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全勝 袁祖社
(1.西安財經大學,西安 710100;2.陜西師范大學,西安 710119)
在英美學術界,“馬克思與正義之爭”已持續了半個多世紀。其中,爭論的一個核心問題是:“真正的共同體”(社會主義社會和共產主義社會)是一個正義的共同體嗎?對于該問題,有學者持否定立場,如羅伯特·塔克否認共產主義社會是一個正義的社會〔1〕37。相反,一些學者持肯定立場,如阿瑪蒂亞·森認為,共產主義社會仍需要按需分配這樣的正義原則,因而“真正的共同體”一定是正義的共同體〔2〕98。約翰·羅爾斯持調和立場,他一方面認為,共產主義社會無疑是正義的社會;另一方面他又主張共產主義社會似乎是超越了正義的社會〔3〕385。對于這一話題,國內學者大多默認“真正的共同體”是正義的共同體。但是,截至目前,在國內還沒有學者系統證成“真正的共同體”為什么是正義的共同體。在筆者看來,無論是從分配正義和法權正義的視角,還是從社會正義的視角來考察,“真正的共同體”都是正義的共同體。
從現代和當代意義上來說,西方的“分配正義”(“經濟正義”)主要強調某個共同體依據某些正義標準對共同體內的物質產品、利益以及其他善品的公正分配。譬如當代學者弗萊施哈克爾對“分配正義”的定義是這樣界定的:分配正義“要求國家保證財產在全社會分配,以便讓每個人都得到一定程度的物質手段”〔4〕5。西方近代和當代的學者在“分配正義”方面的爭論(并以此分化為各種流派)主要圍繞以下問題:在某個共同體內分配何物?正義的分配標準是什么?對于“在共同體內分配何物”這一問題,當代學者羅爾斯的回答是:應平等分配某些社會基本善(基本權利、自由、機會、收入、財富和自尊)。他說:“所有的社會基本善都被平等地分配,每個人都有同樣的權利和義務,收入和財富被平等地分享。”〔5〕49德沃金認為在共同體內應平等分配“資源”;阿內遜認為應平等分配“福利機遇”;森認為應平等分配“可行能力”;科恩認為應平等分配“可得優勢”。對于“正義的標準是什么”這個問題,西方當代學者有著不同的回答。羅爾斯提出了著名的分配正義的兩個原則,即“第一個原則:每個人對與其他人所擁有的最廣泛的平等基本自由體系相容的類似自由體系都應有一種平等的權利。第二個原則:社會和經濟的不平等應這樣安排,使它們(1)被合理地期望適合于每一個人的利益;并且(2)依系于地位和職務向所有人開放”〔5〕47。諾齊克提出“持有正義”三項原則:獲取的正義原則、持有的正義原則和矯正的正義原則;德沃金提出市場機制原則;米勒提出需要原則和應得原則。概而言之,西方“分配正義”論的基本內涵應該是在某個共同體內分配何物?如何實現公平分配?正義分配的標準又是什么?
