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迪強
內容摘要:新文科理論背景下,外語院校的中文專業要擺脫簡單的“外語+”模式,進行廣泛的交叉融合,外語課程應開設有針對性,與中文共通的具有世界視野和人文性、思想性的課程,培養雙語思維,從而形成以中國文學為本,重視中國經驗同時具有國際視野的新中文。外語教育的“大外語”建構也為中文更深度參與外語類學科融合提供了新思路。
關鍵詞:新文科 新中文 大外語 交叉融合
“新文科”建設是近三年來中國高等教育界的重大戰略與理論創新,是中國在錯綜復雜的全球大變局背景下,關于中國教育中長期發展規劃的教育強國戰略。2018年8月,教育部提出“高等教育要努力發展新工科、新醫科、新農科、新文科”(即四新),這是新文科最早的官方論述。2019年5月,教育部、科技部等13個部門正式啟動“六卓越一拔尖”計劃2.0,要求全面推進四新建設,實現高等教育內涵式發展。這是關于新文科戰略措施的深化。2020年11月3日,由教育部新文科建設工作組主辦的新文科建設工作會議在山東大學召開,發布了《新文科建設宣言》。這是吹響新文科全面展開的總號角。
“新文科”是新時代高等教育文科發展建設的總藍圖和總綱領,這一新的教育創新理念對高校的外語教育與中文教育勢必都產生重大的影響,尤其是外語院校的中文學科設置,或者說如何發揮外語院校中文學科的最大效能帶來新啟示。
中國語言文學是我國傳統文科基礎學科,也延展出藝術、新聞傳播學等重要門類與學科,包括八大二級學科。中文學科從上世紀80年代的顯學,經歷90年代以后的沉寂,到新世紀再次成為較受歡迎的學科之一,這與大國崛起、中華文化復興的大趨勢密不可分。北大、人大、南大、復旦等綜合性大學,以及師范大學的中文專業一直是基礎性、穩健的學科,引領全國中文學科的發展,也是中文教學改革的“專業主義”者重點關注的大學。常讓人忽視的是眾多的應用性專業院校的中文學科的發展與探索,比如科技大學、交通大學、理工大學、外國語大學大多設有中文專業。這些院校在很長時間里是以綜合性大學為模范,課程設置多因襲綜合性大學的中文教育模式。結果由于師資、經驗、生源各方面制約,中文專業往往變成公共課教研室,學生不歡迎、領導不重視,造成院校核心專業“求做大做強”而中文學科“求生存、求溫飽”的參差格局。但是,“四新”理論的提出,為這些專業院校的中文學科發展提供了新的思路。中文學科要與本校整體的辦學思路深度融合,互相鏡鑒,互相引源,破防出關,抓住走出各自專業困境的新契機。
作為語言教育的外國語院校,辦好中文學科,發揮中文在提升外語外事人才文化素養(也是專業素養),國際中文教育、跨文化國際傳播、講好中國故事方面的最大效能。反之,外語院校的中外辦學資源、國際化視野、多語種的語言優勢,也有助于傳統中文教育形成“雙語、多語”思維的復合型、開放視野的“新中文”。
新文科的靈魂在于“交叉融合”,教育部新文科建設工作組組長樊麗明教授指出,建設新文科的首要目標就是“立足新時代,回應新需求,促進學科融合化、時代性、中國化、國際化,引領人文社科新發展,服務人的現代化新目標”。[1]這里交叉不是簡單的做加法,而是利用交叉融合,形成學科的新的創新力,并與時代、社會呼應,培養出既能適應時代發展,又能在行業做出創造性貢獻的高端復合性人才。本文以大連外國語大學最近幾年的中文辦學實踐為基礎,探討外語院校中文本科教育新文科實踐的幾種路徑,并反思存在的問題。
一.從“外語+”到深度融合的“新中文”
與其它專業技術性院校相比,外語院校與中文學科具體天然的親緣性,有著共同的語言教育和文學教育背景。在最初的辦學思路中,外語院校的中文學科為了增強本專業的特色,都將中文學科設置了“外語+”的辦學模式。將英語專業本科教育的核心課程完整地鏈接進中文本科教育。整體上,外語教學的時長增加了,課程從綜合英語、視聽說、時事資訊到英美歷史與文化、英美文學等,種類繁多,總授課時達到900課時以上。
但是,這帶來新的問題:其一,外語課時占比太大,導致中文專業課程大幅壓縮;其二,周課時要達到36課時以上,壓縮了學生自主學習及課外活動的空間;其三,師資的限制。優秀的師資首先滿足英語教學的需要,其它專業的英語師資只能退而求其次,常常導致教學活動缺少交流與互動。其四,沒有針對性教學方案,將英語專業教學標準和模式用于中文本科教學,產生目標過高,方法單一,學生興趣減退的現象。這些問題或多或少地困擾著各個外語院校,中文學科僅僅為了外語專業的通識課程教育而存在。
