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利剛

摘要:意大利馬克思主義者托姆巴在批判西方馬克思主義線性歷史觀時,繼承布洛赫的文化平行世界理論,提出了關于資本、世界市場、階層的時間分層辯證法。該辯證法借用休厄爾的事件社會學,揭示了多層時間性之間的運作機制,在西方馬克思主義中把歷史唯物主義的時間性推進到事件時間性與結構主義相結合的層面。但是托姆巴的問題在于,把分層結構的各個要素當作平權的關系,忽視內在的不均衡性,陷入偶因論,需要融入根基性的要素加以重建。對托姆巴思想批判的教益是,歷史唯物主義的研究需要事件時間性復合視角,還需在偶因論和決定論、結構主義和生存論之間保持張力。
關鍵詞:托姆巴;時間分層辯證法;馬克思;結構主義;生存論
中圖分類號:B505?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2)01-0109-007
關于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研究,西方馬克思主義關注的重點一直是“物”,諸如對政治經濟學和商品拜物教的研究,較少關注歷史主義的“歷史”以及相關的時間問題。意大利馬克思主義者馬西米利亞諾·托姆巴的名著《馬克思的時間性》譯成英語后,在英美世界得到了廣泛討論,著名的《歷史唯物主義》雜志在2015年第4期專題討論了該著作。(1)
西方馬克思主義一般認為,馬克思的歷史觀應該是線性歷史觀。托姆巴對此觀點進行了激烈的批判,認為線性歷史觀代表的時間觀會導致福山所說的“歷史的終結”,使得西方資本主義民主政治成為永恒的制度,第一世界國家就成了第三世界國家的發展目標。在批判的基礎上,托姆巴依托馬克思的思想,提出多層時間辯證法。
一、緣起:托姆巴
對西方馬克思主義線性歷史觀的批判
在西方馬克思主義,托姆巴重新激活歷史唯物主義的緣起在于,當前學界解讀的歷史唯物主義線性歷史觀存在缺陷。蘇聯教科書對歷史唯物主義采取機械唯物論的理解方式,把歷史理解為客觀的對象、歷史事件的集合,把歷史的過程理解為向著特定目標實現的過程。這種觀點取消了某一歷史階段的內在差異,導致與實際歷史不相符。而且,線性歷史觀把形式吸納、實際吸納、相對剩余價值、絕對剩余價值、物質生產與非物質生產對應于不同的歷史階段,沒有看到這些形式的共存與整合的可能性。更為重要的是,線性歷史觀容易把現有資本主義制度自然化、神圣化、永恒化,認為資本主義典型社會(美國)就是歷史的最高形態。這種所謂“線性歷史進步論” 最終會導致“歷史終結論”。與之相反,托姆巴認為,歷史不是被框定的結果,而有過去在當下的顯現,“我們用編史學的路徑對歷史進行構建性生產,以此在當下激活過去”[1]7,重新打開嶄新的歷史。
這種線性歷史觀會使得資本主義社會歷史呈現假象,歷史時間成為一種“空”的時間。托姆巴重點引入了“千燈幻象”這一名詞,他的意思是:商品生產的使用價值服從交換價值,交換價值形式(貨幣等)裹挾著生產,在生產、分配、消費等領域不斷持存,掩蓋了商品的內在矛盾;而作為資本主義財富來源的生產勞動被消解,整個社會出現消費和拜物教幻象;與此同時,與生產相關的科學技術不斷進步,科學的合理性不斷得到強化。因此,資本持存、科技合理性給人以資本主義社會無法超越的假象,淹沒或抹殺了解放的可能性。
解決線性歷史觀造成的問題的一個重要方法,是把單一的線性世界觀轉型為平行世界理論?!捌叫惺澜纭币辉~源自布洛赫的“文化的平行世界”,布洛赫反對當代西方學界把進步當作衡量文明好壞的標準,認為我們向“烏托邦”目標邁進中有著“多韻律和復調的”[2]復合運動形式,世界會呈現不同經濟、文化階層形成的“平行世界”。托姆巴由此引出多層歷史編史學,他的基本定義是:世界市場中先進的和落后的生產方式并存,與不同生產方式相關的意識形態也平行并存。
托姆巴從布洛赫的“平行世界”引出新的編史學的另外一個依據是馬克思的“跨越卡夫丁峽谷問題”。早在1867年出版的《資本論》第一版中,馬克思就表示過一個工業比較發達的獨特國家只能尋找自身未來發展的圖景,在1872—1875年的法語版《資本論》中表達了同樣的觀點。在19世紀70年代,俄羅斯馬克思主義者維·伊·查蘇利奇追問俄羅斯的農村公社能否直接跨越資本主義走向社會主義,更使得馬克思意識到歷史哲學的普遍性理論不能完全解決現實問題。他關注了俄羅斯的不同經濟發展模式,在1877年《給<祖國紀事>雜志編輯部的信》中指出,西歐模式不能成為普遍模式。
