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平 何卓倫

一、散文與詩的交織
必須承認,《北流》并不是那種好讀的小說,在其中,我們讀不到特別完整的故事,也找不出一條清晰的主線。比起那些熟稔于挑動觀眾情緒的“說書人”式的小說,《北流》更像是作者的喃喃瑣語。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這樣的寫作方式對于讀者的確構成一種挑戰,整部小說像作者用八年心血澆灌的“意義迷宮”。也許,越是復雜的作品,就越需要一種總體化的讀解方案,將小說里紛繁蕪雜的細節重新結構成清晰的建筑。在本文中,筆者嘗試將《北流》還原為一個具體總體,其中每一個局部的意義都由其他部分來規定:所謂形式與內容、文本與歷史、“內部研究”和“外部研究”——這些被既往批評話語建構出來的一系列二元對立,實際上都有機地聯系在一起。
現在,讓我們從小說的語言開始。
作為進入小說世界的通道,《北流》開篇是組詩《植物志》,這組詩充滿野性與巫性的獨語/囈語;瘋長的林莽爆發著神秘而夢幻的生命激情,而個體記憶(操場、小學新校舍、外號“豬倉”的女生)與地方志(宋朝的北流河、蘇東坡上岸處、桂系軍閥的禮堂、1949年的馬)的線索則穿插隱現在語言的叢林之中,似乎隨時準備展開他們可歌可泣的傳奇故事。然而,甫一進入小說正文,這樣的閱讀期待隨即被打破。我們所遭遇的世界,是一個時間在此緩慢流逝的日常世界。在這里,人物與事件多而瑣碎:沉悶乏味的旅行,庸碌繁雜的日程安排,無數毫無意義的細節(機場讀物的書名、候機大廳的電視新聞、茶館里的“原創音樂致敬晚會”)被敘述者以忍耐而克制的眼光一一掃過,在平靜中壓抑著一種煩厭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