而新文科的理念給外語教學與中文學科都帶來了全新的思路。在新文科背景下,將漢語言文學專業與學校辦學定位緊密聯系起來,是激發專業活力的應有之義和必然選擇。辦學定位是不同高校根據自身條件、學校層次、當地經濟社會需求和未來發展等所作出的角色選擇,是學校理性的自我認定和評判。尤其對應用型本科院校而言,“地方性”“應用型”往往是首先要考慮的,從而保證自己培養的學生能夠與當地社會需求精準對接,由此提高就業率、彰顯學校辦學能力。課程體系改革在合理繼承原有的專業主干課程的前提下,增加應用性強的實踐課程,包括中文與外語專業課程的重新整合,著力推進由“學科”到“應用”的轉變,由“知識中心”教學轉至“能力中心”教學。
以大連外國語大學的探索為例,新文科背景下,學校將漢語言文學本科的外語課時由950學時,減至650課時,再減為480學時,一方面為中文專業核心課程提供空間,同時優化了外語課程,數量上減少了,但是課程設置與有效性則大大加強。基本方法是聽說讀寫的模塊化,內容上增強了人文思想的通識性。綜合英語不僅有英美文學作品,還包括東西方思想史、視聽說包括環球時訊與歐美電影,增加了趣味性。口語交際方面開設功能英語交際、情景英語交際、英語演講與辯論等課程;寫作訓練則有段落寫作、篇章寫作。結合專業特點增設了雙語的中文專業課,比如文學理論、比較文學、傳媒話語修辭等,由有留學背景、英語能力突出的中文學科教師任教。
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培養目標也做了相應調整,著眼于培養“具有良好的人文社會科學素養,良好的外語溝通能力,掌握扎實的中國語言文學、文化基礎知識,具有較高水平的文學鑒賞、創意寫作能力,文化創意創新能力,適應國家與地方經濟和社會發展,能在中外文化創意產業、中外文化交流機構、或中、高等學校教育及培訓機構、文化傳媒等企事單位從事相關工作的國際化、應用型、復合型的高級中文人才。”最重要的是,在保持中文必須的語言學、文學史、文學理論、文學寫作中文核心能力板塊不變的情況下,增加了雙語課程,將外語學習的考試工具變成學術研究的階梯。這樣以漢語言文學專業變成基礎強化通識教育,以培養復合型人才為教育目標,推進學科交叉建設,培養學生創新、創造能力,使之成為能夠滿足社會需要的人才的“新中文”。
二.大外語、人文性與中文素養
2019年3月在北京舉行的“第四屆全國高等學校外語教育改革與發展高端論壇”上,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司長吳巖以“新使命、大格局、新文科、大外語”為題做主旨發言,首次提出建構大外語。[2]這是繼2018年《外國語言文學類教學質量國家標準》頒布之后,教育部再次從國家戰略和學科發展的高度,為外語專業的發展路徑明確方向。
這一命題直接呼應了外語教育界對當前外語教育的反思。早在2013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學科評議組發布的《學位授予和人才培養一級學科簡介》“外語一級學科”之下以語種劃分二級學科,調整成五大學科方向,即外國文學、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翻譯學、比較文學與跨文化研究、國別和區域研究。五大學科方向的劃分表現出“外語學科的內涵變化和對自身功能的重新認識以及定位調整,具有前瞻性和引領性”。[3]新文科的概念更簡潔地歸納了這種憂思與變革。科技革命、產業革命,甚至人工智能、翻譯機器等,都加劇了傳統外語教學方式的焦慮。最主要的意見是外語教學要擺脫工具性,建構人文性。有學者倡議重新認識外語學習的“跨學科人文性”和“跨文化性”的復位和建設,從而走出專業發展瓶頸。[4]查明建教授用更通俗簡潔的說法概括了這種理念:“英語專業不只是學英語的專業”,他認為英語學習的功利觀、實用觀導致人們對英語專業的誤解與偏見。[5]
新文科倡導學科的交叉融合,著眼于未來與社會,以復合型人才培養為導向,正是對以上憂思的糾偏與突圍,新文科對于外語來說,正是建構“大外語”的“大格局”。那么,同樣的人文學科屬性,中文在大外語轉型中有何作為?首先,中文所蘊含的中華文化內涵及漢語的博大精深,既是外語專業學習的基礎,又是英語學習中獲得“思想”及比較文化視野的必要途徑。“掌握英語語言技能,只是這個專業的最低要求,是進入專業學習的基本途徑和語言能力準備,而不是專業學習的核心任務,更不是專業學習的全部。”[6]學習外語是為了領略全球文明,學習先進文化技術。吳巖指出“高校要建設新文科,做強大外語,培養‘一精多會’‘一專多能’的國際化復合型人才。也就是要培養精通一門外語、會用多門外語溝通交流,掌握一種專業、具有多種外語能力的復合型人才。要培養一流外語人才,確切地說,應該是培養懂外語的一流人才。”值得注意的是,這里所說的“懂外語”與“一流人才”是有區別而又統一。