因此,一般認為,“跨越卡夫丁峽谷問題”就是能否跨越資本主義社會這一歷史形態的問題。但是,托姆巴認為,我們對馬克思這一思想的評價不夠全面,馬克思在此提出了新的唯物主義歷史編史學。他還進一步指出,“跨越卡夫丁峽谷問題”的深層關切是我們面對的世界市場的基本樣態,而這一樣態就是布洛赫提出的“平行世界”,老的工業形式不應該被理解為過時的殘余,“我們應當把各種各樣的剝削形式放在歷史和時間的平行世界中加以理解,多種剝削形式在現在的當代社會中交互作用”[3]368,這種平行世界需要新的編史學范式,這種范式可以“使我們理解時間性層級的多重性,以及現代性以暴力方式進行的整合”[3]367。也就是說,多層歷史編史學關注的是各種時間層級的多重性、各種形式的廣延和持存在特定歷史時期內相互作用的機制。
二、內核:托姆巴的時間分層辯證法
多層編史學的核心范疇就是“時間和時間性的分層”,托姆巴用的意大利語是“Strati di tempo”,英譯者Arruzza認為應該翻譯為“時間的層級(Strata of Time)”。在詳述他的時間分層辯證法之前,需要特別解釋托姆巴的“事件”“時間”和“時間性”的含義。托姆巴的“事件”包括了歷史主體(階層或不同國家等)的行動軌跡或行動方式(比如絕對或相對剩余價值剝削);“時間”就是歷史主體行動軌跡的時間鏈條,這種時間是可以直觀的時間;“時間性”是歷史主體的生存在時間鏈條中表現出的特性。托姆巴有時把“時間”和“時間性”混用,但是這兩個詞在很多時候還是有區別的。
時間分層辯證法思想主要來自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與《資本論》,其中,馬克思分別提出了國內各階層時間性與資本市場的多層時間性。托姆巴認為,這是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關于時間的重要概念。托姆巴融入了價值形式與后殖民主義理論,創立了時間分層辯證法,這種辯證法有三種類型:資本時間分層、全球化世界時間分層、階層時間分層。托姆巴的資本時間分層是對馬克思商品拜物教理論與勞動價值論的重詮。他的《馬克思的時間性》的第三章《幽靈與資本的時間性》首先提到了“商品拜物教與幽靈”,指出以往的其他思想家把現有的價值形式看作當代商品拜物教的根源,犯了本質主義的錯誤。馬克思的做法是分析資本相關概念的歷史性和時間性,《資本論》中把時間分為三種層面:《資本論》第一卷提出的“生產時間”,它具有同質性、抽象性和可測量性的特征;《資本論》第二卷提出了“循環時間”;《資本論》第三卷提出的融合以上兩種時間的社會有機體運行的復雜時間。其中,生產時間的核心是社會必要勞動時間,這種時間使得不同的市場聯結起來,資本循環時間帶來的增殖又使得整個世界市場加速前進。托姆巴把當代世界的這種多重復合社會的加速前進稱為社會的表現型,其實質是世界市場的同步化。他認為,“世界市場的典型表現是火車和汽車的速度,這些循環工作把大量的時間性整合為勞動時間這一抽象尺度,資本需要的不是時鐘,而是同步化”[1]136。
全球化背景下世界市場的時間分層理論是托姆巴的重要創新。當今的資本主義世界市場,高科技企業與“血汗工廠”等低端企業并存。對此現象,線性歷史觀認為,“血汗工廠”代表絕對剩余價值剝削形式,是落后的、即將被淘汰的形式,整個資本主義社會逐步趨向較高科技為核心的相對剩余價值剝削。而托姆巴則認為,資本主義社會中科技的發展永無止境,新技術和新機器的運用使得社會不斷涌現新的相對剩余價值剝削,而使用較低技術和機器設備的區域必然退而采用增加工作強度和勞動時間的絕對剩余價值剝削形式;由于二者是一種相互依存關系,兩種剝削形式會一直存在。他的理論依據是《資本論》中關于現代殖民主義部分的論述,該部分中,馬克思給出了具體的原始積累案例,西班牙、葡萄牙、法國等國的殖民地赤裸裸的血肉壓迫與本國較為先進的生產是相互依存的,需要“暴力杠桿”加于維持。對此,托姆巴有著更為形象的比喻:絕對剩余價值時間追求與相對剩余價值時間追求會形成類似“頁巖分層”的機制,“相對剩余價值與絕對剩余價值以這種方式相互聯系:相對剩余價值不但沒有取代絕對剩余價值,而且增加絕對剩余價值的社會生產的量”[4]62。背后的原因是,新技術和機器的運用帶來的相對剩余價值與社會平均勞動時間之間的差值需要絕對剩余價值的剝削來填充。
