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個秀才。
倒不是真的考取了功名,科舉制度早就消亡了。父親手巧,看啥會啥,相對來說,又是村子里最有文化的人,村里人就叫他秀才。
記憶里,父親什么都會。別人家有書桌,他去看一眼,回來就能照著樣子,叮當叮當做一個。別人家有沙發(fā),他又去看一眼,整兩塊海綿回來,咣當咣當又做一個。
父親一生并沒有多大成就,盡管很聰明。活了七十多年了,他也沒有能改變“農(nóng)民”這個身份,但他安于現(xiàn)狀,能把生活中的逆境困苦轉(zhuǎn)換成平淡,就那樣活著,可氣的是,他一輩子都不爭強好勝。
仿佛這個樣子的他,就是他的一生素描了。
有一天,在一個節(jié)目中,主持人問我,你是怎么走上寫作這條路的?我有點恍惚,除了本身的追求以及機緣外,有沒有點根上的原因?
這便想起父親來。
父親是秀才啊。
父親生命里有兩樣東西是他最為珍惜的,一個是電影機,一個是美術字。
買電影機是為了養(yǎng)家糊口。
理由就這么簡單。
我很小的時候,家里窮得很,那個年代貧窮是普通現(xiàn)象,也沒什么好埋怨的。父親和多數(shù)村子里的男人一樣,“屁股朝天嘴朝地,一天一個勞動日”,下地勞動,掙工分,養(yǎng)活家人。同時他又在村里當會計,這是多大的官兒,我始終沒有弄清楚。只記得家里有張合照,大隊干部都在,小小的我,站在父親的身旁。
那時候,祖父是有工作的,跟我們不在一起住,父親并沒有生活上的困難,每天都是笑著的,看起來很英俊。
只是,生活哪能一帆風順呢?
改革開放后,土地政策變了,本該生活更好的,但沒想到,就在這奔向好生活的當口,祖父去世了,沒幾天,母親也出車禍離開了我們,一下子,父親的肩頭就壓下了兩朵烏云,沉甸甸的,他有點直不起腰來,眉頭緊鎖,臉也變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