由于西方“分配正義”論是維護私有財產和資產階級自身利益的理論,所以存在著自身無法克服的局限性。首先,西方的“分配正義”論把私有財產當作其理論的前提和基礎。比如當代學者羅爾斯、德沃金、諾齊克在設定正義環境、設計各種正義原則時,都心照不宣地把私有財產當作前提和基礎。因而,生產資料私有制也就成為西方“分配正義”論局限性的總根源。其次,西方的“分配正義”論強調個體之間的財富、收入分配平等。自18 世紀以來,西方學者就開始強調個人的利益和個人的權利至上,因而西方“分配正義”論推崇公民個體之間的財富、收入和利益的平等。這樣就引發了人與人之間為了爭奪私利而進行的各種“戰爭”。第三,西方的“分配正義”論僅僅維護資產階級自身的利益,所以它具有自身無法克服的形式平等、狹隘的階級平等。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大量的工人無法分享他們自己創造的財富。相反,那些占有生產資料的資產階級占有越來越多的財富。這樣一來,資產階級鼓吹的經濟平等就只是資產階級占有私有財產的機會平等,是一種形式的平等而實質的不平等。最后,由于特殊利益與普遍利益之間的對立和矛盾,西方“分配正義”論實際上造成了社會內部貧富差距增大;工廠內部有序生產,整個社會無序生產,從而整個社會陷入無法根除的經濟危機;整個社會內部造成各種資源的浪費,各種生產要素無法合理分配等問題。
在分配正義問題上,馬克思一方面批判資產階級倡導的各種分配正義論,同時也批判各種庸俗社會主義正義觀;另一方面為了澄清、揭示西方“分配正義”論與庸俗社會主義正義觀的本來面目,馬克思恩格斯又不得不在其著作中多次談論分配正義。如恩格斯曾在《反杜林論》中說道:“如果我們確信現代勞動產品的分配方式以及它造成的赤貧和豪富……只是基于一種意識,即認為這種分配方式是非正義的。”〔6〕164同時,他們在“真正的共同體”內建設分配正義觀。當前,國內外學者對于馬克思是否持有某種“分配正義”觀有著很大的爭議。一些學者否認馬克思持有分配正義觀,他們認為馬克思對分配正義持批判和拒斥的態度。相反,較多的學者認為馬克思持有某種分配正義觀。比如西方學者胡薩米認為,馬克思在其《哥達綱領批判》中,在討論什么是對勞動所得(即年產品)的公正分配時,馬克思提出了分配正義的兩條原則:按勞分配和按需分配〔7〕44。較多的學者認為,馬克思“分配正義”觀闡述了在共同體內分配何物?如何公平分配?按照何種正義原則進行分配?這三個問題也構成了馬克思“分配正義”觀的實質內涵。由于馬克思“分配正義”觀以生產資料公有制為基礎,同時捍衛廣大人民群眾的基本利益,所以它在如下幾方面完成了對西方“分配正義”論的超越:第一,它把生產資料公有制作為自己的前提和基礎;第二,它既強調個體的財富等的公平分配,又照顧共同體本身的良性發展;第三,它捍衛最大多數人的利益,因而是實質的、真實的正義;第四,它主張共同生產、聯合經營、計劃分配,能夠有效克服經濟危機和資源浪費等問題。假如馬克思恩格斯所使用的正義就是分配正義的話,那么他們所架構的“真正的共同體”——從分配正義角度來分析——是正義的共同體嗎?
在分析“真正的共同體”是不是正義的共同體之前,讓我們先概述一下它的基本內涵和特點:“真正的共同體”,是一種取代“虛幻共同體”之后屬于真正人的共同體。在馬克思那里,社會主義社會和共產主義社會都屬于“真正的共同體”階段。與古代共同體、“虛幻共同體”相比,“真正的共同體”具有如下幾個主要特點:其一,人擺脫了被物統治的狀態,個人之間通過聯合控制各種物、關系和發展條件等;其二,消滅了私有制,解決了特殊利益與普遍利益的分離,也解決了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分離;其三,個人之間擺脫了階級對立,人成為真正的社會化的人,他們之間實現了直接的、真正的聯合;在“真正的共同體”中,每個人實現了真正的自由、平等、解放,他們也獲得了全面發展;其四,“真正的共同體”實現了人、自然和社會三者之間的和諧統一。