托姆巴又指出,在絕對剩余時間和相對剩余時間之間存在一種轉換機制,即混合吸納,混合吸納與形式吸納、實際吸納相關。形式吸納和實際吸納代表勞動對于資本的實際從屬關系,二者區分的一個關鍵是新機器新技術的使用。形式吸納是以增加勞動強度和勞動時間等剝削形式為表現的絕對剩余價值生產,實際吸納是以改進技術、使用新機器為核心的相對剩余價值生產。兩種生產的過渡機制就是混合吸納,“在形式和實際吸納之間將加入第三種形式:吸納的混合或者中介形式”[4]62?;旌衔{指的是,競爭使得企業進行技術等變革,變革的過程中兩種吸納形式是并存的,“競爭強迫生產者采用新的技術、組織形式、變革生產、調整價格和市場戰略、公司文化,當這些發生的時候,我們稱之為價值形式之下的混合吸納”[5]122。
階級層面的時間分層則受上述兩類時間分層影響,思想來源主要是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以下簡稱《霧月十八日》)。一般認為,《霧月十八日》是階級分析的典范,而托姆巴看到馬克思在各種革命的時間性之間編史的能力,以及探索解放的可能性的努力。他首先發現了馬克思反對線性因果編史方案的話語:“立憲派公然圖謀反對憲法,革命派公開承認自己擁護立憲;國民議會想左右一切,卻總是按議會方式進行活動?!盵11]495馬克思看到了階層的時間性不是線性的,而是多層時間性之間的復合。正是在這種錯綜復雜的時間性相互作用下,資產階級為制約無產階級而把政權送給了波拿巴,波拿巴不能代表小農的利益,也不能代表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利益,所以必然失敗。在此,馬克思沒有只是運用經濟利益決定行動的機械決定論,而是把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等并立的時間性或歷史事件綜合考量,在他們的相互作用中尋找歷史發展的趨向。托姆巴稱之為“編史學記錄”,這種記錄方式就是托姆巴的階層時間辯證法。
三、檢視:“多重時間性”
對西方歷史唯物主義的激活效應
對托姆巴的思想檢視需要歷史溯源的視野,回到他的思想來源休厄爾的事件社會學。
分層時間辯證法涉及歷史事件的多層復合維度。恩格斯已經提出了歷史合力論,那么托姆巴的歷史分層辯證法是否合理、有何推進?這就需要深入托姆巴分層時間辯證法的思想來源和實質。托姆巴的“分層時間性”來源于威廉·休厄爾的事件社會歷史學。休厄爾提出三種時間性:目的論的時間性、實驗性的時間性、事件性的時間性。目的論的時間性強調預設的歷史規律和歷史目的推動歷史發展;實驗性的時間性則強調事件之間的相互獨立性,以及事件之間的因果性;事件性的時間性不但承認事件之間的因果聯系,而且,多重事件之間有相互銜接的聯結網絡,這一網絡受到三種基本要素影響:文化圖式、資源分配、權力結構。因此,“‘社會性’意味著人與人之間錯綜復雜的各種關系的整體”[6]。
托姆巴與休厄爾的思想繼承關系有文獻依據。托姆巴在強調多重歷史復合的重要性時指出,當前“地理學的研究不能取代歷史,而且不能忽視資本積累的時間和歷史維度,在這種情境下,有可能打開另一個歷史,這是馬克思和他的俄羅斯學生極其認真鉆研的原因”[1]12。在這里,托姆巴要說明的是,歷史事件發生于資本積累所處的多重歷史時間性之中,“跨越卡夫丁峽谷問題”是由多重時間性引發的。在此,他作了注釋“18”,這一注釋引用了休厄爾在2008年的論文《資本主義的時間性》,特別引用了休厄爾重要的一句話:“總體上,社會的時間性是事件性的。”[7]
弄清托姆巴思想來源的目的是作進一步的批判,下面分別對他的辯證法的三個方面作出反思。
