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馬格的戀愛生活光

光 盤

一

二十年后的夏天，我與杜馬格在漓江游船上重逢。

杜馬格頭發(fā)全白，漓江上的風吹在他頭上，他稀疏細長的白發(fā)飄揚，在青山綠水間頗顯風度。之前，我們分別站在甲板上觀看漓江風光，相互看到，一眼認出對方。我原諒了他的滿頭白發(fā)，就像他原諒了我毫發(fā)不生的光頭。我們擁抱之后，雙手緊握。

杜馬格是我一位大學同學的高中同學，多年后我跟這位大學同學來往稀少，跟杜馬格來往卻很密切，干脆以同學相稱。我們雖是不同學校的不同專業(yè)，但同在一座城市上大學，兩校只有一墻之隔，說是同學也說得過去。杜馬格到桂林是來尋找他剛成年時期的女朋友田苗。他確定，他的前女朋友此時正在桂林旅游，因為她在他的夢中明確地告訴他了。他這個前女朋友是他初中同學，她喜歡他，高中時代他倆戀愛了。當年他沒考上理想的大學，她卻考上一所著名師范大學。復讀一年，他特意報考了她所在的師大。進了師大，他卻發(fā)現(xiàn)，她并不是他想要討做老婆的女人。分手后，女同學很傷心，大學畢業(yè)后直接辭掉教師工作，嫁給了一個富商。她的婚姻并不幸福，最后跟富商離了婚。她最終下嫁給一個農(nóng)民工。杜馬格想不通，他給她寫了好多信，質(zhì)問她為什么，寫論文似的分析她的生活處境，性格特征。信都沒寄出去，放在杜馬格的博客里。此時博客已經(jīng)不熱門，杜馬格的博客并無訪問量，他的前友女也就不可能看到。

“你和田苗有聯(lián)系嗎？”杜馬格問我。

“沒有。”我說，“我從沒見過她。”

“田苗來桂林了，比我先到。你沒見過嗎？”杜馬格說。

“沒有。也許見過，但我不認識她。”我說。我就是桂林人，這次游漓江是個意外。這張票是招待一個外地客戶的，他有急事不能來，票又不能退，董事長便讓我消費。我有二十年沒游漓江了。我曾答應陪杜馬格游漓江，但他沒來過桂林，盡管我們是好朋友。

關(guān)于杜馬格，怎么說呢，他一直說不清道不明。我記憶最深刻的是他與女人的交往史。田苗早杜馬格一年畢業(yè)，她辭職直接嫁給富商，杜馬格在宿舍僅有的一塊裸露的墻上寫道：我很滿意。畢業(yè)前夕，田苗還把自己當杜馬格的女朋友，不承認他們已經(jīng)分手，于是杜馬格明確地告訴她：“我們已經(jīng)分手三年多了。”杜馬格終于沒有了被糾纏的苦惱，他高興地請我喝啤酒。田苗畢業(yè)分配得挺好的，在他們省城一所大學附中，名校。她沒去報到，改投到富商懷抱。

“你真沒見過她嗎？”杜馬格再次問我。

“真沒有。”我說。

他不再說話，默默注視前方的風景。游客在美景前驚呼狂喊，拍照，杜馬格一動不動。我提出給他拍照，他不答應。他胸前那臺雜牌照相機似乎還沒打開過，我猜想，也許只是個玩具。

杜馬格被分配回他們老家的地級城市，后二次分配到轄縣的香河中學。杜馬格聽天由命，分配到哪里就在哪里安身立命。下了直快列車，他在火車站外站立，仔細觀察街上行人，看看這座小城美女的比例有多少。他忽略了一點：火車站流動人口占比大，很難反映一座城市的真實情況。他檢驗十分鐘的結(jié)果是若有所失。到達學校時，天已經(jīng)黑了。火車站離縣城其實還有三公里，中間有一座大山攔著，沿河岸繞過大山才能看到縣城。雖然視野比較開闊，杜馬格還是能判斷出，縣城是南方比較有代表性的一座山城。

學校有幾個女老師蠻漂亮，但都名花有主，或者已是他人婦。好在，在十字街頭站立幾分鐘，還是能見到一些美女。杜馬格是數(shù)學老師，數(shù)學組女老師少，英語組語文組女老師多。在男老師居多的數(shù)學組備課批改作業(yè)，杜馬格覺得很沉悶，他要求搬到英語組或者語文組去。學校沒答應，分管教學的付副校長說他這個要求太過分。搬不成，杜馬格便借故去年輕女老師多的教研組走動。那些女老師都表示要給他介紹對象，卻都沒有下文。學校后勤組的白華看上了杜馬格，她每天從家里帶一樣食品給他吃，一周不重樣。他吃過幾次，發(fā)現(xiàn)她的目的是要跟他談戀愛，就拒絕吃她的東西。杜馬格沒看上白華，白華高中畢業(yè)后就參加工作了，而且相貌與他想要的相差太遠。

“我倆談戀愛吧。”白華將他堵在走廊盡頭。

“不談。”杜馬格舉起雙手。

“你嘴上說不談，心里很愿意談，對嗎？你看，你已經(jīng)向我投降，任由我處置了。”白華說。

“我舉手不代表投降，我是習慣性地舉手，怕你臟兮兮的掃把碰著我。”杜馬格說。

“全校師生都在傳說我倆談戀愛，生米已經(jīng)煮成了熟飯。”白華說。

“我沒聽說。”杜馬格說。

白華招手叫路過的兩個中年老師過來，問道：“我倆戀愛了，聽說過嗎，看見過嗎？”

兩個老師反應過來后，點頭說：“聽說過，看見過。現(xiàn)在你倆不正在談戀愛嗎？”

“今晚我就帶你回家，如果你不那么反對的話。”兩位中年老師離開后，白華說。

杜馬格去每一個教研組，向每一個老師解釋：“我跟白華沒事，我們沒有談戀愛。”“你們倆戀愛了？好啊！”有的老師表現(xiàn)出驚訝興奮，對他表示熱烈祝賀。杜馬格才發(fā)現(xiàn)自己多么愚蠢，硬要在桌子上滴一滴墨水，然后不斷地擦拭，結(jié)果桌面越擦越黑，黑了一大片。

白華雖然無文憑，相貌平常，但她有個在國企當老總的父親。她正在縣黨校學習函授中專課程。能娶到她，是要有條件的。杜馬格不聽勸，白華的優(yōu)越條件，他一條也不動心。杜馬格住單身宿舍，是一個平房套間，外面一間里面一間，后面是廚房。平房沒有廁所，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到公共廁所解決。隔壁住著已經(jīng)成家的老師，有的是年輕老師，有的已入中年。資格老及家中子女多的老師有兩個套間。各家各戶相連的廚房隔音效果差，鄰居家的各種聲音都能傳過來，飯菜的香味也能鉆過來。隔壁化學組劉老師家醋血鴨的香味飄進來，杜馬格奮力堵住喉嚨，努力控制住翻涌而上的口水。他想，等下找個借口去劉老師家，蹭一餐飯。杜馬格一時沒想到什么好借口，便以借磨刀石為由敲開劉老師家門。當?shù)孛耖g名菜醋血鴨已擺上桌，劉老師家人正向飯桌靠攏。

“你要借磨刀石？好啊。”劉老師說著去廚房取。

“準備殺鴨？”肖老師笑著問。她是劉老師的愛人，政治組的。

杜馬格嘿嘿笑著，眼睛盯在醋血鴨上。

“你做好醋血鴨端過來讓我們鑒定，看看你出師沒有。”肖老師說。劉老師已拿來了磨刀石，連同底座一起遞給杜馬格。杜馬格的陰謀沒有得逞，心里正埋怨劉老師一家太小氣，此時，白華卻進門來。白華提來兩個鋁飯盒，里面裝滿醋血鴨。白華雪中送炭，征服他的胃后，他對她的態(tài)度好了許多。

白華做后勤，時間隨性，她不坐班、不干事也沒人敢說。總務主任對她的關(guān)照，學校領(lǐng)導對她的高看，源于她父親的地位。每天早晨，白華早早地去買菜，然后為杜馬格做飯，兩人還沒正式談戀愛，就過起了小日子。晚上白華邀請杜馬格到校園里散步，散過兩三回，杜馬格就不愿去了。他發(fā)現(xiàn)他跟白華無話可說，她說的他不感興趣，他說的她聽不懂也跟不上。

一個周六，下午放學后，白華請杜馬格去她家吃晚飯，說她父母在家等他。杜馬格不去，他說晚上要看書，他有可能要考研究生，需要大量時間。白華把他的書整理成一堆，用繩子扎成捆提到手上管制起來。白華力氣蠻大，她將他的書提到她家里去了。白華的父親白總并不在家，出去應酬去了。白總每天有喝不完的酒，吃不完的飯。白華母親說，白總很快就會回來，因為未來姑爺?shù)谝淮紊祥T，事情再多再忙也要趕回。白華母親與杜馬格面對面坐著，詳細問了他的情況。問完后，白華母親說：“你家農(nóng)村的，不好，窮親戚太多，你和白華將來受拖累。”杜馬格說：“的確是這樣，農(nóng)村窮，親戚們都指望我給他們幫助。我才工作，老家親戚就一個個伸手向我討錢借錢了，上學的，看病的，買糧食割肉的。他們都用在正當事情上，我不借過意不去，借給他們，我的生活也成了問題。”