厘清了分配正義和真正的共同體的內涵之后,我們就可以從分配正義視角來分析,“真正的共同體”為什么是正義的共同體。從分配正義視角來看,馬克思恩格斯闡明了“真正的共同體”將如何分配、分配什么、分配的標準又是什么等這些分配正義的核心問題,因而一定是正義的共同體。
一是共同體(聯合體)有計劃地組織分配。首先,在“真正的共同體”內,每個人通過聯合控制各種物、關系與發展條件等。這種共同體“是各個人的這樣一種聯合(自然是以當時發達的生產力為前提的),這種聯合把個人的自由發展和運動的條件置于他們的控制之下”〔8〕573。概言之,自由聯合起來的個人,有意識和有計劃地控制各種交換手段、貨幣、產品等;控制土地、資本、銀行、交通以及其他各種生產資料;支配生產力、生產關系、交換關系等。其次,在“真正的共同體”內,共同體將統一計劃生產,整體聯合經營。在“真正的共同體”中,聯合起來的個體“用公共的生產資料進行勞動,并且自覺地把他們許多個人勞動力當作一個社會勞動力來使用”〔9〕96。為了達到這種目的,共同體“首先必須剝奪相互競爭的個人對工業和一切生產部門的經營權,而代之以所有這些生產部門由整個社會來經營,就是說,為了共同的利益、按照共同的計劃、在社會全體成員的參加下來經營。這樣,這種新的社會制度將消滅競爭,而代之以聯合”〔8〕683。最后,在“真正的共同體”內,共同體將組織分配可以滿足全體成員的需要。未來工業和農業的發展將會為整個共同體提供足夠的產品和材料。這樣一來,社會將生產出足夠的產品,可以組織分配以滿足全體成員的需要。這種分配可以有效消除階級差別和階級對立,又可以為共同體培育全面發展、能夠通曉整個生產系統的成員。
二是聯合體成員分配生活資料。在“真正的共同體”內,聯合體成員的分配對象不是生產資料,也不是個人的工資,而是生活資料。馬克思指出,“這個聯合體的總產品是一個社會產品。這個產品的一部分重新用作生產資料”〔9〕96。也就是說,社會產品的一部分被當作“公共的生產資料”,這部分產品只能被全體成員使用,而不能被個別人占有。馬克思又指出:社會總產品的“另一部分則作為生活資料由聯合體成員消費。因此,這一部分要在他們之間進行分配”〔9〕96。同時他強調,這種分配的方式不是固定的,會隨著社會生產、社會總產品、生產者的發展而改變。
三是分配正義的標準是勞動時間。從表面來看,按勞分配和按需分配是“真正的共同體”的分配正義原則。其實,從實質上來講,社會勞動時間才是這種共同體的分配正義標準。因為在未來的“真正的共同體”下,“勞動時間就會起雙重作用”〔9〕96:一方面,勞動時間是整個共同體內各個部門之間整體分配的標準,“勞動時間的社會的有計劃的分配,調節著各種勞動職能同各種需要的適當的比例”〔9〕96;另一方面,勞動時間又是衡量生產者的貢獻與消費的分配標準。“勞動時間又是計量生產者在共同勞動中個人所占份額的尺度,因而也是計量生產者在共同產品的個人可消費部分中所占份額的尺度。”〔9〕96我們需要注意的是,馬克思設計的分配正義標準有如下幾個特點:其一,按照勞動時間的分配標準排除了剝削的可能。在這里,生產者的交換不再基于“貨幣”這種中介,而是基于一種“勞動憑證”的平等交換。這種交換可以排除剝削的可能性。這是因為,一些人憑借手中占有的較多的貨幣,可以作為資本對其他勞動者進行剝削。其二,馬克思的分配正義以社會必要勞動日(量)為衡量標準。與拉薩爾推崇的衡量標準(工人個體的勞動時間)相比,馬克思的衡量標準是社會必要勞動時間,這種衡量標準更加科學和公平。這種“社會勞動日是由全部個人勞動小時構成的;各個生產者的個人勞動時間就是社會勞動日中他所提供的部分,就是社會勞動日中他的一份”〔10〕18。其三,勞動者從社會領回的消費資料不是他個體的直接勞動成果,而是全體生產者勞動成果的一部分。由于每個生產者的勞動是社會總勞動的一部分,因而他們從社會領回的勞動資料,也是社會勞動總產品的一部分。只不過,“他以一種形式給予社會的勞動量,又以另一種形式領回來”〔10〕18。兩種形式之間有一個平等標準,就是社會勞動日。換句話說,每個勞動者給與社會提供一定量的社會勞動時間,他就可以從社會領回等量勞動時間的消費資料,這是平等交換原則。