第一,托姆巴的資本時間分層和全球化世界時間分層不但符合《資本論》的要旨,而且揭示了時間分層在結構層面上的相互依存性。在1857—1858年寫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馬克思已經區分了對象化勞動時間與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發現了剩余價值,沒有關注剩余價值在不同區域內的轉移。但是在1858年10月8日給恩格斯的信中,馬克思考察了世界市場的多層性,他指出,“資產階級社會的真實任務是建立世界市場 (至少是一個輪廓)和以這種市場為基礎的生產”[8]348,世界市場中各國的地位并不相同,有英國之類的宗主國,也有加利福尼亞、澳大利亞、中國、日本等被殖民國家。馬克思清楚地看到了世界市場的內在多層關系,而且還指出了這種多層關系中俄羅斯革命運動的成功幾率較小,這就把世界的多層時間性與革命主體性聯系起來了。
第二,從馬克思關于現代殖民主義的論述看,托姆巴的資本和世界時間分層理論拓展了馬克思關于全球化世界剩余價值分配的論述。在《資本論》的現代殖民主義章節中,馬克思認為,作為一個網絡的世界市場由不同剝削形式整合而成。殘暴的絕對剩余價值剝削不會立即消失,而是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必要部分,當新技術的普及使得相對剩余價值的利潤減少,資本家就需要延長工人的勞動時間,剝削絕對剩余價值,同時也需要在經濟較落后區域攫取大量絕對剩余價值。托姆巴的推進在于,絕對剩余價值剝削和相對剩余價值剝削不但是相輔相成的,而且是相比較而言的,技術相對落后的領域就會淪落到絕對剩余價值剝削。對馬克思時間問題頗有研究的彼得·奧斯本也肯定了托姆巴推進的合理之處,他認為:“《馬克思的時間性》是一本開啟了超乎想象的、新的地平線的書,勞動的時間性、資本的時間性……不僅僅是馬克思所說的時間,還是馬克思所說的時間性?!盵10]40作為時間性的高科技生產必須基于原始的剝削形式,資本主義用機器取代人類勞動只是資產階級的夢。(2)資產階級全球化的政治目的在于在不同區域制造差異性的勞動報酬,增加絕對剩余價值的總量。哈維的空間修復理論也有相同的意味,哈維認為,空間修復必然需要世界各地勞動方式和勞動強度上的差異,差異之間的互補還需要政治機器作為支撐。
第三,用歷史唯物主義應用的典范《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分析,階層分層時間辯證法從事件性和時間性的角度總結和推進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歷史性”?!堵芬住げ冒偷撵F月十八日》是馬克思為魏德邁創辦的期刊《革命》寫作的,寫作時間為1851—1852年。在此之前的1845年,馬克思和恩格斯寫就了自己闡述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著作《德意志意識形態》,而《霧月十八日》是用歷史唯物主義分析“波拿巴復辟事件”這一復雜歷史事件的典范。
階層分層辯證法的創見在于,一方面,托姆巴認定,線性歷史進步論的時間性就是休厄爾所說的目的論的時間性,是超驗的、強加于歷史的時間性。另一方面,利用休厄爾事件社會學,托姆巴把《霧月十八日》案例分析上升為歷史唯物主義的延展性理論,他的延展有著兩個層面:激活和提升。其一,從事件社會學的視角看,“波拿巴復辟事件”折疊了有著張力的“結構、局勢與行動者”,復辟事件行動者由“立憲派”“革命派”“山岳黨”等代表各個階級的行動者復合而成,復合本身處于經濟、文化、社會交織而成的復雜的局勢下,多重結構體現著事件社會學的多重因果關系。托姆巴就是對馬克思的這一思想進行了激活、總結和升華。其二,托姆巴還對結構復合從事件時間性進行了提升。馬克思認為,結構本身處于歷史之中,馬克思給魏德邁的信中明確指出:“資產階級歷史編纂學家就已經敘述過階級斗爭的歷史發展,資產階級經濟學家也已經對各個階級作過經濟上的分析。我所加上的新內容就是證明了下列幾點:(1)階級的存在僅僅同生產發展的一定歷史階段相聯系?!?[9]馬克思對這一歷史分層辯證法沒有總結,恩格斯把這種復合總結為歷史合力論,而托姆巴的推進在于,把多重事件復合中的事件性和時間性抽拉出來,上升為事件的時間性相互作用的辯證方法。
