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有錯的妙用

周云龍

“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宴寧府寶玉會秦鐘”，是《紅樓夢》精彩的章節之一。其中，尤以焦大醉酒之后發泄罵人最為經典。朋友說，多年前讀到“若再說別的，咱們紅刀子進去白刀子出來！”一句，心中不由一愣，人們常常說的不都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嗎？曹雪芹老先生怎么會犯了糊涂，寫成這樣？

后來，新版《紅樓夢》（上海古籍出版社），據說那個地方已經被改成“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不過，朋友的看法又改變了。他認為，《紅樓夢》一書，曹雪芹批閱十載，增刪五次，以曹公之嚴謹，當不至于犯如此低級錯誤。這里的說法，可能恰恰是作者故意把話寫反，唯有如此，才能把焦大酒后胡言亂語，顛三倒四體現得更加淋漓盡致，凸現人物性格的粗魯。如果寫成“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人物的魯莽性格是有了，但那種酒后語無倫次的醉態卻消逝了。

看看，錯有錯的妙用。可惜，現代的文字作品，不管虛構還是紀實，人物對話都是文通句順的，沒有什么語法錯誤，甚至沒有讀白字的，甚至都文縐縐的。我們都成了訓練有素的語言文字專家了嗎？顯然不是，生活的真實場景，并不如是。相反，人物語言的某些錯漏，有時倒更能顯出幾分真實。遺憾的是，只有大手筆才會返璞歸真，小寫手都苦心孤詣堆砌一堆美麗辭藻。

做過多年領導秘書的文友，一次跟我吐槽：領導總是有問題意識的，給領導寫稿，不管他挑不挑剔，沒有一篇稿子，他會不修改。聽說有秘書將大報正式刊出的社論文章打印出來，掐標題去署名，交給他的主管領導審看，那領導大筆一揮，不容分說，三下兩下改得密密麻麻。當然，奇葩永遠只是個別少數。不過，看到文稿上的一些小瑕疵，大多數領導眼睛都會放光：喏，這里還有個錯別字，幸虧我看得仔細。深諳領導心理的文字工作者，往往會在自己已經修改滿意的稿子里，故意再留它一兩處錯漏，以滿足領導“發現的快感”，以顯示領導“更勝一籌”。

文字的錯漏，妙用大矣。某基層企業單位，內部干群關系緊張，問題多多，上級主管部門常常收到“人民來信”。某一次，來信反映的是單位主要領導的作風問題。上級部門十分重視，主要領導十分生氣，暗中排查舉報者是誰。有親信提出：一定是某某某，只有他才會提出這些問題。主管領導一口否定：不會，那個來信看了，里面還有錯別字，某某某不可能出現那樣的低級錯誤。事實上呢？寫信者，就是那個某某某。他后來自己解密說，信擬好了，打印之前，有意改錯幾處用詞，正是為了轉移領導懷疑的視線。

錯漏的妙用，不只是這些文字游戲，有時還有實用的商業價值。某顧客到服裝店里挑衣服，服務員耐心熱情接待，很快找到一件滿意的款式，問服務員：“這件，怎么賣的？”服務員舉起衣服，問里面的老板：“這件衣服，多少錢？”老板遠遠地瞄了一眼，回復：“199。”服務員轉頭對顧客說：“好，99。”顧客一聽，趕緊掃碼付款走人，也不討價還價了。據說，這種“錯賣法”，屢試不爽。

只是段子嗎？我覺得很生活很真實，人心拿捏得很到位啊。

楊樹山/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