“所以說，你配不上白華。”白華母親說。

“配不上，一點配不上。”杜馬格說。

“但是，我和老白不反對你們在一起。”白華母親說。

家里的電話響了，是白總的秘書打回來的，叫家里不要等他，先吃著。白華母親做了一桌子菜，很豐盛，好不好吃先不說，菜品齊全，是當?shù)貥藴实恼写F客的宴席。桌上開了瓶好酒，白華母親對杜馬格說：“你喝，自己倒。”杜馬格說他不喝。白華有兩個哥哥，大學畢業(yè)后都在省城工作，因此平常家里沒人喝酒。酒味從瓶口冒出來，杜馬格判斷這是醬香型白酒。杜馬格腦中閃出過幾次念頭：倒一杯喝。大學時，同宿舍有貴州的，四川的，還有山西的，他們分別從家鄉(xiāng)帶來了酒，整個宿舍同學都能分辨出醬香、濃香、清香、兼香型白酒。我從桂林老家?guī)ッ紫阈桶拙疲麄兊谝淮温犝f白酒還有米香型，因為酒界基本還沒人承認米香這種香型。白華母親審判似的繼續(xù)詢問杜馬格的各種情況，杜馬格態(tài)度很好，頭頻頻點，對她指出的錯誤表示贊同和道歉。后來他回憶那晚的情景時，哧哧笑，他為自己因出身向白華母親道歉感到羞愧。

沉悶的晚餐吃完了，白總還沒歸家。那邊來電話說，叫杜馬格等著。喝茶，枯坐，陪看無聊的電視劇，杜馬格像坐在一排圖釘上。白華母親后來說：“你倆可以到大院里散散步。”杜馬格沒有執(zhí)行她的命令，跟白華散步，還不如在這里枯坐。

“這么晚了老白還沒回，估計又到哪個歌廳唱歌去了。”白華母親說，“歌廳里那些不要臉的小姐沒一個好東西。”

杜馬格心里說：“你這話是病句。不要臉與不是好東西重復，應該去掉一個。”

熬到零點，白總終于回到家。秘書進門報信后，白總好久沒進屋。“他有病吧，到家門口了還要喝一餐？”白華母親不高興地說。秘書站在廳堂，對杜馬格笑著使眼色。杜馬格不明白什么意思，秘書說：“你真不明白？”秘書告訴杜馬格，他要出去迎接，白總才肯進來。杜馬格說我把他迎進他的家里，不合道理，我今天是客人，他要迎接我才對。秘書說：“你情商很低，將來干不了大事。”杜馬格說：“我教好我的書，就是干成了大事。”

僵持了一二十分鐘，白總還是不進來，杜馬格也不出去。白總一氣之下去招待所住了。秘書希望杜馬格到招待所去拜訪白總，杜馬格說：“好。”他卻走向了回學校的路。

二

杜馬格上白總家的消息在學校傳開了。杜馬格深夜一點才回到學校，全校教職員工也都知道了。不用懷疑，杜馬格就是白總家未來女婿。學校任命杜馬格為數(shù)學組組長助理，給的職權(quán)比副組長還大。學校正牌本科畢業(yè)的老師還真不多，在各科挑大梁的，大部分是中師或大專畢業(yè)進修本科的老師。杜馬格自認為有這個資格當組長助理。當上組長助理后，他就時常把教學改革掛在嘴邊，并指出教學中許多不合理不科學的地方。“那你趕快當校長吧。”有支持者說。“你快去當教育局局長吧。”校長略帶諷刺地對他說。

學校也有許多社會上的應酬，每天晚上都有飯局，校長少不了拉上杜馬格。飯桌上校長給人介紹杜馬格：“杜老師是白總未來的女婿。”有了這層關(guān)系，學校方處處占據(jù)主動，不管對方來頭多大，事情多難辦，只要杜馬格在場，酒就喝好了，事也當場或者次日辦妥。

應白華之邀，接下來杜馬格兩次去她家拜訪白總，卻又兩次落空。白總太忙了，一次是臨時出差，一次是喝多了在歌廳睡了一宿。秘書和工作人員要抬他去賓館住，他酒醉卻心里明：“我不去。哪里也不去，就在這里睡。”應白總要求，音樂繼續(xù)放著，他們繼續(xù)唱著，不然他會醒來，醒來就會罵人。

白華給杜馬格帶來消息，白總有意幫助杜馬格調(diào)去教育局，從副股長干起，當?shù)礁本珠L，然后下鄉(xiāng)鎮(zhèn)。將來當縣里領(lǐng)導，再將來當市領(lǐng)導。白華開出的條件只有一個：兩人確立戀愛關(guān)系。別人都認為杜馬格和白華關(guān)系密切，但其實他倆還是普通朋友，至今沒拉過手沒接過吻，沒說過一句親密的話。杜馬格說：“我不跟你戀愛，我不去教育局，我只想做一個好老師。”

其間，杜馬格不斷給我寫信，表達他的戀愛觀。“如果沒有精神上的高度契合，我寧可一輩子不結(jié)婚。”他說。我大學畢業(yè)回到桂林后，已經(jīng)開始談戀愛。受他的影響，我甩了兩個女朋友。我的這兩任女朋友都太世俗，她們過于物質(zhì)，缺乏形而上的精神追求。為了表示對杜馬格的感謝，我專門去他所在的香河縣拜訪他。他讓我見了白華，一個方方面面都配不上他的白華。

“原來你就是杜馬格常提到的同學啊，你倆一個鳥德性，不知天高地厚，不食人間煙火，自視甚高。”白華對我說下這句話后，我越發(fā)從骨子里鄙視她了。

本來白總要到香河中學參觀，因為杜馬格還沒主動見過白總，白總就改變了主意。學校還不知情，認為什么地方得罪了白總，請求杜馬格出面請白總明示，以便道歉改正。杜馬格說明與白華的真實關(guān)系時，校長幾乎絕望，認為學校得罪白總太深，杜馬格都借口不出面幫忙了。校領(lǐng)導焦慮，每晚借酒澆愁，喝醉了回到學校敲杜馬格的門。“出來，小杜。杜老師，小杜老師。”副校長敲門。校長說：“你不出來不要緊，你上白總家去，請他原諒香河中學。”敲到第三個晚上，杜馬格打開門，放三個正副校長進來。

“我去過白總家，但從沒見到過他。我跟白華就是普通朋友。”杜馬格說，“我的心已經(jīng)掏出來給你們了，你們還是不信。”

“你必須站在學校一邊，必須幫學校擺平。”校長說。

“學校不是官場，不是江湖，你們犯得著嗎？”杜馬格說。

“你還年輕，你不懂的。”校長說。杜馬格甩開三位正副校長，走進黑夜里。杜馬格在校園操場上走圈，他心里生出一個巨大的堰塞湖。學校師生都休息了，校園特別安靜，是一種窒息恐怖的安靜。

杜馬格回到宿舍，三位校長還沒走。他們打開一瓶杜馬格下午才買回來的白酒，又喝上了。杜馬格被迫參與，這場夜酒下來，他對三位正副校長有了一些同情。第二天，他特意去總務室找白華，讓白華帶話，請白總按原計劃參觀香河中學。白華說帶話容易，白總愿不愿意去，她心里也沒有底。“你為什么不親口去問白總？”白華問。杜馬格被問住了，他想了想說：“我可以陪同校長上門請示。”

“你以什么身份上我家？”白華問。

“我什么身份也不是。”杜馬格說。

“那你還上門干什么？”

“我不用上門太好了，你幫忙約個時間讓三位正副校長登門拜訪。”

白華不答應。為了平息白總和白華的不滿，將白總參觀香河中學的計劃重新提上議事日程，校長組了個飯局，叫上學校能說會道的女老師男老師。杜馬格卻沒參加，他躲進寢室里繼續(xù)寫他的教改方案。學校領(lǐng)導輪番找他談話，他都當耳邊風。

這就到秋天了。杜馬格參加工作已經(jīng)兩年，他的教改方案提交給了學校，沒有水花，提交到教育局也無下文。涼下來的天氣，令人體舒適度提高。杜馬格不氣餒，他繼續(xù)寫教改，還把方案改寫成論文投到教育類雜志上。兩家不同的核心雜志很快在同一期發(fā)表，兩篇論文從兩個不同的側(cè)面闡述教改的目的意義和可行性。杜馬格在所帶的班級里搞改革實踐，但是最后遭遇失敗。孤軍作戰(zhàn)只有失敗。

白華并沒有放棄杜馬格，她追求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她要嫁個大學生。她的兩個哥哥都是大學生，她成績差上不了大學，只有通過嫁人來實現(xiàn)夢想。學生宿舍熄燈后，學校徹底安靜，白華又來敲杜馬格的門。

“開門，我要跟你談戀愛。”她說。

“開門，我要嫁給你。”她說。

杜馬格不理不睬，兩年來他除了寫教改論文、方案，就是給白華寫信，表達自己對她的不喜歡，措辭一次比一次嚴厲。可是，她聽不進。杜馬格懷疑她并沒看懂。最近，杜馬格用最通俗的文字表達自己的意思，最后一次他用口語說：“我不喜歡你，從來不喜歡。我寧可打單身也不喜歡你。”他的這封信并沒有阻止白華的熱情，看，今晚她又上門了。

“你不死心你就敲吧。”杜馬格說。

敲了一個小時，白華突然大喊大叫：“快來人啦，杜馬格耍流氓！杜馬格對我耍流氓！”

隔壁的老師們驚聞，奔出大門救人。白華摟著自己的身子，蹲在地上痛哭。保安聞訊趕過來，白華將編造好的故事講給保安聽。保安憤怒了，敲開杜馬格的大門，將他扭送到辦公室。杜馬格一言不發(fā)，任由保安處置。天亮，保安把杜馬格押到派出所。民警審問，杜馬格說：“一切以白華說的為準。”

最終，杜馬格因犯下耍流氓的錯誤被貶到香河縣最偏遠的南山鄉(xiāng)初中。鄉(xiāng)村安靜，但鄉(xiāng)村老師只不過是拿工資的鄉(xiāng)下人。包括鄉(xiāng)里的干部，杜馬格與他們在兩條不同的路上，說不上話，碰不了頭。他的教改理想，在當年意識落后不思進取的鄉(xiāng)下初中，如遇高山大川。