四、重建:托姆巴的偶因論困境與辯證式構建
總體來說,托姆巴從當下歷史的復雜狀況出發,經由資本空間的介入,融入了盧卡奇的“歷史總體性”,吸納休厄爾事件社會學,走向時間哲學,創立分層時間辯證法。但是,這種辯證法有著明顯的結構主義式的偶因論傾向。托姆巴不但在文中引用阿爾都塞《相遇的唯物主義》中的關鍵語詞 “隨機相遇的過程”,而且還非常明晰地闡釋了他所謂的偶因論:“整個生產中有著相互獨立和不同的元素,每一元素是與其他歷史沒有目的論意義上的關系的特殊歷史的結果。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也可能本不存在。即使那些元素的相遇是偶然的,不同的時間性幸運(或者邪惡)地相遇與整合也使得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成為可能……整合需要一種解釋:通過政府的權力,積累的那些時間性與多重‘暴力杠桿’得以同步,通過社團束縛的系統拆解、重建,以及勞動者與生產手段的分離,世界市場的同步規訓著現代無產階級。”[3]364也就是說,資本主義結構中各種要素的復合具有隨機性,所謂“必然性”有著事后解釋的成分。
時間分層辯證法滑向偶因論并非偶然。從根源上看,這種偶因論起源于阿爾都塞的結構主義傳統。結構主義早期的“結構”本身沒有完全陷入非決定論,阿爾都塞晚期的路徑把主觀的、偶然的原因與時間、結構混合起來思考,這就有著偶因論傾向,而托姆巴的事件之間平權的復合就走向了真正的偶因論。托姆巴思想的研究者奧斯本就意識到,“那些不同或多元的歷史和時間性之間的關系為政治干預這一偶因介入提供條件”[10]46。
從語詞分析,托姆巴從結構主義滑向偶因論是因為他對多重時間概念的片面理解。托姆巴在《馬克思的時間性》一書中多次引用布洛赫的著作,可見,他的思想部分來自布洛赫。然而,布洛赫“Gleichzeitigkeit”一詞的翻譯本身就有爭議。在《我們時代的遺產》一書第Ⅱ章第2節“非同時性與同時性的辯證法” 的B、C部分中,布洛赫在標題B和C部分使用了Gleichzeitigkeit一詞,并在C部分結尾提出了多層辯證法,該詞成為托姆巴分層辯證法的核心語詞。英語世界對該詞有三種重要的翻譯:1.托姆巴在很多時候翻譯為同步性/非同步性(synchronicity/non-synchronicity);2.該詞也可翻譯為同時性與非同時性(simultaneity/non-simultaneity);3.《我們時代的遺產》一書的英譯者(Neville 和Steven Plaice)翻譯為當代性與非當代性(contemporaneity/noncontemporaneity)。三種翻譯反映了對世界市場整合機制的不同理解,其中,第一種翻譯是對世界市場時間性的結構主義理解;第二種翻譯是對時間的自然主義理解,即理解為一種物理學意義上的時間;第三種翻譯堅持復雜的文化和歷史時間性之間的互動。
對于資本時間、全球化世界時間分層辯證法,托姆巴更多的是在第一種(同步性)意義上使用,沒有從第三種翻譯的解讀進行理解。第三種翻譯的當下性突破了結構元素的平均性,注重對當前事件本身的分析,這就為突破結構主義理解和進行生成論的解釋提供了可能,如此的解釋更符合馬克思注重歷史生成的基本立場。托姆巴雖然深入到了剩余勞動時間,但是他只是把剩余勞動時間理解為一個和其他元素相同作用的結構性元素,沒有理解剩余勞動時間的根本性地位。在馬克思的思想中,剩余勞動時間是決定階級和政治關系的時間,《霧月十八日》指稱的階級時間性是由經濟基礎決定的,而經濟基礎是由《資本論》中的剩余勞動時間及其所有權決定的。然而,托姆巴把時間或時間性的結構視作一種平面的結構,時間性關涉的各個要素都是平權的關系,沒有意識到剩余勞動時間因素的基底性地位,這就會使我們對復雜的歷史事件的認識陷入機會主義。