基于上述分析,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由于消除了生產資料私有制,“真正的共同體”將會真正遵循現代分配正義的精神和原則,真正做到公平分配。換句話說,在“真正的共同體”內,共同體將會真正實現對各種生產要素、社會產品、生活資料的公正分配和高效配置。因而,從分配正義的視角來說,“真正的共同體”一定是正義的共同體。
從現代和當代意義上來說,西方“法權正義”(法權平等)主要強調依據國家法律或政治制度,公民應當享有各項平等權利或人權。追本溯源,現代法權正義(法權平等)至少有兩個源頭:其一,現代法權正義起源于自然法(自然法權)和理性。自然法的產生為資產階級法權平等和永恒正義提供了天然的前提和基礎。18 世紀法國啟蒙思想家倡導的理性摧毀了一切傳統觀念和不合理性的東西,從此,封建的迷信、非正義,封建貴族所享有的特權和壓迫,“必將為永恒的真理、永恒的正義、基于自然的平等和不可剝奪的人權所取代”〔6〕20。
其二,現代法權正義(法權平等)起源于資產階級的自由、平等的商品交換活動和勞動價值論。在商品生產和交換的活動中,資產階級“作為商品占有者是有平等權利的,他們根據對他們所有人來說都平等的、至少在當地是平等的權利進行交換”〔6〕110。因而,18—19 世紀的資產者在封建專制的不平等、不公平和特權的廢墟上,構建他們的各項平等權利或人權,其中出版、言論、集會、結社、選舉、教育和宗教信仰的平等權利,是現代“法權正義”的基本內涵。自19 世紀70 年代以來,西方當代學者又倡導各種“法權正義”論,其中代表性的流派是自由主義法權正義論和社群主義法權正義論。前者又分化為諾齊克和哈耶克倡導的“自治論”的法權正義論和德沃金提出的“法治論”的法權正義論;后者又分化為由麥金泰爾、泰勒、桑德爾等倡導的“城邦論”法權正義論和“公共論”法權正義論。
總體來說,西方的“法權正義”論具有如下特點:強調個體優先于共同體;強調權利優先于善;強調個體是原子式的個體,個體之間通過契約建立一種公正關系;強調個人在人格上和政治上是平等的;強調依據法律,個體都可以享受平等的權利。但是,由于西方的“法權正義”論捍衛個體的私有權,造成經濟上的不平等,因而它倡導的各種政治和法律的平等僅僅是一種形式的平等,存在著階級性、虛偽性、不徹底性等缺陷。對此,恩格斯是如此評價的:“資產階級的力量全部取決于金錢,所以他們要取得政權就只有使金錢成為人在立法上的行為能力的唯一標準。他們一定得把歷代的一切封建特權和政治壟斷權合成一個金錢的大特權和大壟斷權……他們不得不把選舉原則當作統治的基礎,也就是說在原則上承認平等……他們通過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的財產資格的限制,使選舉原則成為本階級獨有的財產。平等原則又由于被限制為僅僅在‘法律上的平等’所一筆勾消了,法律上的平等就是在富人和窮人不平等的前提下的平等,即限制在目前主要的不平等的范圍內的平等,概括地說,就是簡直把不平等叫做平等。”〔11〕647-648具體來說,西方的“法權正義”論的局限性主要表現在:首先,打上了狹隘階級性的烙印。它倡導的各種權利平等僅限于資產階級內部的權利平等,廣大勞動人民由于受到財產的限制而無法真正享有這些平等權利,因而具有狹隘的階級性。其次,具有偽善性和虛偽性。它只是金錢的平等權利、只是資產階級的平等權利,而不是廣大勞動人民的平等權利。第三,具有不徹底性。它只是提倡政治和法律的平等,允許經濟上的不平等,更允許社會上的不平等。最后,西方的“法權正義”論的實質是維護不平等,捍衛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的剝削和壓迫,捍衛物對人的統治和壓迫。
