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行（組詩）

朱弦

一只空輪椅吱呀地響著，像是骨頭

與骨頭碰撞的聲音，回蕩在塞滿病床的走廊

你推著它，指揮它在人群里側身而過

對毫無防備的障礙物，保有警惕之心

有時是它們擋了道，有時是輪胎剎不住車

你尚未熟練的技藝暴露了青澀的年齡

周圍病人的臉上泛著慘淡的愁云

輪椅碾壓過的，是一陣高過一陣的痛感

它隨時擰緊了發條，等待你伯母坐上去

代替流血的雙腿，顫抖地行走

紛揚的舊事沉睡在冬日里

和你的面容一樣安詳

皺紋的溝壑爬上眉梢

這雪的蹄印紛紛落在心間

風吹過房屋，我暗自祈禱

吹向你時，輕一些

而你獨自坐在夕陽里

回味苦難而飄搖的一生

十五年前，用哭聲和哽咽填滿傷痕

手臂上青紫的印記被痛苦磨平

你的老年依舊空空如洗

我看你時，萬物寂靜如雪

一棵柳樹飛揚著雪白的觸須

它的影子容納了我的影子

以至于我認為，它的肚腹里

沉了一條船，風吹拂過的往事

醉成了一縷煙，靠近它

像塵世間兩個互相取暖的旅人

把秘密交付，然后咫尺天涯

終有一天，白雪覆蓋你的面容

終有一天，躺在草地上，了無牽掛

如同夢里相見的故人

我們卻叫不出對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