走出此種托姆巴偶因論和機會主義的困境在于對其結構主義本身進行修訂,從而明確時間分層與運行機制的最終指稱。這需要發掘馬克思《霧月十八日》中“事件分層”的經濟基礎,以及《資本論》中“剩余價值”的決定地位。從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視角來看,歷史事件或歷史場景形成的要素和關系并不是平權關系,起到決定作用的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辯證關系。在《霧月十八日》中,無產階級聯合小資產階級在“二月革命”中取得了勝利,勝利果實被幕后操縱的資產階級獲取。這看似是多種時間的耦合,背后是法國社會的生產力水平較為落后,以及無產階級實力較弱;波拿巴的上臺看似是農民階級和無產階級的選票起作用,選出了并不代表自己利益的波拿巴。但根本在于,農民階級和無產階級本身的生產力低下,實力弱小,以及沒有達成真正的聯合,“小農人數眾多,他們的生活條件相同,但是彼此間并沒有發生多種多樣的關系” [11]566,各自擁有小塊土地,自給自足,并不能形成有力的利益聯合;無產階級也由于實力弱小,“每當運動好像又重新開始時,無產階級就企圖再向前推進,可是勁頭越來越弱,成效也越來越小”[11]478。《資本論》中,馬克思把經濟地位的不同歸因為剩余價值所有權的不同,并延伸到了世界市場。當代全球化背景下,“殖民地”與“宿主國”之間的關系也不僅僅是相對剩余時間與絕對剩余時間之間的依存關系,而是“宿主國”資本擴張的本性和資本空間修復功能對“殖民地”的布展。在科學技術的推進下,生產與交換不斷擴大,在“M-C-M”無限循環的推動下,資本在一定區域內的急劇“空間壓縮”無法容納資本積累的膨脹,為尋求區位、成本等優勢,全球資本的代理跨國企業或國家聯合體以擴張尋求“空間修復”。以決定論和偶因論相結合的方法對托姆巴時間分層辯證法進行重建,結果如下表:
五、余論:歷史唯物主義之“歷史”與“物”的新理解
上述決定論和偶因論具有融合的可能性。從偶因論的可融合性來看,時間分層辯證法來源于休厄爾的事件社會學,事件的結構是實踐主體情境的結構化表達,結構中多種關系的涌現導致對事件的理解陷入偶因論,平衡偶因論的一個契機在于處于具體情境中的實踐主體必然處于生產力和生產關系這一決定性因素中。從決定性因素的可融性來看,“馬克思的本體論革命提出了實踐本體以取代與感性活動分離的精神本體”[12],實踐本體優于精神本體的一個關鍵點就在于實踐凸顯了主體活動的場域,這就導致主體活動可以看作一個客觀的、特定時代的社會情境,即生產力和社會關系交互作用的情境,這種社會情境與托姆巴的事件的結構化情境本身就是相通的。馬克思強調的是一個時代的社會情境,而托姆巴強調的是具體事件的情境,二者是一種整體情境和部分情境的關系,這為決定論和偶因論的融合提供了可能性。
就融合的具體展開而言,決定論和偶因論的融合在主體的活動中產生。主體實踐不但處于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交互作用產生的時代趨勢中,而且主體活動的具體事件處于多重時間性復合中。社會主體活動也不是被動的,主體在情境中的行動或“展演”向著時代的總體趨勢和具體偶然情境綻開,用事件社會學的話語,主體實踐性展演“迫使相對宏觀的位置關系與意義詮釋落實在相對微觀、具體的情境之中, 又從具體的情境拓展出去”[13]。主體實踐的綻開與時代總趨勢、具體事件情境處于相互作用的三角關系中,總趨勢的決定性與具體事件的偶因性在實踐的中介下達成了可以融貫的平衡。
本文的基本立場是,以事件時間性與結構主義相結合的進路理解歷史唯物主義的時間性,堅持偶因論和決定論、結構主義和生存論之間的平衡。西方馬克思主義一般認為,歷史唯物主義的時間具有線性、勻速的特征,這種線性時間觀體現在歷史辯證法、歷史唯物主義、階級理論、實踐本體論四個維度。(3)本文通過反思托姆巴時間分層辯證法,把對馬克思的“時間”的解釋上升到事件時間性與結構主義相結合的維度。歷史唯物主義的時間性具有多重并行的特性,絕對和相對剩余價值是相互依存關系,現代意義上的“殖民地”與“宗主國”不可分割地聯系在一起,資本主義經濟依存第三世界國家。那么,歷史事件就處于多重時間性交互作用的網狀結構的耦合之中,這種耦合不是平權關系,而是承認生產力的時間性是關鍵決定要素,這是決定論和偶因論相結合的進路。事件中的主體處于多重時間流之中,這就使主體存在的“當下性”(4)也是主體存在的真實境遇。因此,本文以此啟示歷史唯物主義研究的是一種融合結構主義和生存論的、不均衡的新型時間性研究視域。