三

豪華游船快到九馬畫山了。導游提醒大家注意觀看，找到石壁上的馬，找到的越多說明智商越高。我曾通過游船和陸地多次多角度觀察九馬畫山，有時候一匹馬也找不出。我用手指著九馬畫山叫杜馬格看。“不看，上面有我年少時期的女朋友嗎？”杜馬格說。我說沒有，只有靠想象的幻影一樣的馬。我站在兩個中年男女游客邊，這兩口子也許是一對情人，他們動作親密，一匹匹數(shù)馬，確定否定，否定確定，最后找到五匹。我沿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一匹也沒有看出來。同樣的東西，在不同人的眼里，是如此得不同。這種靠眼神和想象的東西，主觀性就更強了。

繼續(xù)說杜馬格到達南山初中與女性的故事。

鄉(xiāng)下初中難得會有一個年輕的單身女老師，學校里大都是一對一對的。鄉(xiāng)下女老師不會嫁給農(nóng)民，要么嫁給同學校的老師，要么嫁給鄉(xiāng)里的干部。只有個別條件差，無機緣的男老師討鄉(xiāng)下老婆。

顯宗敏住杜馬格的東邊隔壁，西邊就是山了，杜馬格住西盡頭最差的一套小房。說差，是因為屋子有幾處漏水，地下潮濕，一年四季有股下體的味道。顯宗敏中師畢業(yè)，他討的老婆就是附近農(nóng)村的。那天，顯宗敏指著朝家里走來的老婆對杜馬格說：“你不要瞧不起我，你流落到鄉(xiāng)下，也只能討鄉(xiāng)下老婆。”顯宗敏老婆走到了他身邊，杜馬格仔細看了看，然后說：“她配得上你。”

杜馬格給我來信，讓我去看他，我沒答應。我有時間，但我不愿走遙遠的路，去他那個偏僻地方。他讓我給他介紹一個桂林女孩，我考慮了許久。如果杜馬格還在鄉(xiāng)下，桂林女孩是不可能跨省嫁過去的。他連續(xù)給我來信，強調(diào)說“要有精神追求的那種”。也沒錯，只要有精神追求的，只要愛情的，就不會在乎名利地位，不問出身和處境。我看中了單位的小良，我認真地跟她說了。

“我想介紹你跟杜馬格認識。”我說。

介紹完杜馬格，小良朝我臉上潑了一杯涼水，然后笑著說：“我請你吃飯。”

“你身邊有合適的嗎？”我說。

“沒有。”她說。

此時我剛認識了一個女孩，我對她有意思，想花力氣追，杜馬格的事情我就暫時放到一邊。

“愿意來支教的女孩都沒有嗎？”杜馬格又來信了。

我回信說，我在努力找。并且提醒他，在無戀愛的季節(jié)里，好好干事業(yè)，把教改方案在鄉(xiāng)下強力推進。鄉(xiāng)下能教改成功，他的貢獻更大，影響力更深遠。

鄉(xiāng)下干部和老師眼光局限大，環(huán)境局限大，溫暖的春風從城里吹到鄉(xiāng)里，都變涼了。老師中混日子的多，當棋子的多。改革進取，在這個偏遠的鄉(xiāng)下，不過是句有力量的空話。鄉(xiāng)里領(lǐng)導輪換頻繁，比走馬燈還快，無心無能去提升農(nóng)村經(jīng)濟和教育。杜馬格試著跟學校老師談論教改，無一人認真聽。他們將他劃為另類，盡量不接話不交往。男老師們過得倒很充實，傍晚下河撈魚到田里摸螺螄，有的甚至白天對學生說要保護鳥類，天黑卻去打鳥下酒。農(nóng)村教育在這群慢慢過日子的老師手中，變化緩慢。毫不夸張地說，這里的老師沒有多少人愿意一輩子留在偏遠的鄉(xiāng)下，能找到關(guān)系調(diào)離的從沒停過腳步；無關(guān)系的，天天做夢，埋怨，罵娘。

“你在香河中學犯了男女關(guān)系錯誤，能找到農(nóng)村老婆就是萬幸了。”顯宗敏又一次對杜馬格說，“落地吧，不要成天幻想。”

“農(nóng)村老婆沒什么不好。我母親就是農(nóng)村的。”杜馬格說。

“農(nóng)村老婆不好，”顯宗敏說，“等你討了農(nóng)村老婆就知道了。”

秋天開學時，因為有兩個老師調(diào)走了，新分配來兩個年輕女老師，都是師專畢業(yè)的，一個教數(shù)學，一個教外語。杜馬格心動了一下。但是不久，這兩個新來的老師就與他保持一定距離了。有學校老師告訴她倆，杜馬格是在男女關(guān)系上犯過錯誤的人。

轉(zhuǎn)眼，杜馬格在南山初中待了五年。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基本融入這里的生活，思維變得遲鈍，行動變得遲緩，生活變得邋遢。而且曾經(jīng)雪白的牙齒，也變黃了。

此時，我已經(jīng)結(jié)婚，幾個大學時期好友中，唯有杜馬格沒來參加我的婚禮，但他給我寄來兩包當?shù)赝撂禺a(chǎn)。我去參加共同好友婚禮時，杜馬格也同樣是禮到人不到。

學校對面村莊有幾座洋樓建了起來，這是第一代農(nóng)民工發(fā)財后回鄉(xiāng)建的新房。學校東北邊的那座洋樓，建得最高最大，有傳聞說，房主發(fā)了大財。房主老家是那個村的，中專畢業(yè)沒兩年，不滿當前工作，下了海，打打殺殺，闖出一條血路，而今成了大老板。房主帶回一個女人，他父親承認說，這個女人不是兒媳婦。他父親對村里人說完這句話后，就去城里了。在城里，他兒子為他安排好了一切。后來，人們終于知道，這個突然到來的女人是房主離婚后新交的女朋友。學校有老師見過這個女子，長得漂亮，穿著妖艷，還把嘴唇弄成血色。有個男老師酒后坦言：“她真好看啊，我都動心了。”

房主在傍晚時分提著兩瓶好酒走進杜馬格的宿舍，他自我介紹說：“我叫蔣美仁，遠處對面那座大房子的主人，在廣東‘討飯’。”杜馬格不明白他的來意，說：“我不認識你。我不喝酒。我沒有職權(quán)，解決不了你任何問題。”

“我的事情只有你能幫忙。”蔣美仁說。

蔣美仁在廣東發(fā)了財。他跟老婆感情一直不和，終于離了。半年前蔣美仁交了個女朋友，最近女朋友提出要嫁給他。蔣美仁疑心重，他總懷疑女朋友是沖他的錢財而來，并不真心愛他，甚至懷疑她是個花心人。要嫁他，可以，蔣美仁提出條件：她必須在他老家住夠兩年。愛他首先愛他的家鄉(xiāng)，否則無資格上位。

“你這人思維怪怪的。而且，這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杜馬格說。

“對我忠誠，就必須對我老家的土地真誠。”蔣美仁說。蔣美仁貿(mào)然登門拜訪，是請求杜馬格監(jiān)視他女朋友，記錄她的所有活動，每周向蔣美仁匯報一次，然后領(lǐng)取高額報酬。如發(fā)現(xiàn)她有不軌行為，將是踢開她的有力證據(jù)。

“為什么選我？”杜馬格說。

“因為你上過重點大學。因為你懷才不遇。”蔣美仁說。

“你腦子里的邏輯太亂了。”杜馬格說。

蔣美仁還送給杜馬格一個高倍望遠鏡，杜馬格架在臉上，鏡頭一拉就看到對面村一戶人家，見到堂屋中間有個女人在用手搓洗衣服。

第二天一早，蔣美仁沒打招呼，悄然開車離開。他這輛豪車碾過故鄉(xiāng)貧瘠的土地時，揚起濃濃的灰塵。杜馬格站在學校背后的山上，望遠鏡跟隨蔣美仁的車影，看著他走出大山，然后轉(zhuǎn)向蔣美仁那座大房，不見炊煙，不見他的女朋友。這一天，除了上課時間，他都站在山上觀看對面遠處的大房。第四節(jié)課的鈴聲響起后，蔣美仁的女友出現(xiàn)在院子里，她身著紅色睡衣睡褲，皮膚白凈鮮艷，五官超好。這臺高倍望遠鏡真好，觀察兩三公里外的景物不虛晃。她穿過院子進洗漱間，小房門沒關(guān)，光線不錯，能看到她洗漱的細微動作。然后，她剝光衣服洗澡。杜馬格趕緊回避。

監(jiān)視一天，她無異常行為。睡覺前杜馬格在監(jiān)視日記中寫道：全天正常。這是一句總結(jié)語，前面還有各時段詳細記錄。

學校另一個斜對面方向，是鄉(xiāng)政府，只要不拉窗簾，杜馬格的望遠鏡能看到里面。被貶到南山中學好幾年了，杜馬格還沒進過鄉(xiāng)政府，離得最近的一次是從鄉(xiāng)政府門前走過。有的時候，鄉(xiāng)政府舉行活動，需要湊人數(shù)，就從全鄉(xiāng)中小學教師中抽調(diào)人員，杜馬格一次也沒被抽中。學校領(lǐng)導不抽他，因為他是一個在男女關(guān)系上犯過錯誤的人。

蔣美仁的女朋友行走在去鄉(xiāng)政府的路上，杜馬格移動鏡頭時捕捉到了。杜馬格立即騎上自行車跟蹤。杜馬格喜歡騎自行車，他回鄰縣老家鄉(xiāng)下都是騎自行車的。杜馬格騎到她身后，放慢速度，與她并排同行了好幾分鐘。從鏡頭里看到的與近距離看到的不完全一樣，近距離似乎更好看。她看到了他，張開血紅嘴唇說：“先生，你要去哪里？”在這個偏僻山鄉(xiāng)，沒人看得慣化濃妝的女人。杜馬格轉(zhuǎn)過臉，說：“我沒去哪。你去哪？”杜馬格猶豫了一會兒，車速加快，朝前騎去。他騎到鄉(xiāng)政府街道盡頭，折返，與她迎面相遇。她揮手跟他打招呼。他繼續(xù)騎行兩分鐘，停在路邊。今天的課已經(jīng)上完，他有充分的時間。他調(diào)轉(zhuǎn)車頭，上車，繼續(xù)追趕她。接近她時，他就在后面慢慢騎，一路跟著。

