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堂


有沒有一個時刻,你迫切地想要變成大人,離開家?我想我們的青春期里或多或少會有這樣的時刻。在父母的管束下,學習、守規矩是最重要的,我們的感受卻變成了次要的東西。于是,《隱秘的角落》里的朱朝陽不肯喝牛奶是錯,被強勢的母親灌下一杯牛奶;《八角亭謎霧》里的玄念玫拿著新手機是錯,被失控的父親砸了手機。前段時間,“未成年的感受應該被尊重嗎”沖上熱搜,這或許代表了一種情感的爆發,我們用這種方式來宣告:我的感受很重要。
交朋友是進入社會后的事情嗎
最近和還在讀高一的妹妹聊天時,她抱怨道:“我真的好想快點長大,不想周末出去玩都得被攔著。”這或許是很多學生的愿望,也讓我想起了我的高中時代。
那是一次同學生日,我們約好周末聚會。但媽媽說高二了該好好學習,怎么也不讓我去。在我的反復懇求下,她最終松了口。臨出門時,媽媽還在不停數落我:“你現在應該做的是好好學習,少去這些聚會。”那一刻,我既有終于能夠出門的開心,也有了一個隱秘的愿望:好想擺脫這種管束。
這只是個很小的縮影。青春期里,充斥著家長對我們的管束:喜歡出去聚會?你現在是該學習的年紀。喜歡天文、喜歡小說?那會耽誤學習。這樣的管束忽視了我們的感受,將我們圈在“學習”里,仿佛我們不需要愛好,不需要聚會,也不怎么需要朋友。
其實,對學生來說,大部分時間都在學校生活,如果沒有良好的人際關系,我們會產生強烈的孤獨感。
在知乎上,搜索“高中”“交際”等關鍵詞,會看到很多諸如“高三人際關系一塌糊涂該怎么辦?”“在高中應該怎樣交到朋友?”“如何度過高中沒有朋友的日子?”的提問。
電視劇《隱秘的角落》中,朱朝陽的媽媽在家長會后被老師留下,老師委婉提醒她,朱朝陽在學校里沒有什么朋友,讓她多注意孩子的身心健康。朱朝陽的媽媽卻回答:學生應該以學習為主,交朋友是進入社會才做的事。之后,孤獨而沉默的朱朝陽握住了他為數不多的朋友嚴良和普普的手,走向了“隱秘而黑暗的角落”。
青少年并不是學習機器,我們在學校中面對的是一個微型的社會。
是個孩子之前,我們首先是個人
在社會關系、人際關系上的感受的被忽視,我們或許會因年紀的增長、經濟的獨立而逐步釋懷,但在尊嚴上的被忽視,卻讓我們如同被釘過釘子的木板,心中被留下了無法填補的傷痕。
在“未成年的感受應該被尊重嗎”的討論中,有這樣一條回復:我媽最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而且她覺得孩子一定要在外人面前教,甚至是在外人面前打。
永遠記得她對我說過的那句:“你不是要尊嚴嗎?我就要摧毀你的尊嚴。”
對阿航來說,最羞恥的時刻,莫過于在校園里挨罵。阿航有一次和同學發生沖突,爸爸被喊來學校。從老師辦公室出來后,他一路忐忑。終于,阿航的爸爸沒忍住,在校園里罵了阿航一通。阿航漲紅了臉,不敢大聲辯解,只能一句又一句地重復著:“爸,回去再說吧……這還在學校呢……”
格森·考夫曼說:“羞恥感是一種尊嚴被傷害、覺得自己被擊垮、有罪過、不如人、與人疏離的感覺。這是一種遠遠比內疚更加負面且具有殺傷力的情緒。”是,我們是犯了錯,但這樣的教育所給予我們的羞恥感,遠遠超出了懲罰作用,會讓我們產生自我厭棄的心理。
除了羞恥感,不被肯定也會讓我們難以向陽生長。對露露來說,父母的肯定是很遙遠的。他們從沒夸獎過她,考了年級前十也只有一句“再接再厲,不要驕傲”。雖然這并不代表他們不愛露露,但沒有最親近的人的肯定,露露難以真正自信起來。于是,競選班委時,露露不敢上臺;老師問誰愿意參加征文比賽時,露露不敢舉手。
人是社會性的動物,人性最深層的需要就是渴望得到別人的欣賞和贊美。或許很多家長不夸獎孩子只是出于傳統而樸素的觀念,不愿意讓孩子太過驕傲,從而犯錯,但在是個孩子之前,我們首先是個“人”,我們的感受需要被肯定。
有多少疼痛常常都以愛為名
這些忽略我們感受的行為,是源自父母的冷漠嗎?正相反,讓我們感到疼痛的這些行為往往以愛為名,只不過愛的方式出現了問題。
意大利著名教育家瑪利亞·蒙臺梭利認為孩子總是受到成年人的提防,從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成年人的心理就被這樣的念頭控制:小心這個孩子,別讓他弄臟你的東西,或者別讓他變成一個討厭的小家伙,留神!提防著他點!
