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若“柳絮”因風起

文 衢州市工程技術學校 徐航軒

涓涓細流，矮矮瓦房。“梆！梆！”循著清脆的敲擊聲，我走進了屋子。楊柳拂面，飛絮飄揚，一縷木香在屋內游走。頭戴深色圓帽的老人坐在板凳上，手中拿著木槌和刻刀。這雙粗糙、干硬布滿了層疊老繭的手，在雕刻時槌槌定音。沿著紋路刨下的木屑一絲絲垂落在桌邊，如同輕柔的柳絮。

老人名叫楊春才，因為留著長長的白胡子，孩子們都喜歡喊他“白胡子爺爺”，我也喜歡這么叫。自打有記憶起，我就喜歡去他家玩，天天看爺爺雕木頭，閑暇無事，一看就是一下午，直到太陽落山，炊煙裊裊，才依依不舍地和爺爺告別。爺爺總會用厚實又溫暖的手撫摸著我的頭，笑著說：“明天再來玩。”

翌日，我嗅著風中木香來到爺爺家。爺爺眉頭緊鎖，眼睛微瞇，一副老花眼鏡松松地架在鼻梁上，表情平淡而又專注。爺爺手中的那塊木頭已經變成了一只雛鷹站在樹梢，正欲展翅翱翔。我搬了條小板凳靜靜地坐在一旁，只見爺爺用刻刀雕刻著雛鷹的羽翼，上下翻飛的木屑如柳絮般飛舞……開始刻鷹的眼睛了，下刀變得謹慎而又緩慢。終于，爺爺放下了刻刀，滿意地說：“成了。”緊接著，砂紙拋光，刷上木漆，大功告成。一直專注在木雕上的爺爺，終于發現我來了，立刻給我展示他的新作品。“你看這眼睛是不是特別有神？雕刻動物眼睛是最顯靈魂的。”確實，我都不大敢直視老鷹的眼睛，擔心它會向我猛撲過來。

“給你準備了個小禮物。”爺爺從圍裙里掏出了一個小物件，是一塊雕刻著“前程似錦”的小牌子。當時的我，也許還不是很清楚“前程似錦”的意思，但那安靜和愉悅的時光，都藏在了這塊小牌子里。

在時光流逝中，我漸漸長大，因學業繁重，很少去爺爺家發呆了。暑假，趕上最后一縷夏風，我捧著西瓜去了白胡子爺爺的家。爺爺看見我來，捋了捋長長的山羊胡，笑著招手喚我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沒來了吧？”爺爺的眼里滿是驚喜，我點點頭，余光落在桌上，“柳絮”片片，我指著桌上的雕花問：“爺爺，這是？”爺爺說：“這是村里祠堂修復處的雕花，這個祠堂有900 多年歷史，祖宗的東西不能忘，我們雕刻師的任務就是把它重新呈現給后人。”

這個祠堂歷史悠久日益陳舊，村委會原本是打算拆除的，但村民們不同意，認為應該把祠堂以及它的故事保存下來。于是，村民籌資將祠堂翻新，當雕刻雕花的那一份工錢交到爺爺手中的時候，他執意不收。“木本無言，匠應有德。”爺爺說著話，淚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轉，隨即低下頭又拿起刻刀雕刻起來。我沒有說話，靜靜地搬條板凳坐在旁邊。夏天不免炎熱，可屋內不開風扇，以免引得這“柳絮”因風飄起，只靠天公作美，透過屋門吹來一兩陣拂面的微風。爺爺額頭皺紋中冒出小小的汗珠，交匯著流到了一起成了豆大的汗珠掛在臉龐，懸在那停了好久，慢慢地落到了木頭上。我拿起把扇子，輕輕地搖著，小扇迎微涼，悠悠夏日長。爺爺看了看我，眼里滿是笑意，他又忍不住回憶起他年少時學藝的日子。

爺爺一生的時光是在手中的一刀一筆中流走的。爺爺的父親也是木匠，那時村里人認為學這門技藝沒有前途，但那時爺爺的父親支持爺爺去學藝。爺爺記得他父親很堅定地和他說過一句話：“兒子，學吧，學出點本事來，把這門手藝傳下去。”于是爺爺在22 歲那年開始了他的木雕生涯。木匠俗語言，三年做徒弟，七年出師傅。雖是自己父親教，可是對他的要求格外嚴苛，從熟悉各種工具，在木頭上畫框，開始一點一點學，更多的是自己用心鉆研技術，學習各種木制品的做法，與木頭為伴，在行刀運鑿、打磨拋光間不斷磨煉技藝。這三年的日子是艱辛刻苦的，可爺爺從未想過放棄，成為了一名遠近聞名的木雕師傅。在他的手里，花鳥魚蟲、飛禽走獸都是信手拈來：他雕的龍能飛向天空，雕的魚能游于江河，雕的鳥兒仿佛在鳴叫，雕的花兒似乎飄出芳香……

將一塊平淡無奇的木頭制作成一件精美的木雕作品，這其中需要多少心力，或許只有手藝人才清楚，只要看看木雕手藝人雙手厚重的老繭，便能知曉堅持木雕手作的艱辛。年少時志在四方，他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踏出國門，把木雕文化傳向國外。一開始因語言不通、文化差異等原因屢屢受挫，他總是把自己關在屋內，靜靜地雕刻著。直到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與一位外商合作，為他建造的屋子雕花，給那座歐式房屋增添幾分別樣的美感，漸漸地，在當地掀起了一陣中國風。

回國后，爺爺回到鎮里開始收徒弟，決心將這門手藝繼續傳承下去，讓更多人知曉、了解并喜歡上木雕，更喜歡上中國傳統文化。如今他已是桃李滿天下，有的學生合作開辦興趣班，成為木雕老師，教他們的學生學習木雕手藝；也有的學生創辦家具廠，以高效率、高質量的純手工制品贏得市場青睞。而這門木雕雕花的手藝也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

木屑洋洋灑灑，幾十年的時光一晃而過，爺爺仍一絲不茍地雕著手中的雕花，慢慢步向完工。一木一浮生，楊春才爺爺通過雙手讓沉寂的木頭煥發生機和活力，讓它們的生命在有限的時間里得到無限的延續。

擇一事終一生，不為繁華易匠心。傳承的這條路還很長，任重而道遠。一刀一鑿中，幾十載歲月緩緩逝去。一雙手，一把工具，雕出了一世情懷。

木屑如柳絮，愿這門技藝有人留續。愿“因風而起”的不單是“柳絮”，還有更多的技藝，揚中國傳統文化之風。