她在這條不長的街道上逛，似乎沒有任何目的。杜馬格以騎車為掩護，再次經(jīng)過她身邊時，她揮手叫他下車。“你來來回回騎過好幾趟了，什么意思呢？”她笑著問他。“我練車。”他說。“你的車技已經(jīng)很好了，不需要再練。”她說。

今天不是趕集的日子，街上的人稀少，街兩旁賣蔬菜豬肉的攤販比買者還多。“你是本地人嗎？”她說。“我是本地的外地人。”他說。他倆用普通話交流。他聽不出她是哪里的口音，但能分辨出她是南方人，與他一樣的南方人。

“你從哪里來？準備到哪里去？”杜馬格問她。

“我從廣東來，準備住兩年。蔣美仁聽說過嗎？上邊村的。”她說。

“我平時不出校門，沒聽說過蔣美仁。”

“蔣美仁這么有名，你沒聽說過，太不好玩了。”

兩人在一家日雜商店前說話，老板插話說：“我就是上邊村的。蔣美仁在廣東發(fā)了大財，離了婚，交了女朋友。”

“對的，我就是蔣美仁的女朋友。”她說。

“原來你就是小君，我們?nèi)迦硕悸犝f了。蔣美仁第一次帶你回來，我們還不認識，對不起啊。”老板說。

“你不也發(fā)了財嗎？”小君說。

“我比不上蔣美仁一根頭發(fā)絲。論輩分，我是他叔叔。”老板說。

“不要不服氣，叔，一代勝過一代才對嘛。”小君說。小君想用青出于藍勝于藍這個典故，結(jié)結(jié)巴巴沒用出來，就改了大意相同的俗語。

杜馬格陪小君走了一段，小君見到鄉(xiāng)政府的牌子就鉆進去了。杜馬格割了肉買了一些日用品，等小君出來。小君在鄉(xiāng)政府待了二十來分鐘，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她出來，見杜馬格還在，遇見故人似的說：“太好了。”她坐到了他自行車的后座上。出了鄉(xiāng)政府街道，就是坑坑洼洼的鄉(xiāng)村公路，為了跟他晃成一致，她摟住他的腰。她摟住他時，他不適應，想叫她拿開手，但她越摟越緊，他就慢慢適應了。他送她回村，快到村口時，他叫她趕快把手拿開。

這一天的記錄，杜馬格這樣寫：小君逛了街，進了鄉(xiāng)政府。不到半月，杜馬格收到蔣美仁的來信。那天杜馬格并沒有明確答應幫他監(jiān)視小君，蔣美仁也沒有明說報酬數(shù)目。這回蔣美仁在來信中，明確說明了雙方的責任權(quán)利。杜馬格回了信，將半月來小君的行蹤匯報過去。一周后，杜馬格收到一張三千元的匯款單，是當時的巨款。杜馬格上郵政所取匯款時，所里沒這么多錢，需要預約，到明天甚至后天才能兌現(xiàn)。扎扎實實的現(xiàn)金落袋，杜馬格的工作目的定了下來，他像被一根繩索拉著，自然而糊里糊涂地繼續(xù)監(jiān)視。

四

小君自己也買了輛自行車。她每天去街上割肉買蔬菜，剩下的日子就在家看電視。電視信號不好，時常斷片。蔣美仁父母兄弟堂兄弟們都跟著他在廣東，一個大家族都在他的公司里，老家無直系親人，小君無親戚可走。村上有力氣有路子的都出去打工，留守村里的，各人忙著自己的事情。村里留下的大都是老弱病殘。小君有時候跟自己打牌，一個人扮演另外三個牌友角色。杜馬格將她的這些行為都記錄在案。

日子終究是空虛寂寞的。有一天，聽到學校的鈴聲，小君有了過來玩耍的興致。杜馬格從望遠鏡發(fā)現(xiàn)后，在學校門口等她。她以為是巧遇，一臉驚喜，說真是有緣。校長見杜馬格領(lǐng)著小君往里走，過來干涉說：“閑人不能進校園。”小君說我是蔣美仁的女朋友，難道不能進嗎？校長說：“如果你是學生就可以進。”杜馬格為小君說話：“小君是我的客人，她拜會我，也不允許嗎？”校長就無話可說了。教工宿舍和教室共用一扇大鐵門，鐵門已生銹。原來石灰刷得白白的圍墻被人涂得臟兮兮的，還有許多罵人的臟話。杜馬格已經(jīng)不住剛調(diào)來學校時的那套漏雨房了，前兩年有同事調(diào)離，他換了房。學校老師調(diào)進調(diào)出頻繁，杜馬格算是老資格了。學校老師家家都養(yǎng)雞養(yǎng)狗，有的老師還養(yǎng)豬。養(yǎng)豬，臭氣熏天，新來的提意見，但沒人改，大家就習慣了。杜馬格養(yǎng)了一二十只雞，分成大中小三個梯次，殺完大的那批，中的那批長大了，再買一批小的回來養(yǎng)著。學校空地都是菜地，杜馬格最初在校外荒山開墾菜地，調(diào)走的老師留下的菜地，都被他接了過來，所以教師中，杜馬格的菜地最多。養(yǎng)了豬的教師有時候偷他的菜喂豬，有時候開口要。杜馬格隨便他們要，反正他沒事的時候不在菜地就在山里閑逛。他回老家，自行車上馱滿蔬菜，除了分給父母，還分給村里的親戚。他父母叫他不要再分給親戚，把親戚們慣到不種菜了。定好回來的日子，父親或者母親，有時候父母一起在鎮(zhèn)上等他。他帶回的蔬菜很快能在鎮(zhèn)上賣光。杜馬格老家的這個鎮(zhèn)比他工作的南山鄉(xiāng)大得多，鎮(zhèn)里干部多，附近吃國家糧的多，購買力強。銷路好，杜馬格便開始珍惜自己的蔬菜，花在勞作上的時間更長。

小君指著一只大公雞說：“我要吃雞。”

“好。”杜馬格說，他跑過去捉住公雞。杜馬格殺雞的動作嫻熟。平時他一個人吃不完一只雞，就將大半只鹵起來，等回家時帶給父母吃。有時候，他也會提著活雞回家，實在吃不了，母親就幫他在鎮(zhèn)上賣掉。

自己養(yǎng)的雞配自種的蔬菜，味道鮮美。小君在上邊村住了一個多月，今天第一次吃雞。她不會殺雞，即便會殺，一個人也吃不了。

“我太無聊了。”吃飯的時候小君說。

“你只能住在上邊村，不可以出去旅游，不可以回娘家嗎？”杜馬格說。

“蔣美仁是這么規(guī)定的。為了嫁給他，我愿意吃這個苦。”小君說。

“你愛蔣美仁嗎？”杜馬格說。

小君沒正面回答，說：“怎么說呢。”

“蔣美仁愛你嗎？真心嗎？他那么有錢，身邊優(yōu)秀女人多，你有競爭優(yōu)勢嗎？”杜馬格說。

“我初中沒讀完就離校了。”小君說，但說得不太切話題，“我要嫁給他，就必須過回他老家住兩年的關(guān)。”

“他對你這個考驗怪怪的。”杜馬格說。過了一會兒，杜馬格說：“你初中沒畢業(yè)，沒想過把初中讀完？”

“我都什么年紀了，還讀初中？！”小君說，“我最怕讀書。讀到初三第一個學期，實在受不了，才逃跑的。”

“你回校園吧。到我們學校來讀。”杜馬格說。

小君哈哈大笑。杜馬格不是開玩笑，他對突然到來的念頭認真負責。杜馬格去找校長，校長不同意，一個人高馬大化濃妝的成年姑娘坐在教室里，算怎么回事？小君也說自己不是讀書的料，讓他別再費心。杜馬格說進了學校你就不無聊不寂寞，兩年的考驗時間會很快過去。杜馬格說動了她的心，她主動找校長找鄉(xiāng)里領(lǐng)導。杜馬格為她請了一頓飯，這是他進入這所學校以來第一次大規(guī)模請客。他買來好菜，殺了兩只雞，一只鴨，擺了兩大桌。從學校領(lǐng)導到鄉(xiāng)輔導室領(lǐng)導，再到鄉(xiāng)政府領(lǐng)導都請了來。酒喝過后，小君就順利插班入學。小君按照和學校商定的錢交學費，這筆錢數(shù)目不小，能再回學校，小君樂意。

可能年紀大了點，思維也成熟多了，小君的接受能力比當年上初中時強許多。杜馬格分析，最主要的原因是小君愿讀書，從被動變?yōu)橹鲃印７艑W后，小君不回家，她先是在杜馬格家寫完作業(yè)，然后隨杜馬格下地勞動，還幫他喂雞。一段時間后，他們就在一個鍋里吃飯了。這樣省事，而且兩個人的飯菜容易做。相處時間多，小君得到的輔導就多。杜馬格學業(yè)一直不錯，當年考上重點大學，足以證明他的實力。中學各科，杜馬格稍一回憶，或者看看書就記起來了，他能輔導小君所有科目。學期結(jié)束全縣統(tǒng)一考試，小君考了全校第一。校長說，小君的成績在全縣也名列前茅。雖然小君只是編外學生，但也為學校爭得了很大榮譽，縣教育局在總結(jié)大會上專門提出了表揚。

小君迎來了第一個春節(jié)，她沒有回廣東蔣美仁那里，也沒回娘家，她準備一個人在上邊村過。寒假后，校園清靜許多，能離開的教職員工都離開了。杜馬格沒有馬上離開的打算，他繼續(xù)伺候他的蔬菜和雞鴨。小君幫他。小君雖然生長在農(nóng)村，但農(nóng)活是一樣不會，跟著杜馬格，她學會了種菜養(yǎng)雞喂鴨。杜馬格小時候什么農(nóng)活都干過，種菜技術(shù)，卻是在這里獨自種菜時提高的。

