大三線”時交給他“帶徒弟”的任務已經完成,一個個徒弟早已成長為機車車輛廠的頂梁柱,他可以放心地回家養老了。

然而,沒回家時想家,真正回到家里卻又時刻惦記著“大三線”,與電視劇中的周志剛不同的是,他還有三個兒女留在了“大三線”。那顆做父親的心啊,自從去“大三線”后就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故鄉———那里有他的妻子和三個兒女;一半在“山溝”。他和妻子如同兩個領隊,各自帶著一群兒女,天各一方地生活著。

于是,他每年都會從家鄉跑到“大三線”來住幾個月,看看那條熟悉的金沙江,爬一爬那些熟悉的山,會一會那些難忘的同事和朋友,當然,與三個留在深山中的兒女團聚也是一件樂事。

他也有一個跟電視劇中周志剛一樣的“老”(小)兒子,由于種種原因“沒出息”,他沒有讀多少書,只在廠里當了一名工人,個人婚姻也有相似的周折。

可是,他家這個“老”兒子的命運卻比電視劇里的周秉坤更悲慘。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東北大地上飄著雪花,有人突然告訴他,“老”兒子于昨晚去世了。

原來,“老”兒子下班后與幾個同學聚餐,酒足飯飽之后,其他同學都走了,他卻留下來陪這個同學,后來兩個人便開始洗澡,結果熱水器中煤氣擴散,出了事故。

安葬“老”兒子骨灰的那天,天氣很冷,風呼呼地刮著,他花白的頭發如同一蓬蘆花,在寒風中瑟瑟凜冽。荒野上的樹枝光禿禿的,被吹得呼呼直響,如訴如泣,幾只烏鴉從遠處飛來,在樹枝上呱呱地叫著。云從天空中沉落下來,低低地壓在地平線上,黑沉沉的,叫人喘不過氣來。看著那黑色的泥土慢慢地覆蓋了老兒子的那只骨灰盒,他只覺得眼前一黑,撲通一下倒了下去。

等到身體稍微恢復后,他又忙著在家里修理一輛破舊的自行車,結果再次突然倒地。

他是在黎明到來的時候去世的。

我曾在書里對他寫下了這樣的文字:

他一生做工,勤勞善良,不進黨派,遠離名利,無論是在鞍鋼還是在“大三線”,都在機車車輛埋頭做工,用自己的汗水和心血,推動著中國的機車向前奔馳,卻連小汽車也沒有坐過。出殯的那天,兒女們專門在殯儀館租了一輛黑色小轎車,讓他最后“享受”一次。

一個平凡的靈魂,從此走進了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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