其次,中文素養是突破外語水平提高的瓶頸,也是達到一流外語水平的重要途徑,中文所能達到的思想境界,有時決定了外語研究的思想境界。母語一直都被認為是二語習得的重要障礙之一,但近年來很多研究者發現,母語對二語習得有很強的促進作用。無論是從語言習得規律、外語學習特點還是從教學法來看,外語的教與學都離不開母語,而且外語教學還可以借助母語特別是通過語言遷移的規律來達到最佳的效果。
最后,大外語所應培養的人文性正是在中文學習的背景下展開的。大連外國語大學劉宏校長指出,《新文科宣言》中提出的“創新”是要求外語學科主動求變,以應對當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以及隨之而來的新格局;而其中的‘守正’是要求我們堅守中華民族優秀的文化傳統,堅持中國特色的外語學科發展道路。[7]同時,她指出:“發揮外國語言文學學科聯接其他人文學科的作用。新文科建設的目標在于反映、呈現和研究中國經驗、中國數據和中國立場,外國語言文學學科要發揮獨特的學科優勢,去聯接歷史學、哲學、傳播學、藝術學、經濟學、管理學等學科,促進這些領域的中國成果走向世界學術中心,從而向世界傳播中國文化和中國思想。”[8]大外近三年的實踐正是在傳統的翻譯、文學、語言三大塊基礎上,加大區域國別研究,東北亞外事外交研究,中華文化海外傳播研究,國際關系研究等,這些方向均高度整合了中文世界與外語世界的前沿學術課題,較好地詮釋了大外語所提出的“守正創新”之內涵。
三.反思與展望
在建設新文科的探索中,過去在外國語院校僅作為通識教育課存在的中文專業,在與外語學科深度融合中創新賦能,外語院校的邊緣學科有了新的機遇,挖掘其新優勢成為可能。中文以它的包容力、可塑性,與外語院校各類學科均可以交叉共建。無論有沒有設置相關專業,目前國內的外語院校,天然地與國際漢語教育、跨文化傳播(講好中國故事)、國際政治關系等密切聯系,其人文屬性與跨學科性,借助新文科的理論提升,形成新中文與大外語結構,是未來這一教育領域的方向,中文是這些學科整合的潤滑劑和助推器。
同時,在外語學科中開設中文素養類課程,在繼承和發揚民族文化、提升外語專業學生用母語掌握外語學習的能力,滌蕩學生的靈魂,陶冶學生的情操等方面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外語類院校必須重視學生中文素養的培養,為國家培養優秀的外語人才。“新文科建設意味著從分科治學走向學科交叉,或曰從分科治學走向科際融合,甚至產生一些新生的又科門類,而新又科是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呈現和包含中國經驗、中國材料、中國數據的文科。”[9]吳巖也指出:“新文科要培養知中國、愛中國、堪當民族復興大任的新時代文科人才;培育優秀的新時代社會科學家;構建哲學社會科學中國學派;創造光耀時代、光耀世界的中華文化,這正是新文科擔負的四大任務、四大使命。”[10]這四大使命的背后,都有中文專業提供母語意識、漢語思維、文學涵養、民族國家的身份意識、中華文化的身份認同等思想文化資源。“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中文教育如何更深層,更廣泛地參與新文科教育,任重而道遠。
注 釋
[1]樊麗明:《新文科:時代需求與建設重點》,《中國大學教學》,2020年第5期。
[2]吳巖:《新使命 大格局 新文科 大外語》,《外語教育研究前沿》2019年第5期。
[3]蔣洪新:《新時代外語專業復合型人才培養的思考》,《中國外語》2019年第1期。
[4]孫有中:《人文英語教育論》《外語教學與研究》2017年第6期。
[5]查明建:《英語專業的困境與出路》《當代外語研究》,2018年第6期。
[6]查明建:《英語專業的困境與出路》《當代外語研究》,2018年第6期。
[7]劉宏:《新階段新格局視域下外國語大學的發展:新使命和改革路徑》,《外語電化教學》,2020年第6期。
[8]劉宏:《外語院校新文科建設理論與實踐》,《中國外語》,2021年第1期。
[9]王學典:《何謂新文科》,《中華讀書報》,2020年6月3日。
[10]吳巖:《積勢蓄勢謀勢 識變應變求變——全面推進新文科建設》,《新文科教育研究》,2021年第1期。
基金項目:大連外國語大學2019年度本科教改項目:“‘新文科’視域下中文專業人才培養模式改革研究與實踐”相關成果。
(作者單位:大連外國語大學漢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