春節(jié)前蔣美仁沒回老家，家里人也沒回。杜馬格不知道蔣美仁心里怎么想的。年三十那天早上，杜馬格殺了兩只雞，說留給小君過年，吃完了可以隨便殺。小君已經(jīng)學會殺雞，她說好的。杜馬格將為父母準備好的年貨裝在麻袋里，捆綁在自行車座位上。他騎上自行車，咯吱咯吱地回鄉(xiāng)去了。杜馬格走著路，還想著小君，覺得她一個人過年太孤單。但他沒有勇氣叫她跟他回家過年。帶她回家過年，影響不好。大年初一下午，杜馬格往學校趕，到達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初三早上，杜馬格騎自行車帶她出去玩，兩人一路玩著，到了杜馬格他們鎮(zhèn)上。一合計，兩人一起回了杜馬格的家。

杜馬格年齡不小了，還沒討老婆，家人著急了好幾年。盡管杜馬格解釋說小君是一個朋友，普通朋友，親友們還是誤會了。村里親戚輪流請杜馬格和小君吃飯，談到杜馬格從一個重點大學畢業(yè)生流落到偏遠山區(qū)當老師時，都為他可惜。話題觸到杜馬格內(nèi)心的痛，他不認為自己不該在農(nóng)村當老師，而是感慨曾經(jīng)有過的夢想全都泡了湯。他承認自己已經(jīng)墮落。這些年他跟大學同學來往少，只是偶爾聽說誰誰誰又破格升大學教授了，誰誰誰被評為中學高級教師，誰誰誰當了縣處級官員。對過往的理想，他有意冷淡。拒絕跟同學的來往，就少些比較和痛苦，多些對現(xiàn)實處境的滿意。杜馬格跟我的聯(lián)系從來沒斷過，還有肖白、從大義、黃博。我們五人的聯(lián)系不算緊密，卻牢固。杜馬格不時給我寄產(chǎn)自他們那里的土特產(chǎn)，我也時常給他寄去桂林特產(chǎn)，熱情邀請他來桂林玩。

寒假過后，小君投入到緊張的學習中。杜馬格給她買來許多課外讀物，文史的地理的，還有教輔。小君對學習有濃厚的興趣，什么書她都能看得進去。視野打開后，她成績就更好了。興趣開發(fā)了她的智力，學識讓她更成熟明事理。又一個學期結(jié)束，她總成績?nèi)h第一，語文數(shù)學化學得了滿分。

整個暑假小君的心思都放在學習上，杜馬格給她制訂了學習時間表，買回更多的課外書，有一些是他大學時代讀過或者沒來得及讀的中外文學名著。

暑假里，杜馬格母親來到學校，了解到小君只是學生的身份，就嘆著氣離開了。蔣美仁那邊每月按時寄來勞務費，杜馬格照單全收。收下的錢，他用來幫小君買課外書，交一部分學費。小君每月能從蔣美仁那里得到多少生活費，杜馬格不知。杜馬格已經(jīng)忘記記錄小君的行蹤，忘記了自己的監(jiān)視責任，那臺用來察看跟蹤小君的望遠鏡也掛在墻上，落滿了灰塵。

小君進入初三，杜馬格突然發(fā)現(xiàn)，蔣美仁有兩個月沒寄來勞務費了。小君也提到說：“他兩個月沒給我生活費了。”杜馬格說：“你錢夠嗎？”“夠。以前存了一些。”她說。學期結(jié)束，小君搬離蔣美仁那套大房子，并且給他去了一封信，表明不再是男女朋友關(guān)系，從此從他身邊消失。蔣美仁回信說“好”。學校里有多余的房，杜馬格從校長那里要來，安置好小君。小君為學校爭得榮譽，縣里給過學校兩次大獎，所以小君提出合理的需求，校長都答應。

中考結(jié)束，小君的成績正如大家所預料的，全縣第一，高出第二名二十多分。但是縣高中無法錄取她，她沒有戶口，沒有學籍。插班讀高中也不行，她年齡太大了。小君想繼續(xù)深造，杜馬格建議她參加高等自學考試，可以報考中文法律政治等社會科學類專業(yè)。兩人商量后，小君決定考中文。小君的戶口在老家，只能回老家縣教育局報名，杜馬格陪她去。報完名，她跟他回南山初中學習大學課程，等到考試的日子，才回老家。小君似乎成了學習瘋子，沒日沒夜地學習。第一次考四科，她都順利過關(guān)。

時間在他倆全力投入的教和學中，悄然過去。不到兩年，小君考完所有科目，拿下中文專科的自學考試文憑。她剛領(lǐng)畢業(yè)證不久，得到一個消息，說他們老家的市級日報正招聘記者，她去報了名。小君雖無作品發(fā)表，卻因考試成績拔尖被錄用。

小君離開時，擁抱杜馬格：“哥，你的大恩大德，我永遠銘記。”這是1996年春的一天，是杜馬格工作以來最為自豪最幸福的一天。

五

船在漓江行，前面是田園風光，導游讓大家自己欣賞。游客利用這個時間吃午飯，或者品嘗點心。我問杜馬格吃點什么。他說漓江魚。我點了一條清蒸漓江魚，一盤牛肉，一盆青菜豆腐湯。來點啤酒？我問他。他不喝。我倆默默吃著，也沒有看船外的風景。杜馬格吃得快，像要趕飛機。他靠在椅子上休息，用一塊毛巾蓋住臉。

杜馬格與小君的聯(lián)系漸漸減少，是從杜馬格回信越來越少開始的。小君事業(yè)順利，成長為報社的優(yōu)秀記者，杜馬格心里多少有些說不出的滋味。他祝賀她，同時也有隱隱約約的嫉妒。相處四年，他從心灰意冷到喚醒心中的熱情，用盡全力幫助小君完成初中和中文專科自考的學業(yè)。她是他的成就。他將她培養(yǎng)成才，算不算實現(xiàn)了他理想中的一部分？他不太清楚。小君所在的那座外省城市，杜馬格沒去過，但聽說過。地理書說那是座很美的南方城市，在一些旅游雜志上偶爾能看到有關(guān)游記。小君邀他去旅游，叫他最好盡快為她找個嫂子，帶著嫂子一起去。她工作兩年后，有了男朋友，并且很快結(jié)了婚。去不去參加她的婚禮？他考慮了好一會兒，才決定去。她老公表面熱情，內(nèi)心對他并不歡迎。也許，她跟老公說得太多太細，引起老公的猜疑和醋意，她老公對杜馬格有防備。杜馬格知趣地自我定位，低調(diào)行事，當天晚上乘火車回程。轉(zhuǎn)了兩次車才輾轉(zhuǎn)回到香河縣城。列車上，他仔細回想他跟小君的相處，很奇怪的，對她竟然沒有任何男女之間的念頭。他當她是學生，妹妹，有道德倫理的制約。外界有許多猜測，很顯然這種猜測傳到了蔣美仁耳朵里。或者這是蔣美仁希望得到的結(jié)果，或者杜馬格成為蔣美仁和小君關(guān)系的破壞者，又或者蔣美仁另有心上人，才設(shè)定一道題考驗小君。那時候，校長找他談過多次話，讓他注意影響。杜馬格每次都說：“我上大學時，你在哪里？”校長比他小，上的學校也遠不如他，因此杜馬格一開口，校長就輸了一半。杜馬格跟小君之間沒出任何事，外界就在懷疑和信任間數(shù)著日子，似乎也在盼望著些什么。

參加小君的婚禮，是杜馬格跟她斷絕來往的分水嶺。從此，不論小君寫來多少信，他都不回。小君來信時告訴他她的手機號碼，叫他隨時打她的電話。杜馬格沒有手機，全鄉(xiāng)只有書記和鄉(xiāng)長各有一臺。沒有信號，擱在鄉(xiāng)里就是一坨廢物。蔣美仁回鄉(xiāng)，一般帶兩部手機，有時候帶三部，全都別在褲腰帶上，像一顆顆手榴彈。人多的時候他一只手拿一部手機把玩，盤石頭似的盤它們。蔣美仁一年難得回來一次，大約總是在清明節(jié)。蔣美仁問杜馬格：“有小君的消息嗎？”杜馬格說：“有，但我不告訴你。”

“你們沒走到一起，天下奇聞。”蔣美仁說。

“她是我學生，師生關(guān)系高于一切。”杜馬格說。

“要我給你介紹對象嗎？你年齡大了，再不討老婆母牛都討不到了。”蔣美仁說。

“有好的給我介紹一個吧，不允許介紹被你拋棄過的。”杜馬格說。

蔣美仁哈哈大笑。蔣美仁認真地說，他身邊倒是有女孩子，如果愿意到大山里來……

兩個月后，蔣美仁腰掛一排手機回來了。他專程為杜馬格而回，帶來一個叫小鈴的三十三歲女子。蔣美仁跟她詳細說過杜馬格，她對杜馬格不感興趣，但表示可以了解了解。蔣美仁和小鈴在操場上，學校老師圍著。有的老師說這女孩蠻漂亮，沒有一點農(nóng)村女子的影子。杜馬格下課后走過來，小鈴評價說：“人長得不錯，面相和氣。”蔣美仁說：“他心靈也很美，我跟你說過的。”

杜馬格帶蔣美仁和小鈴回家，準備用土雞土蔬菜招待。蔣美仁較為詳細地向杜馬格介紹了小鈴的情況：小鈴在外打工多年，身邊有優(yōu)秀男人追求，要不是最近因為感情受挫，對大城市的男子心灰意冷，杜馬格做夢也別想見到她。蔣美仁希望杜馬格能珍惜這天賜的機會，好好把握。杜馬格對蔣美仁的費心表示了由衷的感謝。蔣美仁沒有久留就返回廣東了，甚至連家里的大房子也只匆匆看了一眼。

