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夢記

1

半夜，我聽見有人敲門

他用潮濕的聲音告訴我

他是來補夢的。在夢補好之前

他說，誰都不知道后面的情節

因此，我不清楚那一場雪

后來是否覆蓋了真相

那是一場遲遲不落的大雪

至今，都未在夢中重現

2

補夢人帶著兩個瓶子

一個裝滿了夜色

另一個裝著沒有落定的塵埃

他把會疼的碎片放進塵埃里

用夜色調勻，然后

幫我補夢

他說，夢中的補丁很孤單

田野、老屋、草垛和炊煙

是我的卑微和隱痛

有些夢醒過來會疼

有些疼，我一輩子也夢不見

說完這些，他收起瓶子

朝夜色深處走去，不久

天就亮了

3

從此，他再也沒有來過我的夢中

有誰知道這個補夢的人住在哪里

我一直想看看當年補好的夢

是什么樣子

4

世間需要修補的事情越來越多

等待修補的夢一眼望不到頭

有些夢很老了，仍然保管著

自己破碎的部分，跟著歲月

緩緩挪動。日復一日

盼著有人來夢中敲門

很多人在等待中

給自己的夢不停加氧

希望它們能多活一陣

5

有些夢等不到補，就被遺棄

有人專門來收這些無主的夢

他們把夢塞進睡眠

拉到夜幕深處販賣

收來的夢被拆解出不同的場景

短暫瘦弱的沒有人想要

雜亂晦澀的死在了半路

好片段被他們掐頭去尾

只留下風箏斷線和虎皮加身

洪水暴漲與血流成河?……

引證周公解夢

炒成天價

6

為此，我也去捕撈過夢境

穿過白霧，山河，廣場，小區

穿過售樓部，電影院，停尸房

湖泊幽深，夢如游魚

水面漂過會疼的碎片

我不知該從哪里下網

在夢的郊區，旅館已經打烊

送外賣的不接單了。只剩下樓頂上

不愿跳下去的絕望。只剩下病房里

依然安靜的點滴……不時，從深處

透上來一些光，明晃晃的

比車燈刺目，使我看不清

哪些是夢魘，哪些是欲望

真相在暗中，隔著夢

朝我一笑，等我收網

又隱入一片水霧

7

水霧后面是漫長的夏天

夢特別明亮

看得見流年和浮生

我想伸手去觸，卻聽見鳥鳴傳來

一聲春水如逝，另一聲

已是云浮半空

從寂靜的午后

傳來這退不回去的人間

讓我醒著，塵埃一樣醒著

讓我看見，旦旦信誓

從記憶里浮起，每一個字

都在傷感中蕩漾，詞語晃開

又慢慢合攏

8

遠處有山，到達山腰

就可以領到一張補夢的紙條

漫長的隊列中，大部分循規蹈矩

終日堆笑，按照五花八門的編制

被評定出職級。他們覺得

補好的夢，應該

就是這個樣子

新來排隊的人，每天

給自己的夢加氧，不確定

漫長的隊列是否還會接納

不符合規定的夢

山那邊有更高的山

山這邊，是一片

倔強的墳墓

9

有人借機插隊

吵得面紅耳赤

靠后面的，也不插話

再朝后就事不關己了

他們交換臉嘴

虛構自己，每一個都想朝前

領到補夢的紙條。一天一天

隊伍越發臃腫

戴紅袖章的人下班后

路上又掛出新的布標

詞句顯得十分有力

10

黑夜躺在遠處

一只腳搭在另一只腳上

它仰面，朝人間吐了一個煙圈

圈里是沒有落定的塵埃，圈外

是今后要過的日子

補夢的隊列看不出在動，茫然中

有人抬起頭來，看見黑夜把煙頭

使勁摁滅在手心。光陰隔著暗紅

失眠的痛，比隊列還漫長

11

隊列周圍，迎來送往

值得捕撈的片段都被驚跑了