在法權正義問題上,馬克思既批判資產階級倡導的現代“法權正義”論,又吸收其合理因素,積極建設捍衛無產階級權利的“法權正義”論。有學者認為,馬克思“法權正義”論(“唯物主義權利正義理論”),是與自由主義權利正義論和社群主義權利正義論相媲美的現當代權利正義論的第三種流派〔12〕27。布坎南和伍德提出,馬克思談論的正義屬于一種比分配正義視域更寬廣的法權正義。伍德指出馬克思“‘正義’(Gerechtigkeit)乃是一個法權(juridical)概念或法定(legal/Rechtlich)概念,是一個與法律(Law/Recht)和依法享有的權利(rights/Rchte)相聯系的概念”〔7〕5;在布坎南看來,馬克思的正義觀應歸類為法權正義而不是分配正義,因為馬克思關于正義的觀點,至少涉及三方面的內容:“對物質產品的公正分配”“對刑事正義的簡短而又富有挑戰性的評論”、同時涉及某種“被稱作市民正義和政治正義的東西”〔13〕3。因而只有從“權利正義”視角探究馬克思的正義,我們才能真正理解這一極具廣度的主題。所以他認為馬克思的正義是一個廣義的“權利”觀念:囊括財富分配的權利、各種市民正義和政治權利等,即“該觀念涵蓋了分配性和非分配性權利”〔13〕65。與西方的“法權正義”論相比,馬克思“法權正義”論在如下幾方面完成了超越:首先,提倡維護無產階級和全體人民利益的權利。在“真正的共同體”內,所有的個體都將會獲得解放,他們將擁有屬于自己的平等權利。其次,提倡真實的、真正的平等權利。恩格斯曾經指出,無產階級的平等是消滅階級本身〔6〕355。在消滅了相互剝削和壓迫的階級之后,廣大無產階級才能獲得真實的平等權利。最后,提倡徹底的、全面的平等。馬克思“法權正義”論提倡經濟平等、政治平等和社會平等,大大超越了西方“法權正義”論提出的政治平等。
如果馬克思贊同的正義為法權正義,那么從法權正義視角來分析,“真正的共同體”是正義的共同體嗎?對于這個問題的回答,我們需要分析“真正的共同體”中是否將會存在屬于人民(主要是無產階級)的各種平等權利。根據我們的分析,“真正的共同體”中將會存在屬于無產階級的平等權利。換句話說,“真正的共同體”中將會存在各種屬于無產階級的權利(真正的人的權利)。以巴黎公社為例,馬克思在《法蘭西內戰》中總結了巴黎公社這一新型的無產階級政權的經驗,贊揚巴黎公社采取的旨在保障無產階級平等權利的各項措施。
第一,保障工人的選舉權、被選舉權和其他政治平等權。公社的權力機構、人民代表、公職人員、司法機關的官吏等均由無產階級選舉(并可隨時撤換)并由無產階級擔任。這一舉措充分保障了無產階級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更重要的是這一舉措體現了真正的民主精神:公社代表和維護勞動群眾的利益,由人民直接行使權力。在馬克思看來,真正的民主制度能夠有效推動人民廣泛地參與到共同體、社會以及各種經濟生活之中,充分調動人民的積極主動性。所以在“真正的共同體”中,我們必須建立真正的民主國家制度,這是因為“在民主制中,國家制度本身只表現為一種規定,即人民的自我規定……在民主制中則是人民的國家制度”〔14〕39。只有真正的民主制度,才能保障人民(無產階級)享有充分的、真正的政治平等權利。
第二,捍衛人民的真正的經濟平等權利。公社所有公職人員只領取相當于熟練工人的工資。“從公社委員起,自上至下一切公職人員,都只能領取相當于工人工資的報酬。”〔15〕60廢除一切幫助資本家剝削工人的武器,捍衛工人階級的經濟平等權利。比如,公社下令封閉當鋪、職業介紹所,因為它們是供私人用來剝削工人的工具。
第三,捍衛工人階級受教育的平等權利。公社宣布教會與國家分離,取消教會對國民教育的干涉,公社曾下令“將一切宗教象征、神像、教義、禱告,總之,把‘有關個人良心的一切’,從學校中革除出去”〔15〕9。這些舉措,能夠有效地防止宗教對國民教育的干涉,保障了人民接受良好教育的平等權利。