屋里留下杜馬格和小鈴。沉默了一兩分鐘后，杜馬格去捉雞，小鈴給他打下手。殺好雞，杜馬格帶小鈴到菜地摘蔬菜。這些年杜馬格不論心情如何起伏，都沒有撂下菜地和雞鴨。他的蔬菜種得越來越好，要是有幾百畝上千畝地讓他種蔬菜，準能成為種植大戶。可是，山區(qū)里山多石多人少地少，種養(yǎng)只能小打小鬧。

“你真上過大學？”小鈴問。

“上過，全國重點大學。”杜馬格淡淡地回答。

小鈴他們村至今一個大學生都沒出過，只有兩個考上中專和招干出去的。在他們老家那一帶人們的心目中，能考上大學的都是神仙。“我喜歡你上過大學，還上過重點大學。但是，你窩在這個大山里，我又不滿意。”小鈴說。

“單從相貌看，你很漂亮，比小君還漂亮，更不用說白華了。對你，我也需要了解。”杜馬格說。

小鈴開心地笑著。兩人采摘完蔬菜，一起去洗。學校從第九座山那邊引來山泉水，水質(zhì)好，洗菜做飯都特別棒。杜馬格做菜，從來不放味精雞精等調(diào)味品，只依靠菜肴自身的鮮味，以及土生的香料。小鈴吃出小時候的味道，她說：“即便我倆談不攏，我也要在你家大吃一個月。”

晚上九點，杜馬格用自行車馱小鈴去旅館。街上有三五家旅店，杜馬格選了最好的那家。他對老板娘說：“小鈴是正經(jīng)人，不要讓任何人打她的歪主意。”

老板娘說：“在南山鄉(xiāng)，誰不知道你杜老師的人品，你的客人當然是正經(jīng)人。”

杜馬格跟進小鈴的房間。房間小，擺著兩張床。這家小旅店沒有單間，房間差不多被兩張大床擠破了。“委屈你了。”杜馬格說。“蔣總把我?guī)Щ貋斫榻B給你，本來就是委屈我。”小鈴張嘴笑，“不過，住旅館比住你家強，委屈抵消。”

“我承認我家是狗窩。我們學校，還有鄉(xiāng)里的干部，相比城市，誰家不是狗窩？”杜馬格自嘲，苦笑。

兩人聊了一會兒，老板娘敲半開著的門說：“杜老師你是住這里還是回學校？我要鎖大鐵門了。”杜馬格站起來，說：“我當然回學校，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到小鈴……”

老板娘說：“若一見鐘情，睡在一起也并不奇怪。”

“我還沒看上他。”小鈴插話。

“我對她不了解，也還沒看上她。”杜馬格說。他的自行車在第一家旅館門前，他騎上時發(fā)現(xiàn)輪胎沒氣。氣門芯不見了，不知是誰干的。杜馬格冷笑兩聲，到第二家旅館借來自行車，騎回學校。學校距此一公里多，晚上行走起來費時間。

第二天早讀時間，杜馬格騎車來還，順便換氣門芯。修理鋪還沒開門，杜馬格跟小鈴去早點店吃米粉。那個老板的未成年的兒子送過來一根氣門芯，然后跑了。杜馬格跟老板和解，定下今晚開始住他家的旅館。他家旅館有單間，有大床，有衛(wèi)生間，有彩色電視機。

小鈴在職工宿舍區(qū)走動，沒發(fā)現(xiàn)附近有人，便大膽走到教學區(qū)。站在教學樓下，她能聽到各種不標準的普通話上著不同的課。聲音混雜，影響聽力，久了還會損壞耳膜。小鈴退回到職工宿舍區(qū)，往山上老師們的菜地走去。后山低緩，山上的松樹野樹都不高。爬得越高，視野越開闊，她看到遠處蔣美仁的房子。那房子仍然是村里最大、最豪華的，她決定下午去看看。返回時，小鈴見杜馬格在菜地里勞動，過兩天他要回家，馱一大車蔬菜回鎮(zhèn)上賣。現(xiàn)在，他母親在鎮(zhèn)上租了門面，以賣蔬菜為主，兼賣生活用品。他和父親計劃，等有了足夠的錢就在鎮(zhèn)上買房買門面。小鈴幫不上忙，她站著看他勞動，一邊跟他說話。“鄉(xiāng)下老師就是拿工資的農(nóng)民。”杜馬格沒頭沒腦地說。

六

部分老師對小鈴仍然好奇，找借口到杜馬格家，為著看一眼小鈴。有個男老師對另一個男老師私下說，他老婆老了，每次看幾眼小鈴就覺得生活仍然很美好。這個老師希望杜馬格和小鈴兩人不成，而小鈴又永遠在學校晃。學校有個即將離婚的男老師進了杜馬格家門，他問杜馬格考慮得怎么樣？杜馬格說思想還在斗爭。這位老師坦言已經(jīng)看上小鈴，如果杜馬格看不上小鈴希望盡快撒手，他準備頂上。

小鈴在一邊聽兩個男人對話，格格笑著。

這個老師的老婆在縣城，兩口子原來是在同一個鎮(zhèn)上工作，老婆是政府干部，前兩年調(diào)入縣機關(guān)。這個老師不僅沒進縣城，全縣老師調(diào)整時，還被人頂?shù)搅俗钇h的鄉(xiāng)村初中。老婆跟他離婚的原因不是兩地分居，是他跟以前那個相好的還有來往。小鈴聽后不滿意，說：“你這么窮，心還那么花，我看不上你的。”這個老師說：“我花心是因為對老婆不滿意，你嫁給我后，我十分滿意，心必定收回來，只對你一個人好，守著你一個人過日子。”

小鈴笑著說：“你排隊等著吧。”

“我排第一個。”這個老師說。

大家嘻嘻哈哈，沒大沒小地開了一陣不嚴肅不認真且活潑的玩笑。

準備回老家的那天，天還沒亮，杜馬格就下地摘菜了。杜馬格輕車熟路，閉著眼都能采摘。而且，昨天傍晚，他給菜澆水時已圈定了采摘點。天剛露出亮色，他已采摘了一些水分不容易揮發(fā)的瓜果，一部分各類蔬菜。小鈴起得早，她打著電筒進菜地來。小鈴一個人走了兩里多夜路，這一路無人，不會出現(xiàn)流氓，就怕有嚇人的野獸出沒。剛才，杜馬格看到電筒光線，就知道是小鈴來了，他跑下山去接她。兩人一起采摘蔬菜，采到天大亮，采到自行車馱不下才停手。“如果我也能馱蔬菜就好了。菜地里還有許多可采摘的呢。”小鈴說。

杜馬格馱蔬菜回老家時，小鈴在學校待著。那個“排號第一”的老師沒回縣城，杜馬格叫她重點防備他。小鈴說她心中有數(shù)，對付流氓她有絕招。杜馬格騎車回老家那個鎮(zhèn)上，需要三個小時，路不好走。這些年杜馬格已經(jīng)騎出體力和健康，他喜歡這種在小道上穿越山林的旅行。

小鈴出現(xiàn)在他母親的店子里。原來，小鈴坐班車，轉(zhuǎn)了兩趟車先于杜馬格到達。小鈴還帶著一袋蔬菜。杜馬格說：“也好，到我家玩玩，又能防止可能的流氓。”杜馬格母親高興，以為杜馬格帶女朋友回來。小鈴不說假話，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母親。他母親聽后沒有生氣，還高興地說：“不要緊，前面有過戀愛史沒關(guān)系，就是誰家有離婚的嫁過來我也不嫌棄。”

“可是我還沒看上杜老師呢。”小鈴說，“他生活在條件這么差的山里。”

“兩人感情好，生活幸福，生活在哪里都一樣的。”他母親說。

“道理沒錯，可是真成家生活在一起了，還是想要一個好環(huán)境的。至少到縣城生活吧？”小鈴說。

杜馬格說：“你在大城市生活慣了，接受不了農(nóng)村。在你眼里，縣城也是農(nóng)村。”

農(nóng)村學校按大周上課，一個大周上十天課放四天假。放假時杜馬格一般在家住一夜，第二天回學校采摘蔬菜，第三天再拉一車回來，然后返校。杜馬格第二天返校時，小鈴沒跟他回學校，在他們老家鎮(zhèn)上玩，幫他母親賣蔬菜賣日用品。蔬菜賣得快，鎮(zhèn)上人都知道他家蔬菜品質(zhì)好，按時來購買。這個鎮(zhèn)子比南山鄉(xiāng)大，可逛的地方也多些。小鈴饒有興趣地度過了一天。第三日，她坐杜馬格的自行車后座回校，坐不到半小時，她屁股硌痛了。杜馬格送她去搭班車，到了公路邊露天車站，小鈴說她不想回學校，想在他老家鎮(zhèn)上再住幾天，理一理思路。如果想得通就去學校找他，想不通，就直接離開。

杜馬格同意。在鎮(zhèn)上，小鈴不用住賓館，他媽租的房子就住得下。

沒有帶回小鈴，那個自稱“排號第一”的老師對杜馬格有意見。“杜馬格自己看不上，應該介紹給需要的老師嘛。”還有一個老師指責杜馬格自私，不為他人著想。杜馬格不做解釋，輕輕地對他們笑。

新成立的縣三中缺老師，各科都缺，縣里決定從全縣教師隊伍中選拔一部分。杜馬格動了心，這是他能進縣城的唯一機會，如果走關(guān)系，他一輩子都動不了。據(jù)說每一個進城的都要花費巨資，而且還得有縣委常委的關(guān)系。杜馬格去縣教育局填報名表，一位副局長是當年香河中學出來的，他還記得杜馬格。杜馬格沒跟他打招呼，兩人都裝作不認識。兩人以前沒有過節(jié)，屬于半熟不熟的那種。報名資格審查時，這位副局長提出杜馬格不合格，因為曾經(jīng)犯過男女關(guān)系上的錯誤。到任不久的局長看過杜馬格的資料感嘆說，我們縣還有這么老牌的重點大學畢業(yè)生，曾經(jīng)在那么高級別的教育雜志上發(fā)表過論文！班子開會討論時，一大半的人反對杜馬格的報名資格。局長比較謹慎，他去香河中學走訪調(diào)查杜馬格當年在學校的表現(xiàn)。有老師反映說，杜馬格有才，人品好，有骨氣，不相信杜馬格犯有流氓錯誤。就算有，那又算什么呢？總體來講，為杜馬格說好話的人多。白總早已離任，沒人知道杜馬格的污點。