我正打算離開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看管隊列的人緊閉門窗

布簾厚實。鬼壓在夢上

他們一身冷汗里，應該

會冒出兩句真話

12

我不愿再回到那里

我把撈出來的功過、是非

聚散、悲喜逐一拿出來看

發現會疼的和不會疼的碎片都空了

從撈出來那一刻，它們就空了

想得起來的人，想不起來的事

從撈出來那一刻，也都走了

只有白發，蒼蒼地

落在我們兩鬢

13

煙圈沒有散盡

我順著醒來的路朝前走

清明、中元、冬至，也不知

會在哪一天被困住

樓道寂靜，好像有誰來過

風吹屋門，吹散一沓燒過去的紙

夜色慈祥中

我看見父親遞過來的蘋果

看見外婆拄著前世的木杖

星光多么通透啊，照著他們

回去的路，草木深深

總有霜露，落在枕邊

14

后來我才知道，親人

在夢里從不敲門

這時候，黎明如浩大的水

從遠處慢慢涌來

我又一次被困在這里

15

許多時候我一無所獲

但每次離開，都會有人來送我

有時是幾個，有時是一個

我們惜別，不敢大聲說話

怕驚擾了重逢

那是我淡忘已久的朋友

他們告訴我，說后半夜

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太涼

我抓不住任何真相

他們還留下一封信給我

信上寫著身后的云，眼前的雨

信放在一個舊木箱里，光漏進去

照著那些字，那些字慢慢發白

翻轉，浮在從前

落不下來

16

信中提到的那場雨，昨晚

淋濕了我的外套。下雨時

我看著補夢人當年補過的那里

發呆。我看著時光

落花一樣從枝頭松開

我卻想不出一句話來

接住這些落下來的疼

多少年了，我竟然聽不見這些疼

在囈語

雨過花落

落進黑夜，有誰知道

身后一地潸然

17

太多假設與過往成了空缺

幽惘中，網絡信息的狂流

裹挾著現實不停涌動

月光從屋檐上站起來

月光對春天說，發芽吧發芽吧

人死了，夢還活著

月光對秋天說，落葉吧落葉吧

夢死了，人還活著

月光看著白色薔薇

一朵擠著一朵，在巷子深處

開得那么空寂

18

月光不說話的時候

有人在月光后面

認真翻撿著自己的影子

他撿起一段，說這是偏執

又撿起一段，說這是惆悵

再撿起一段，說這是虛偽

撿起來的影子

都被他投進了篝火

當他把自尊投進去時，火焰

一下子旺了起來

逆著火光，他告訴我

這是最后一夜，等影子燒完

會有一束烈焰

來引燃自己

隨后，灰燼湮滅

久遠的事物闃寂無聲

黎明涌來的水

從鼾聲里退去

19

拾起半截沒有燒完的自尊

煙靄中，我看見遲遲不落的大雪

被鎖在一間與我無關的屋子里

那個燒影子的人

從燒過的影子后面走出來

舀了一杯夢的余溫遞給我

說，喝吧，喝完了

你也去燒掉自己的影子

趁天黑，你把它們從外面帶進來

全都燒掉，免得一輩子

被它們嘲笑

燒過的影子很冰涼，他說

燒過的影子會更清晰

他說話的樣子

就像那個來補夢的人

20

我打算回到自己的小城

起碼，那里有我的影子

我和這些影子在小城里活著

幾十年了，就連那些熟人身上

也有我的影子。在小城里

我有我的去處，影子

也有影子的去處，雖然

我從未關注過它們

影子的年紀比我大一些

它的腳步，比我稍慢

有時候，它也會生病

我聽見它在夢中咳嗽

又獨自艱難地走出去

買藥

21

小城的夢境很稀疏

沒有幾塊碎片值得打撈