或許有學者會提出質疑,即使巴黎公社倡導各種平等權利,但它未必是“真正的共同體”。在馬克思看來,巴黎公社即使不是理想中的“真正的共同體”,也是“真正的共同體”(共產主義社會)的現實實踐。正如恩格斯所強調的那樣,巴黎公社的最重要的法令,就是規定要把大工業、工場手工業組織起來、聯合起來,有計劃地進行生產,即“這種組織工作不但應該以每一工廠內工人的聯合為基礎,而且應該把所有這些合作社組成一個大的聯社;簡言之,這種組織工作,正如馬克思在《內戰》中完全正確地指出的,歸根到底必然要導致共產主義”〔15〕13。換句話說,恩格斯認為,巴黎公社和“真正的共同體”(共產主義)有著共同的特性:聯合生產、共同計劃、聯合經營。馬克思認為,巴黎公社就是“共產主義”“可能的共產主義”。原因主要在于,巴黎公社廢除了私有制,“把現在主要用作奴役和剝削勞動的手段的生產資料,即土地和資本完全變成自由的聯合的勞動的工具”〔15〕64。另外,聯合起來的合作社按照共同的計劃調節整個全國生產,結束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無政府狀態和經濟危機等問題。基于上面兩個原因,馬克思反問道:“請問諸位先生,這不是共產主義,‘可能的’共產主義,又是什么呢?”〔15〕64
綜上所述,從法權正義視角來分析,既然“真正的共同體”將會捍衛無產階級的各種平等權利,那么它就是正義的共同體。
截至目前,西方學者在“社會正義”論的基本內涵方面尚未達成一致的看法。這是因為,現代和當代西方學者,往往把“社會正義”論誤認為是“分配正義”論。英國當代學者巴利糾正了這種錯誤認識,并開啟了對西方“社會正義”論的認真思考。他指出,“現代社會正義的概念脫胎于19 世紀40 年代法國和英國早期工業的陣痛期。隱含在社會正義概念之中的潛在的革命觀念是,社會制度的正義性所遇到的挑戰不僅體現在邊緣地帶,而且呈現在核心地帶”〔16〕5。隨著英法早期工業革命的發展,社會內部的貧富差距問題凸顯,學者們開始思考資本所有者在社會中所擁有的權力,以及資本主義植根其中的整個市場體系的統治地位,收入、財富的分配以及貨幣在人們生活中發揮的作用開始受到人們的質疑。進入20 世紀30 年代以后,西方學者對“社會正義”問題的思考范圍從經濟方面拓展到政治和社會民生方面。比如他們的研究涉及了對公民平等和政治平等的呼吁,公民的基本需求應該得到滿足,公民應該得到平等的生存機遇或機會等話題。20世紀70年代以來,西方“社會正義”問題引起學者們的熱議,這主要是因為,“個人責任”和“機會平等”成了政府犧牲窮人和弱勢群體的道德借口和政治口號。實際上,這些宣傳的“機會平等”演變成為現實中的“不平等”。巴利認為,個人的選擇(個人責任)和“機會平等”受到社會因素的制約,只有財富和收入的不平等控制在狹小的范圍內,教育、醫療等平等的預期才能真正得到實現。
盡管西方一些學者(譬如巴利)認識到“社會正義”不僅關涉到收入、財富的分配問題,它還至少涉及政治、社會和教育等不平等的問題,但是他們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由資本主義制度本身帶來的多重“社會正義”問題。在解決這些問題的過程中,西方“社會正義”論暴露出自身無法克服的局限性。具體體現如下:第一,西方“社會正義”論對造成諸多社會正義問題的根源避而不談。生產資料私有制、雇傭勞動制度和資本主義制度是西方社會正義問題的總根源,要想徹底根除各種社會正義問題,必須首先鏟除這些毒瘤。但是,西方學者對這些問題采取回避的態度。第二,按照西方“社會正義”論的設想,公民個體將無法實現真正的自由、平等和解放。由于回避根本問題,所以西方“社會正義”論只能是空談的理論,不可能真正解決現實的諸多非正義問題,資本主義下的個體也就無法實現真正的自由、平等和解放。第三,西方“社會正義”論未能認識到資本主義制度造成了人性退化、人的異化等問題。西方學者把社會正義問題歸因于財富分配不公、門閥制度和既得利益聯盟等,但是他們沒有認識到資本主義制度造成了人的異化問題和人性的退化問題。相反,恩格斯認為,資本主義制度之所以是非正義的制度,主要是因為它造成社會內部兩極分化,并“使所有的人退化”。他說:“現今的制度使寄生蟲安逸和奢侈,讓工人勞動和貧困,并且使所有的人退化,這種制度按其實質來說是不公正的,是應該被消滅的。”〔17〕570