不但如此,多重復合時間性的討論也會重新開啟關于“物”的討論。蘇聯教科書中歷史唯物主義的“物”主要是一種“客觀存在”,當前學界的研究則把“物”推進到對象化的實踐層面(5),以及“物象化”或貨幣“形式統治”層面。對托姆巴的批判使我們看到“物”有著復雜的關系,對象化處于多重時間構建的關系場域,多重的“過去”面向未來在現在“引爆”,對象化的主體不是受單一時間性的影響,而是處于多種時間性的“復合”和“抉擇”之中;物象化理論所主張的價值形式的抽象統治不但是貨幣統治,也是一種時間的統治,不同的時間性通過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扭結在一起,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獲得了一種“時間主體性”,不同的時間性的主體都通過趨向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實現自身。因此,馬克思的核心概念“物”代表著凝固了多重時間的關系場域,顯現了“商品拜物教”是一種時間的聚合和統治。進一步而言,這種接近現實的復雜性視域深入到了歷史唯物主義“時間性”研究,將為解決諸多現實世界性危機帶來契機。正如托姆巴所言:“這一馬克思的有用遺產將帶我們走出20世紀主流馬克思主義的危機,更為重要的是解決歷史當下的危機,以此,《馬克思的時間性》試圖在理論和實踐層面上揭示一種解放的路徑?!盵14]
注釋:
(1)討論的文獻有:奧斯本·皮特(Peter Osborne)的《從同步出發:托姆巴對馬克思的解讀與多層時間辯證法問題》(Out of Sync:Tomba’s Marx and the Problem of a Multi-layered Temporal Dialectic),辛齊亞·阿魯扎(Cinzia Arruzza)的《馬克思的生成性時間性》(Marx’s Gendered Temporalities),哈魯·圖尼安(Harry Harootunian)的《用過去透視現在》(Piercing the Present with the Past)。托姆巴對此作了回應,文獻為《馬克思的通往時間之橋與其他路徑》(Marx’s Temporal Bridges and Other Pathways)。
(2)這一觀點,馬克思在《大綱》中提出過,但是在19世紀60年代他在研究資本主義的完整性時放棄了。
(3)線性時間觀主要體現在蘇聯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與當代一些學者的著述對歷史辯證法、歷史唯物主義、階級、實踐的詮釋四個方面。他們認為,辯證法的基本原理認為時間代表了事物運動的表征,這就把時間線性化了。
(4)有學者考證出,“當下性”來源于本雅明,他用以指過去和現在在當下匯聚的時間體驗(馬鵬蓮:《歷史唯物主義的時間之維反思——本雅明的思考及其啟示》,理論月刊,2019年第1期)。本文用“當下性”是要表達多重時間中的多種主體的時間體驗。
(5)馬克思的存在論解讀關注馬克思的“對象化”一詞,《資本論》中對象化勞動是與“活勞動”對應的一種勞動,具有本體論地位。(參見:張義修:《“對象化”概念之于馬克思經濟學批判的哲學意義》,叔貴峰:《馬克思哲學中“對象化”的理論變革及其實踐內涵》)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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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吳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