我開始考慮，燒掉自己的影子

我嘗試著把它們投進篝火

這些是自私，這些是冷漠

這些是誹謗，這些是坑害

還有這些，和這些

幾乎把火焰壓熄

我無法再燒下去

狹隘、妄想、幸災樂禍

還有奴顏和媚骨，影子疊在一起

看不出，究竟哪一根

可以讓篝火旺起來

22

幾杈枯死的枝椏支撐著月光

天就要亮了

一生的影子已經不可能燒完

我只能學著那個燒影子的人

朝火中，吐了一泡口痰

我不想再燒下去，不想看見

那些影子被生活熏黑的樣子

不想看見它們當眾

流出來的體液

23

從那時起，大風就嗚咽著

不分晝夜摔窗砸門，浩浩蕩蕩

鼓吹起天空、花蕾、枝條

鼓吹起沙塵、落葉、垃圾

太多輕薄的東西扶搖而起

布標也被吹爛了，只剩下

——夯實，這兩個白字

在紅布上搖擺，看不出

起頭還是結尾

一場藍色大風預警

足以讓塑料袋漫天飛舞

掛在電線上招展，多久

都無人清理

24

有幾個舍不得燒掉的影子

被我帶了回來

在夢里待的時間太長

它們接近于寬容、耿直和領悟

我想，如果這幾個影子

當時被扔進篝火，春天

不會這么早就到來

春天一來，就把所有的衣服

都曬在枝頭，一件件

曬滿了山崗

而鄉愁，仍然深居簡出

每天拾花煮水，每天

洗一遍夢中的譫語

就連影子的衣服

也仿佛被她洗過

25

這時候，炊煙長出了四月的睫毛

陽光一行一行地讀著

即將醒過來的詩

鄉愁淺淺一笑，說

要走了

我拼命回憶和她在一起時

還有什么想說而沒有說出來的話

要了而未了的緣，哪怕夢

深沉得如同她愛我那樣

時光這么短啊

一張應該留給她的借條

今生再也回不去的冬天

想起來想不起來的事，被她洗過

解得開解不開的夢，都被她洗過

就連溫暖的陪伴，也被她洗過

我把自己浸在那些

被她洗過的時光里，浸在那些

涌過來又退回去的黎明

春暖花開時，才發現

每一回夢見她的時候

我都沒有留住我自己

26

支撐著月光的枝椏

用盡最后一點力氣，脫落下來

每個角落都悄無聲息，畫面慢進

又一幀一幀淡出，直到想念

布滿整個天空

27

沒有一個夢，會順著原路返回

我一直打聽不到補夢的人住在哪里

只是聽說他裝滿塵埃的瓶子

最近被人偷了

我特別想告訴他

當年落在夢里的雨

淋濕了他補過的地方，這幾天

那里發出了一枚新芽

信我已經寫好

信里的每一行字我都留著空缺

這封信要穿過鄉愁、大風、煙靄

中轉到小城，再穿過月光

擁擠的隊列、黎明、霜露

才到達半夜。如果不留空缺

信里的那些話將不堪重負

幾經搓揉，筆劃

容易散開

28

落不定的塵埃四處彌漫

落不定的塵埃反復解釋

落不定的塵埃說

他們并不愿與世為敵

他們只想更改一下

夢中的記憶

29

信，終究被退了回來

信里的字，筆畫已散開

那些筆畫，紛紛落下來

成一場夢中的雨

補夢人來到雨水中

他說他從不打傘

也從不接受夜色的賄賂

而那個裝滿塵埃的瓶子

并未丟失。他用潮濕的聲音說

總不能讓喧囂的塵埃

又回到人間

30

我看見補夢人把那兩個瓶子

放進一場遲遲不落的大雪里

電梯上來了

夢還在一樓

那間與我無關的屋子

仍然被緊緊地鎖著

張曉軍，70后。部分作品發表于國內期刊，偶有獲獎。工作，讀書，寫作，尋找自我視角，嘗試更多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