教育局局長調(diào)查得到的這些信息，班子成員都無話可說。筆試、面試、試講前，杜馬格回想最初的教育理想和理念，讓我想方設(shè)法搞到當下最先進的教育理念和教育方法的資料。我跟他一樣著急，動用了所有教育界的關(guān)系，為杜馬格提供權(quán)威資料，為他的競聘出主意。我還親自把一些教育音頻光盤送過去。杜馬格全力以赴，菜地里的菜、窩棚里的雞鴨全都顧不上。

筆試結(jié)果出來，杜馬格獲得總分第二，與第一名相差不到一分。當年，他考上那所重點大學，也是他們縣的總分第二，只差第一名半分。很快進入試講演講和面試。杜馬格試講演講的結(jié)果引起很大爭論，教育局局長不是老師出身，但他表態(tài)說，我看杜老師講得很好，與我們小時候老師宣揚的不一樣。不一樣就對了。討論了兩回，大家基本達成一致，認可了杜馬格的新式講課風格。人們笑說，這個在偏僻山鄉(xiāng)漚了這么多年的老師，觀念居然那么前衛(wèi)。

面試時就輕松了，基本就是聊天。

“在鄉(xiāng)下的這些年，我最大的收獲是能種一手好菜，把一個初中未畢業(yè)的小君培養(yǎng)成市級報社的優(yōu)秀記者。”杜馬格笑著說。

事后，局長私下叫辦公室人員了解情況，還找到外省的小君，都一一得到證實。

“你一直單身？”局長說。

“一次真正的戀愛都沒談過。”杜馬格說，“不過，前不久蔣美仁給我介紹了一個，但可能不現(xiàn)實。”杜馬格突然想起了小鈴。面試結(jié)束，局長當場告訴杜馬格已經(jīng)被錄取。他回到老家鎮(zhèn)上，腦子開始閃出小鈴，他想如果小鈴得知他到縣城工作而看上他，他就跟她談戀愛。如果她愿意，他立即娶她回家。可是，小鈴已經(jīng)離去。母親說：“小鈴不錯的，可是她看不上你。你也沒看上她。你們倆都是傻瓜。”杜馬格略有所失，望著穿過鎮(zhèn)子的長長公路出神。

七

導游的喇叭響起來，她告訴游客就快要到達陽朔碼頭了。她走程序似的講解陽朔的歷史，講述國家領(lǐng)導人、外國元首與陽朔的關(guān)系，中外文化名人與陽朔的關(guān)系。我提醒他快到碼頭了。他看我一眼，生氣的樣子。他坐直身子，看看窗外，說：“碼頭在哪兒呢？”

“怎么樣，漓江美嗎？你見過一條流經(jīng)城市的河水，有如此的清澈嗎？”我說。

杜馬格說：“很美，跟我想象的一樣。”

且說杜馬格回到香河縣城，進入三中后，一心撲到教學中，搶時間爭速度一樣。他的個人問題，周邊的人熱心地幫他張羅。他雖然進城了，但是因為年齡偏大，想找個城里姑娘，條件不足。有工作的城里姑娘挑得很。

學期結(jié)束，因為教學突出，杜馬格得到學校和教育局領(lǐng)導表揚。他還沉浸在喜悅中時，英語組的法蘭老師走進他的家門。

“我上門來，是給你帶來另一個喜訊。”法蘭說。

杜馬格狐疑地看著門外。

“三中成立，你是公開選拔來的。不瞞你說，我是搞關(guān)系搞進來的。我們搞了五年，今年如愿以償。可是蔣中卻發(fā)生車禍走了，就在一個月前。他是我老公，為我進城的事跑斷了腿，求遍了人，花光了財產(chǎn)。”

杜馬格一心教學，兩耳不聞窗外事。發(fā)生在學校同事家人身上的慘禍，他第一次聽到。杜馬格震驚，悲傷，無話可說。

“我?guī)Ыo你的喜訊就是我自己，我要做你老婆。只有你當我男人，才能覆蓋蔣中去世給我?guī)淼木薮蟊瘋！狈ㄌm說。

這時從門外進來一個老婦，她說：“我是法蘭的家婆，我手中的女孩是我的孫女。她找你做男人，是我婆媳倆共同決定的。”老婦將手中的孩子塞到杜馬格懷中，離開了。

“她叫蔣納，前兩天剛滿一歲。從現(xiàn)在開始她名叫蔣杜納。”法蘭說，“我們有一百個理由相信你會當好丈夫和養(yǎng)父。”

蔣納在他懷里動了動，張著眼睛看他幾眼，笑笑，然后安詳?shù)厮＿@孩子真跟自己有緣，他想。

下午，法蘭叫人搬來一些急用的行李。杜馬格沒能阻止。學校放寒假，安靜。新學校沒有畢業(yè)班，都是新招的初一高一學校，不用補課。住校的老師出去逛街，或者外出走親訪友。杜馬格想找個人來勸法蘭，找不到。他終于找到了語文組的文老師，文老師說：“送上門來的老婆不能拒絕，上天賜給的禮物不取是犯罪。”杜馬格說：“文老師你真是，叫你幫我勸法蘭，你反倒勸起我來。”文老師說：“珍惜吧。”

“我不能當你老公，事情來得太突然了，你我互相都不了解。”杜馬格轉(zhuǎn)身對法蘭說。

“相處在一起了解更容易，速度也快得多。先結(jié)婚后戀愛不是挺好的嗎？這是另一種浪漫。”法蘭說。

“這怎么說呢？”

“不需要怎么說。我配得上你，盡管我是搞關(guān)系進來，你是公開選拔最終以總分第一進來的，但請不要看不起我，這個學校教學水平一般般的不止我一個。”

不幾天，住在學校里的老師都知道法蘭住到杜馬格家里了。但他們不知道，杜馬格跟法蘭不在同一間房，他們同鍋吃飯，卻分床睡覺。杜馬格喜歡蔣納，有時候他帶她睡，明知她聽不懂，仍然給她講故事。蔣納雖然聽不懂，眼睛卻盯著他笑。蔣納一句故事沒聽進去就睡著了。他講的都是流傳在他老家那邊的傳統(tǒng)兒童故事。住隔壁的法蘭也跟著聽，第二天對他說，他講的故事，她小時也聽過，但不太一樣。她將不一樣的情節(jié)跟他交流，兩人討論哪個版本更精彩。

北風不大的傍晚，兩人到校園散步，蔣納通常在他溫暖的懷抱里。學校不遠處就是護城河，因而帶來比別處更大的風。碰上學校老師，對方打招呼說：“小兩口又散步啊。”杜馬格立即糾正：“我們不是兩口子。”

“她都挽你手了，不是兩口子是什么？”對方笑著爭辯。

“兄弟姐妹也手挽手的。”杜馬格說。

“別聽我家老杜瞎說，我們就是兩口子。”法蘭說。

杜馬格真成了工作狂，寒假也不放過，除協(xié)助法蘭帶孩子外，基本撲在教學研究上。他計劃利用寒假寫完一篇五千字的論文。一至兩天，法蘭母親就給他們送一次菜。法蘭母親希望杜馬格法蘭回家吃飯，杜馬格不同意。“我不是你女婿。”他說。

大年三十前一天，杜馬格回老家。他老母親在鎮(zhèn)上等著。母親仍然開著小店做生意，賣日雜賣蔬菜，母親的收入足夠父母日常生活。父親待在村里，守老屋，干一些輕巧的農(nóng)活。節(jié)假日或三天一集的日子，母親生意忙不過來時，父親才到鎮(zhèn)上來。這次春節(jié)，母親決定在鎮(zhèn)上過。她出來做生意多年，還沒在鎮(zhèn)上過過年，想體會一下城鎮(zhèn)過年的味道。杜馬格沒計劃帶法蘭回家，法蘭卻影子一樣跟了來。法蘭對杜馬格父母說：“我是你們的兒媳，蔣杜納不是你們的親孫女，但跟親生的一樣。”

法蘭說：“我前面老公出車禍走了，我?guī)е⒆觼懋敹篷R格的老婆。我配得上他，盡管他是我們學校甚至是全縣最優(yōu)秀的教師，我仍然配得上他。”

杜馬格父親表態(tài)說：“配得上，再生個孩子，我就有兩個孫輩了。”

母親聽后笑起來，說：“我白撿一個大孫女，好事，好事。我同意，同意。”

杜馬格帶回女人，帶回孩子，鄰居們聞訊都來祝賀。關(guān)系好點的鄰居怪杜馬格結(jié)婚生孩子不請吃酒。杜馬格父母打哈哈應付，不許杜馬格說話，以免說漏嘴。“我們生下第二個孩子，一定請你們吃滿月酒。”法蘭說。鄰居這才滿意而去。

家人、社會都認可杜馬格與法蘭的關(guān)系，只有杜馬格一人不承認。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反正，法蘭突然要當他老婆，他就感覺怪怪的。晚上，父母為他們安排同一間房，只有一張床。杜馬格堅持不跟她睡在一起，他在地板上鋪了床。調(diào)皮的蔣納在高低不同的床上跳上跳下，爬來爬去，最后鉆進杜馬格的被窩。

新學期開學后，父母在考慮要不要關(guān)掉鎮(zhèn)上的小賣店來給杜馬格和法蘭帶孩子。法蘭得知，立即促成了此事。

法蘭也在學校分了房子，她的給杜馬格父母住，她仍然住杜馬格家，杜馬格仍然與她分床睡。

杜馬格終于發(fā)現(xiàn)，法蘭每天都吃藥，止痛藥。

“胃痛。”法蘭說。

法蘭痛得不能堅持，杜馬格背她上醫(yī)院。“我不去醫(yī)院，沒用的，”法蘭說，“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得了絕癥，醫(yī)生說我活不過一年了。對不起，我沒跟你說實話。”