與西方現代學者不同,馬克思恩格斯很早就認識到“社會正義”關涉到人的解放問題。眾所周知,馬克思從高中時代就樹立了自己偉大的人生觀,為全人類的利益、幸福而奮斗。馬克思在《論猶太人問題》中開始關注人的解放問題;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提出了徹底的革命、全人類的解放這樣的論斷;在《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開始破解勞動者的解放(無產階級的解放)、“真正的共同體”(共產主義)的本質問題;在《資本論》及其手稿階段,馬克思最終運用科學理論回答了人類解放和“真正的共同體”的實現等問題。另外,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看來,現今的資本主義制度對整個人類帶來了多重問題:個體利益與社會整體利益之間的分離和對立;政治國家和市民社會之間的分離和對立;作為市民社會中的個人私有權與作為政治國家中的公民平等政治權之間的分離;社會內部的貧富差距增大問題;資本、商品、機器等物對人的統治以及人性的退化問題;整個社會內,人、自然和社會之間的對立和矛盾等諸多問題。由此可見,資本主義所引發的多重問題不是僅僅依靠分配正義和法權正義所能解決的,聯合起來的個體只有依靠社會正義才能全面、徹底地解決這些問題,才能實現“真正的共同體”。
與西方學者所不同的是,馬克思恩格斯明確提出“社會正義”(“社會公平”)這一概念。據我們考察,恩格斯在《做一天公平的工作,得一天公平的工資》中曾經提出“社會正義”(“社會公平”)這一概念。他指出:“在道德上是公平的甚至在法律上是公平的,而從社會上來看很可能是很不公平的。”〔18〕273而后,我們需要分析馬克思恩格斯提出的“社會正義”具有什么樣的內涵?在美國當代學者麥卡錫看來,無論是從分配正義(重點關注物品的分配)視角,還是從法權正義(重點關照權利平等)視角來考察馬克思正義觀,均無法真正領悟馬克思正義觀的真諦。這是因為上述兩種狹隘視角無法把握馬克思寬廣的社會正義觀。因而,麥卡錫提出應從更加寬廣的“社會正義”角度探究馬克思正義觀。
麥卡錫指出,我們應從如下幾方面理解馬克思寬廣的“社會正義”的基本內涵。其一,從“共同體”與“個體”相融合的視角來把握馬克思社會正義理論。從古代視角來看,馬克思回歸古人為我們提供了一種不同的社會正義論,“發展一種社會理論,在此社會中,倫理價值通過公共商議和共識而出現,馬克思給予我們的是一個社會總體特征”〔19〕326。從現代視角來看,馬克思社會正義觀是“伴隨著現代而產生的,是一種基于抽象個體主義和市場經濟的哲學正義論”〔19〕326。它一方面批判現代社會(資本主義社會)“扭曲了人的發展、破壞了社會的公共關系并且壓制了個體向著自我決定和自我立法的方向努力——在政治上的合法性”〔19〕346。另一方面,它吸收現代社會對自由、平等、人的尊嚴、個體的自我發展、自我實現等核心理念的追求。簡言之,馬克思“社會正義”論倡導“共同體”與“個體”之間的統一。其二,從廣義的視角理解馬克思社會正義論的基本內涵。馬克思正義觀的核心是什么?布倫科特認為是自由,盧克斯認為是解放。麥卡錫認為,馬克思正義觀是一種廣義社會正義觀,它的基本內涵應包括自由、平等、解放、共同體等。麥卡錫分析指出,馬克思社會正義的觀念是否包含“自由和解放,以及美好生活、共同體、類存在和社會民主等范疇呢?我相信,答案很確定是‘是的’”〔19〕348。其三,馬克思社會正義的根本宗旨是:個人的幸福、自由、解放,共同體的融合。麥卡錫強調,馬克思社會正義,“處理的是社會和個人的終極目標問題:美好生活的本質、共同福利和幸福的實現”〔19〕349。同時,他又指出:對馬克思而言,社會正義主要處理的是“社會關系的本質、共同體的融合、人類共同天性的發展和自我實現”〔19〕16。
