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好月正圓

文 青田縣溫溪高級中學 張舒怡

“人意共憐花月滿，花好月圓人又散。”自古以來，人們便喜愛用“花好月圓”來表達對人生的美好祝愿。有人望月吟詩，有人映月作畫，有人對月高歌。在我的故鄉(xiāng)青田，有人用一把小小的刻刀，鐫刻出對月亮的祝福——一輪皎月自百花叢中冉冉升起，棲息在枝頭的喜鵲動情地眺望著明月，碧玉盤中繁星點點，似映照著對神州大地的眷戀，如夢如幻，如詩如畫，散發(fā)著古典東方之美。這便是青田石雕史上的傳奇之作，曾入選為郵電部1992年特種郵票的石雕《花好月圓》。

甌江之畔，碧水盈盈，長虹臥波，群山環(huán)抱，這里有著詩的意境；雁蕩西麓，古村錯落，歐陸風情，燈火熠熠，這里有獨屬于僑鄉(xiāng)的煙火氣息。這里是青田，也是《花好月圓》的作者倪東方的故鄉(xiāng)。正所謂“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山清水秀孕育了溫潤致密的青田石，也造就了精益求精的青田石雕藝人。倪東方10 歲便開始操刀學藝，他在一刀一鑿間走過了八十余載的藝術人生。作為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項目青田石雕代表性傳承人，倪老在石頭上敲打雕磨了一生，也為青田石雕文化留下了濃墨重彩的傳奇印記。

倪老喜著樸素的衣裳，一頭短寸的白發(fā)，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鑲嵌在那張滿布褶皺的臉上，顴骨高高凸起，嘴角卻永遠掛著笑意。平日里，一副細框眼鏡架在臉上，瞇縫著眼，手上一把錘子、一把刻刀，錘子上下敲擊，刻刀左右翻飛。這是他幾十年來的習慣，即使年紀越來越大，也一直沒有改變。學藝之初，他每天早早地前往工廠，趁著老師傅們都還沒到，先到雕刻車間觀摩他們的作品，揣摩他們雕刻的技巧，等到晚上回家就自己慢慢練習。技藝初成后，他常常面對石頭，一坐就是一整天，看起來一刀未動，其實腦海中已經(jīng)刻畫了無數(shù)回，就為了不浪費一塊好石頭。如今應是安享晚年的年紀，倪老卻依舊閑不下來，每天至少還要花兩到三個小時雕刻石頭。他常念叨：“過分在意年齡，會不敢動刀的。”他的一切都與青田石緊緊聯(lián)系著，如同被剪斷的臍帶，斷了筋骨卻還連著血脈。

倪老也是個倔脾氣，他認為一個藝術家的聲譽高過—切，要擋住誘惑，不為名利所動。“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于我如浮云”的道理，他時刻銘記在心，并且一年又一年地堅持下來。一些媒體記者想讓倪老再“出名”，但能拒絕的采訪他都拒絕了。倪老只想多給自己留點清靜的時間，多給后人留點作品，多做些貢獻，那才是實實在在的事。繼成名作《花好月圓》之后，《奔流》《璣珠俏》《神眼》等作品也陸續(xù)出現(xiàn)在大眾面前，默默印證了倪老只要還拿得動工具，就會一直雕刻下去的決心。

每當談起自己的作品時，倪老臉上總掛著滿足而欣慰的笑容，就像母親敘說自己孩子時那種掩飾不住、發(fā)自內心的寵愛，雖自豪但絕不夸耀。倪老發(fā)自內心地將這些作品都當作孩子，也早已越過金錢去看青田石雕更深層次的價值。

倪老不僅尊重作品，更尊重石頭本身。倪老說：“青田石是大自然賜給我們的珍貴寶石，應該善待、愛惜，刀下留情。”在他看來，每一塊石頭，無論大小，只要在色彩、花紋、質地上有可取之處，都可以被精心磨制成隨形擺件。每拿到一塊石頭，他一定會反復觀察、斟酌，設計好圖樣后再下手。

《睡美人》是倪東方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它的背后有著一個流傳至今的故事。某日清晨，有個自稱“賣石佬”的人找他出售一塊石材，要價一萬元。一萬元是當時全家人不吃不喝三年的收入，倪東方看了這塊“金玉凍”之后，整夜未眠。

“我和家里人一商量，這塊石頭非買不可。如果別人買去肯定就會做印章，石頭就糟蹋了。當時全家把存款湊起來還不夠，又把戒指、項鏈都賣了才湊齊一萬元。一夜之間，‘萬元戶’變成了‘萬元石’。”倪東方笑著說。惜石如命，是對石雕生命的尊重和敬畏，是為了留存藝術的完美，更是融入了對傳統(tǒng)藝術精益求精的“匠心”。

時代的洪流，以它磅礴的氣勢裹挾著挑戰(zhàn)與機遇而來。在這場洪流中，青田石雕文化可能褪淡了往昔的榮耀，關注這一傳統(tǒng)手藝和文化的年輕人也日漸減少。作為一位從來沒有離開過青田的大師，倪東方身上有著獨特的地域深情和社會擔當。他熱衷公益，推動行業(yè)發(fā)展的意識非常強。為了讓更多的普通百姓近距離接觸、了解青田石雕精品，倪東方“惜石齋”的大門對所有人敞開。無論身份、地位，只要上門，總有一杯熱茶奉上。60 歲退休之后，他花費了28年的時光在青田千絲巖景區(qū)修路、造羅漢壁、建碑林，每天在景區(qū)的時間比在家里還要多，如今的千絲巖已經(jīng)成為4A 級旅游景區(qū)。十幾年前，曾有人開價2000 萬元想買《花好月圓》，倪老卻堅決不賣，他說做人不能眼里只有錢，這件作品不僅是他的，更是青田人民的財產(chǎn)。他是這么說的，更是這么做的。倪老最后在2010年將《花好月圓》無償捐獻給青田石雕博物館。他用自己內心熾熱的光，照耀著無數(shù)青田人走向花好月圓的人生愿景。他用他傳奇的一生告訴我們“薪火相傳，奮飛不輟”。

“但愿得年年歲歲月圓花好，朗朗的老人星常傍紫微曹。”昏暗的房間內，幾盞小燈搖曳晃動，一位老人的背影在燈下被無限拉長。只見他眉頭緊鎖，目光如炬。房間里只剩下敲打石頭的清脆響聲與平穩(wěn)的呼吸聲。窗外皎月當空，花開正美，恍惚間一只喜鵲棲息在樹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