杜馬格不顧她的反對，一口氣把她背到縣人民醫(yī)院。醫(yī)生說縣醫(yī)院沒這個條件，去市里大醫(yī)院治吧。醫(yī)生給法蘭打了止痛針，囑咐他們不要拖，必須立即去大醫(yī)院。杜馬格把她放在一張臨時病床上，回家取上生活用品，再趕到縣醫(yī)院，背上法蘭去汽車站。市里有家省立醫(yī)院一家部隊醫(yī)院，縣醫(yī)院醫(yī)生幫聯(lián)系的是部隊醫(yī)院。軍醫(yī)說：“怎么現(xiàn)在才來？早就給你們留了床位，天天等，天天不見人。”

法蘭開始接受化療。杜馬格形影不離地陪著她。“我都這樣了，你還不答應討我當老婆。”法蘭說。“你一出院我就答應你。”杜馬格說。“你不答應，我病好不起來，出不了院。”法蘭說。“那我現(xiàn)在就答應你。”他說。“不許說違心的話，你要發(fā)自內(nèi)心地對我說。” 法蘭說。杜馬格重復一遍。法蘭倒進他懷里，他摟著她，輕輕撫摸她的臉。

化療是把雙刃劍，殺敵一萬自損八千。法蘭的免疫力一天天下降，吃什么吐什么，身子迅速消瘦。杜馬格想著法子給她弄能接受的食物，后來他發(fā)現(xiàn)稀飯里加豆芽，她身體接受，她睡著后他就去醫(yī)院附近菜市買豆芽，然后讓食堂師傅給做。黃豆芽綠豆芽，他輪流買。他偷偷在稀飯里放些肉末，體內(nèi)有了一定營養(yǎng)，她面色好多了。

法蘭母親到醫(yī)院接替他時，他趕回去上課，看望蔣納。他父母精心撫養(yǎng)蔣納，有時候蔣納的親爺爺奶奶也過來幫忙，他很放心。跟蔣納玩一陣，趁沒課，他又趕到市里。縣城到市里直達快巴只需要四十分鐘，他覺得非常方便。校長找他說：“你放心照顧法蘭吧，學校的課你可以不上。”杜馬格說：“我盡量不缺課，我的學生還得我自己教。”校長再無二話，叮囑他注意身體，身體是干事業(yè)的本錢。杜馬格的數(shù)學課都在上午，他上完課，背上學生作業(yè)本，趕路。法蘭想說話時，他陪她說話。他倆分別聊自己的過去，過去是一個很長的話題，他們聊不完。她不想說話時，他就默默陪著，或者批改作業(yè)。

來來回回半個月，第一個療程結(jié)束。杜馬格叫來的士送她回家。法蘭感覺身體好受了些，但回到家?guī)滋旌螅∏橛址磸汀６篷R格按醫(yī)生交代的照料法蘭，按時給她服藥，增加營養(yǎng)。

“你真是個好老公。”法蘭對他說。

“因為你首先是個好老婆。”杜馬格說。傍晚，他抱著蔣納跟她一起散步。蔣納已經(jīng)能走路，能說些簡單的話了。他倆在校園里逗孩子玩，享受孩子帶來的幸福。他們約好明天去民政局領(lǐng)證。第二天，他上完課，叫了輛的士。她化了妝，化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看上去很美。生物組的黨老師愛好攝影，他正好背著照相機經(jīng)過，立即為她拍照。杜馬格換上最好的衣服，是西裝。這些年來，他首次著裝如此莊重，哪怕接受縣里的表彰上臺領(lǐng)獎也沒注重過打扮。天氣好，他們到河邊拍。黨老師說他給多位新人拍過結(jié)婚照，水平不錯的。黨老師給兩位即將領(lǐng)證的新人拍來拍去，拍完一筒膠卷。拍完照，法蘭不愿去民政局領(lǐng)證了。她說：“那張紙要不要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真正跟你在一起。”杜馬格不同意，他堅持只有領(lǐng)了證才能證明他的真心。最終杜馬格勸說成功，下午到民政局辦理了結(jié)婚證。

第三天晚上，校長為杜馬格和法蘭舉行了一場婚禮，地點在學校食堂。沒有酒菜，只有水果茶點。學校教職工全部參加，沒找到座位的就站著祝賀這對新人。婚禮一開始，分管教育的副縣長和教育局局長都來了，他們帶來鮮花和真誠的祝賀。婚禮簡短，大約半個小時，考慮到法蘭的身體，校長有意壓縮婚禮時間。最后，杜馬格在全校教職員工的祝賀聲中抱法蘭回家。法蘭身子越發(fā)輕了，杜馬格很容易就抱到了家。可能是幸福婚姻帶來的刺激，法蘭像個正常人一樣快活地生活了一個月。

法蘭身體出現(xiàn)狀況，醫(yī)生叫她去做第二次化療。杜馬格有課，他讓自己母親陪她先去，課后，他匆忙趕來。她已經(jīng)開始接受治療，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他握住她的手，輕輕問候她。他像給她輸了血似的，慢慢地，她臉色紅暈。

第二次化療結(jié)束后，法蘭頭發(fā)掉了一半，身體時好時壞。他們出院回家靜養(yǎng)。香河的夏天白天挺熱，晚上也熱。她吹不得風扇，用不了空調(diào)，他用扇子輕輕為她去暑。此時，杜馬格接到一個論文獲獎通知，這是一家核心期刊的雙年獎，頒獎地在北京。這個獎規(guī)格高，影響大，頒獎現(xiàn)場也盛況空前。杜馬格放棄了頒獎會。現(xiàn)在，法蘭論小時過了，他盡量陪她，用愛多挽留一天是一天。主辦方得知，頗受感動，頒獎結(jié)束后，專程來到香河中學，為杜馬格舉行了一場特別的頒獎典禮。頒獎現(xiàn)場跟他結(jié)婚典禮一樣簡單卻隆重。

法蘭不得不進行第三次化療。醫(yī)生說，第三次化療是多余的。杜馬格堅持要化療，他的邏輯是治療總比干熬好。幾位專家醫(yī)生為她擬出更保守的治療方案，中西醫(yī)結(jié)合，減少她的痛苦。已經(jīng)到了非常時期，杜馬格與她形影不離，學校的課上不了了，他想等法蘭第三次出院回家，再將課補回來。

她頭發(fā)掉光了，人瘦得變形恐怖。回到香河，女兒蔣納認不出她來，見她就哭著躲進杜馬格懷里。杜馬格勸蔣納說，這是你媽媽，別怕。蔣納聽不進勸，說她不是媽媽。法蘭想哭，卻沒力氣哭，她示意杜馬格帶走蔣納。從此，法蘭不再見蔣納。

法蘭肚子一天天變大，腹水存積在里面。醫(yī)生說，法蘭來日不多，再住院已經(jīng)沒有意義。后期她大小便失禁，杜馬格每天要給她換幾次尿布。她雖然不能說話了，但還有些意識，眼淚時常流出來。去世前一天，她回光返照，能用點頭搖頭來跟他交流。

“你放心吧，我能好好養(yǎng)大蔣納，培養(yǎng)她成才。”他對她說。

法蘭離世后，好長一段時間杜馬格像生活在夢中，他不相信自己有一段如此特別的婚姻經(jīng)歷。他在給我的信中，用了“奇聞”這個詞。他說他從頭到尾并沒有愛上她，但卻被她的病情和命運牽扯得欲罷不能，甘愿為她做任何事情。他問我，愛情到底是什么？我說，愛情就是你對不喜歡的白華堅定地拒絕，就是你對小君的無私付出，就是你與小鈴那種若即若離的帶點功利目的的狀態(tài)，就是你與法蘭患難與共的親身體驗。

杜馬格給我回信，只有一個字，一個標點符號：扯！

八

游船停靠碼頭，我們上岸。杜馬格回頭看漓江，說了句讓我捉摸不透的話：“原來，這就是全部的漓江！”我?guī)ノ鹘郑诖┬腥巳簳r，他盯著每個女人看，然后失望，自言自語：“又不是田苗。”西街的太陽照在他臉上，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充滿血絲，可能已多日沒睡好。我建議他立即去登記個賓館，好好休息。我的話他沒聽。他停下來無言地審視我，我是逆光，他的臉因此暗淡無光，像披著黑布。

為了不與杜馬格沖突，我思緒跳得很遠。

關(guān)于田苗，我知道得不多。大學時代，杜馬格從不提起她，我只曉得她最后嫁給一個農(nóng)民工。杜馬格漫無目的地找尋田苗，每個景點都是滿滿的游人，杜馬格站在高處分辨每一張女人的臉。如果不是遇上杜馬格，我一下游船就返桂林市區(qū)了，現(xiàn)在不得不陪著他漫無目標找人。我建議他求助警方，比如查一查賓館，是否有她登記住宿信息；或者求助景點，用喇叭找人。杜馬格不接受我的建議，他用眼睛找，用耳朵聽。他找得投入，幾乎忽略我的存在。

“你那個關(guān)于她來到桂林的夢可靠嗎？”我問他。

“絕對可靠。”他說。

我無法改變他的固執(zhí)和荒唐。我請他吃啤酒魚時，他沒有動筷，而是蘸著茶水在桌上寫寫畫畫，大約是在畫尋找田苗的地圖。陽朔處處是景點，處處是游客，杜馬格是很難找到田苗的。找到天黑，他說他要趕飛機了。我租了車，送他去機場。進入安檢區(qū)，他不回頭看我。驗證完證件，他還是沒有回頭看我，當我不存在。我對著他即將消失的身影揮手，像對著一棵不能言語，沒有表情且正移動的樹。

杜馬格這二十年是怎么過來的？他現(xiàn)在的電話號碼是多少？他尋找田苗的目的是什么？我一概不知。與他相處的這一天，我們都來不及交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