經過前文分析,我們不難發現:馬克思“社會正義”論不是僅僅關注工資、產品、生活資料等的公平分配,也不是僅僅關注個人的基本權利的平等,更不是僅僅關注社會制度的公平設計,馬克思正義觀應屬于某種“社會正義觀”,它跳出上述那些狹隘的視角探討正義問題,從古代、現代兩個維度思考正義問題,從“共同體”與“個體”相融合的視角思考正義問題,重點關注個人的平等、自由、解放,以及共同體內的融合與和諧。從這些角度來說,馬克思“社會正義”論已經大大超越了西方“社會正義”論。從西方“社會正義”論和馬克思“社會正義”論的視角來分析,“真正的共同體”一定是“正義的共同體”,基本理由如下:
一是在“真正的共同體”中,才能實現人的真正的平等。恩格斯曾說:“平等是正義的表現。”〔6〕352那么,假如“真正的共同體”(共產主義社會)能夠實現人的平等的話,那么它就是正義的共同體。首先,在羅爾斯看來,在馬克思設想的共產主義社會中,“社會所有成員都擁有獲得和使用社會的生產資料和自然資源的平等權利”〔3〕368。換句話說,羅爾斯認為,“真正的共同體”將會包含馬克思倡導的以平等權利為基礎的某種正義理念。其次,“真正的共同體”包含著一種以“勞動時間”為標準的平等分配(按勞分配)。盡管這種分配標準仍然具有資產階級的烙印并具有一些弊端,但是它有助于共同體最大限度地消除人與人之間的剝削與壓迫。第三,“真正的共同體”將會實現對所有人的基本需要的平等關注。為了克服“按勞分配”的弊端,馬克思設計出“按需分配”原則。在比勒爾看來,這項原則證明馬克思的正義(道德)實現了“對所有人利益的平等關注”,即“只能是對馬克思所迫切要求的代表工人階級的利益(作為全人類的每一個人的基本的需要)的平等關注”〔20〕。最后,“真正的共同體”將會保證個體在多領域內實現平等。在古爾德看來,馬克思設計的“真正的共同體”將會突破“虛幻的共同體”僅僅注重政治領域的平等,把真正的平等延伸到社會領域和經濟領域。
二是在“真正的共同體”內,才能實現人的自由和解放。首先,只有在“真正的共同體”內,個人才能實現真正的自由。這里所說的“自由”,主要是指聯合起來的個體完成了對各種物、物的關系、各種發展條件的控制。其次,只有在“真正的共同體”內,個人才能實現其全面的發展。隨著生產力的高度發展,生產物質生產資料的時間減少,個體可以全面發展其才能,充分發展其興趣和愛好等。最后,只有在“真正的共同體”內,個人才能真正完成“自我發展”。到那時,財富就會轉變成“個人的需要、才能、享用、生產力等等的普遍性”,財富也會轉變成“人對自然力——既是通常所謂的‘自然’力,又是人本身的自然力——的統治的充分發展”,財富也會轉變為“人的創造天賦的絕對發揮”〔21〕479-480。
三是在“真正的共同體”內,才能完成個體與共同體的融合與和諧。在古希臘,隨著醫學、數學和哲學界對和諧、節制、正義等觀念有了較強的認知,一些學者開始用“和諧”“公正”理念處理社會正義問題。譬如在公元前8 世紀中葉的赫西俄德提出“和諧即正義”的觀念〔22〕13。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也主張古希臘“正義”的內涵在于和諧。馬克思吸收古希臘先哲的“和諧即正義”的觀念,進而設想在“真正的共同體”內實現真正的社會和諧。正如麥卡錫所評價:對馬克思而言,社會正義處理的都是社會關系的本質、共同體的融合。
四是在“真正的共同體”內,才能最終實現人、自然和社會之間的和諧統一。正如馬克思所強調的那樣,“真正的共同體”(共產主義)“是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的真正解決”〔14〕297。概而言之,在“真正的共同體”內,個體與個體之間、個體與自然、個體與共同體之間均實現了真正的和諧與融合。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出:無論是從馬克思談論的正義(分配正義和法權正義)視角來分析,還是從馬克思信奉的正義(社會正義)視角來分析,“真正的共同體”都應當是正義的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