因而在我們受到的教育中,家長的權威總是體現為規訓我們,不可以弄臟衣服、不可以貪玩……這些規訓很多是從成人視角出發的,往往忽視了我們的心靈和生長階段。蒙臺梭利說:“孩子的成長具有其自身的規律。正如雞蛋里并非裝著一個縮小版的雞一樣,兒童也并非生來就是一個縮小版的成年人。”
我們的身心成長都需要經過一個漫長的過程,父母雖然是這個過程的見證者,但他們卻缺乏對我們成長的科學認識。當我們已經漸漸具有了健全的人格,父母卻還是把我們當成“雞蛋里的胚胎”。
這種錯誤的愛的方式可能不僅來源于不科學的認知,還來自他們接收過的愛。美劇《老友記》中,莫妮卡就生活在母親的陰影下。母親對莫妮卡百般挑剔,總是嫌棄她的頭發不好看,皮膚不夠好,房間整理得不夠干凈,甚至覺得20多歲的她永遠嫁不出去。莫妮卡在母親的挑剔下,也逐漸成長為一個缺愛、好勝心強、追求完美、有強迫癥和潔癖的人。
直到外婆去世的那天,莫妮卡才發現,原來外婆對母親也是這樣的百般挑剔,甚至程度更深。而母親選擇了忍受,并將這些無意識地施加在了自己身上。
我們關于愛的最初認知,來自父母。父母愛我們的方式,又往往來自他們的上一代。或許是因為在錯誤的道路上不斷傳遞,這份愛才愈加沉重。
與自我和解:世間不存在完美
感受被忽略就像枷鎖套在我們身上,伴隨我們長大。因此,“原生家庭”這個詞匯往往充滿了陰影,我們在新聞里總能看到一聲聲沉默的控訴。但是控訴真的能療愈受傷的心靈嗎?我們應該如何實現與自我的和解呢?
《老友記》里,在外婆葬禮的最后,莫妮卡想要告訴母親,外婆對母親做了多么過分的事,而母親對她也一樣。莫妮卡委婉地問母親:如果外婆現在在你的面前,你會想要告訴她,她對你有多么過分嗎?
母親說不,她不會。莫妮卡也同樣沒有開口告訴母親。一陣沉默后,母親夸獎了莫妮卡的耳環。莫妮卡說這是你送我的,母親笑著說,這是你外婆送給我的。
或許,這個耳環就像這種愛,由外婆到母親再到莫妮卡,沒有人能擺脫原生家庭的影響。但是,這些影響給莫妮卡帶來的并不全是災難。
受母親的影響,莫妮卡執拗、好勝、內心隱藏著自卑,曾因缺愛而瘋狂進食,變得胖乎乎的,但同時她也具有極強的責任心,體貼朋友,還有著一手好廚藝。而那些她遇到的讓她變得更好的、陪伴著她的朋友們,則讓她在成長中懂得了父母不完美的愛。隨后,她也組建了自己的家庭。
這個世界并不完美,因此我們可能無法擁有完美的父母,我們也不是完美的小孩。這個世界不是以我為中心的,因此我們的感受雖然重要,但父母也難免會有忽視我們感受的時刻。
所以,當我們能夠真正正視“自己的感受很重要”這個事實而無需向他人求證,當我們能夠深切地感知父母在錯誤方式背后的愛,當我們能夠用自己的方式去轉變父母的觀念并達成家的和諧時,我們與自我的和解將比任何嘶吼、爭執都更有效。
羅曼·羅蘭在《米開朗基羅傳》中有一句經典的話,激勵了無數人——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